山的海拔不高,但爬起来还是有些累人。到山顶时,黄筝靠在温夏肩膀上,喘着气:“我不行了,我要买根烤肠吃。”
齐子尧牵着狗,听到这话笑话她:“都说了你缺乏锻炼,还不承认。”
黄筝微微一笑:“你过来,我保证不打你。”
齐子尧牵着狗狗跑了。
黄筝现在没工夫跟他计较,拉着温夏走到一个卖烤肠的小摊前:“老板,多少钱一根?”
“十块。”
学校旁边的小吃街才卖三块,听到这个价时,黄筝眼睛都瞪圆了,又去问了两家,都是这个价。
最后还是没买。
“这和抢钱有区别?”黄筝喝水充饥,“卖五块我都要考虑一下。”
景栩刚才去了趟洗手间,没跟上大部队,这会儿温夏终于看见他。
他蹲在地上逗齐子尧的狗,小狗可能是饿了,冲着烤肠摊叫了两声。
他起身买了两根,两根都喂给了小狗。
黄筝叹了口气,又猛喝了一口水:“听说城里人养的狗狗比好多人都活得好,吃的狗粮都能卖到大几千。从这两根烤肠,也能看出些端倪了。”
温夏一脸平静地看着红亭子前的景栩。
太阳照在他身上,小狗开心地围着他转圈。温夏抬头,阳光太刺眼,生生把她刺得眼角红红。
黄筝吓一跳:“夏夏,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温夏眨了眨眼:“没事。”
只是觉得。
烤肠说贵也不贵。
但如果要她买,她会舍不得。
-
九月末,高一的学生们迎来了第一次月考。
学生们在考试前,被焦虑笼罩着。
毕竟,月考是对他们学习的检验,也是大家除了开学考,第一次正面较量。担心自己退步在所难免。
考完最后一科,大家的焦虑被浓烈的喜悦代替。
这种喜悦挂在眉梢,也挂在眼角。
所有人的快乐都很直观。
景栩今天好像也格外开心,她目光定格的每一帧,他都是笑着的。
在这些火一样浓烈的快乐里,温夏的情绪淡得就像一湾清澈细长的水。饶是黄筝再粗线条,也能察觉到:“夏夏,你怎么了?十一长假,怎么都不开心点。”
温夏的目光落在人群里的景栩身上。
对她来说,喜悦,总像某一个人的名字。
重量隐伏期间,在不可触知的边缘。
对她这样的人来说,开心是奢侈品。
她随便扯了个借口:“没事,就是有点担心月考成绩。”
“没事的,咱们都会考得超好!”黄筝总是很乐观,“对了夏夏,你假期什么安排。”
温夏摇头:“应该在家吧。”
自从被接到大伯家,她每年的国庆都是在水果店里度过,赵雁蓉根本不允许她有自己的安排。
两人走到岔路口,黄筝停下来:“我要回宿舍收拾东西回家了,节后见啦夏夏。”
温夏笑着挥手:“节后见。”
温夏走到公交站,整个学校一起放假,今天校门口格外拥挤。
周遭吵闹,讨论的话题无非是长假的安排。
温夏上了公交,没多久被挤到最里面。
车子开过一个站,温夏忽然听到景栩的名字,心尖一颤,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站在她面前的男生比她高出一个头,她怎么踮脚,目光都没办法越过面前的人。
她打起精神,耳朵竖起来,但车厢嘈杂,她听了好久,也没再听到他的名字。
前几天,她跟程聿、格格都通过电话,都说假期要回来,让她明天假期的第一天上午十点,去车站接人。
温夏提前了半小时到,接到他们后,她一脸抱歉:“我可能不能陪你们玩了,要看店。”
这事儿昨晚温夏已经打电话说过了,格格和程聿都表示理解。
上了出租车,格格的嘴就没停过,拉着温夏说了好多话:“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
“一中食堂饭菜很差吗?怎么又瘦了?
“你有交新朋友吗?我们不在你身边,你要多交些朋友,有人陪着你我们安心点知不知道。不过你得答应我,无论你交多少朋友,排第一的只能是我。
“温悦没欺负你了吧,她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把她打得满地找牙!”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格格懂,但还是气不过,尤其是想起温夏被欺负,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他们一家也真是的,凭什么他们出去潇洒,我的小夏夏就得看店!”
温夏听着这些话,感觉温暖从四面八方来,将她包裹。
格格一向这样,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很细心,很轻易就能让人感动。
温夏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顺着毛:“不气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还有——
“我的格格,永远排第一。”
格格被哄开心了,献宝似的从背包里拿出很多小玩意儿,一个劲儿往她怀里塞:“都是我在辽城逛街的时候看到的,都送给你。”
程聿这时懒懒出声:“夏夏拿不完,先收起来,回去再给她。”
他说得有道理,但格格总想跟他作对,把那些东西和背包一起扔给他:“回去再给我们。”
格格翻了个白眼,面对温夏时又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对了夏夏,晚上咱吃火锅。让那个脸很臭的家伙多买点肉给你补补。”
“好。”
晚上的火锅局,是在水果店里。
程聿和格格白天陪她看水果店,傍晚时两个人又去了菜市场。
他们买了很多肉,也买了很多温夏爱喝的饮料。回来的时候,两人顺道回了趟程聿家,带来了程妈妈做的红烧肉和排骨汤。
格格拆了几盒酸奶出来,剩下的全装进了温夏书包里。
这几天格格和程聿每天都在店里陪她,有时候三个人围在一起,比赛做题;有时候是玩游戏,格格总赢,因为她总耍赖;有时候只是坐在一起聊聊天。
假期第二天的时候温夏赶过几次人,让他们别把这么宝贵的假期浪费在水果店里。格格总拿一个理由反驳她——树阳就这么大,从小在这长大哪儿都去过了。我回来又不是为了旅游的,是为了来陪陪你。
反复拉扯几次后,温夏就由他们了。
这几天,温夏没见过景栩。
不知道是因为他待在家里没出门,还是因为和她出门的时间,总阴差阳错的错开。
每次她出门、回家,又或者是经过每个路口,都会想会不会遇见他。
起初,她希望经过的每个路口,都能遇到他,和他打招呼。到后来,在心里祈祷,哪怕只在一个路口见到,他没看见她好像也没关系。
可她没碰到过景栩,一次都没有。
夜深人静的时候,温夏望着天花板。
脑海里总乱七八糟的,总会想,是不是上天不想让她有所期待,所以连一点希望都不肯给她。
原来偷偷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会不由自主的幻想无数次和他之间相处的可能性,在脑海里,擅自描摹一些莫须有的细节。
头脑清醒时,独自承受一场又一场空欢喜。
然后,再清醒着沦陷。
反反复复,像陷入某种循环。
明明清晰地感受到痛苦,却也甘之如饴。
温夏会偶尔上班群看看,里面很热闹,但景栩从来没在里面发过言。
温夏点开过他的头像无数次,也研究过无数次,与此同时,她冒出无数次添加好友的想法,又无数次放弃。
暗恋者。
都是当之无愧的胆小鬼。
-
假期最后一天,温夏还是见到了景栩。
早上送别完程聿和格格,到店里时,店门口聚集了很多人。
她隔老远就听见了赵雁蓉的声音,又哭又喊,咒骂声在一片杂声中格外明显。
人群外停了一辆警车。
温夏挤进去,赵雁蓉一见她来,哭得更大声了:“让你好好看着店,你是怎么看的?在我们家白吃白喝就算了,怎么这点小事你也做不好!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她过完嘴瘾,朝温夏扑过来,被警察及时拦住。
店门没损坏,小偷是撬窗户进来的。
赵雁蓉每天都会把当天的收入带回家,这几天温夏也是这么做的。她早上去送格格和程聿,今天还没开张,收银箱里一分钱没有。
警察把温夏拉到一边,看向赵雁蓉:“行了,别动手。没有财务损失,自己家孩子教育几句得了。”
警察疏散了人群,店里没人了,温夏还是没逃过一顿打。耳朵被揪到没知觉,温夏咬着牙,一声不吭。
一辆大货车停在门口,赵雁蓉停了手:“去把货搬进来。”
温夏搬得慢,赵雁蓉也会动手。
鸡毛掸子打在身上,泛起尖锐的疼,其中一下打在她右手的小臂上。温夏吃痛,手里那箱苹果掉得满地都是。
鸡毛掸子又立刻招呼上来:“晦气!这点事儿都做不好,今晚别吃饭了!”
大概是打累了,她停了手,像只打了胜仗的公鸡一样走了。
温夏弯腰捡苹果,有人动作比她快。
在浓浓的果香里,她嗅到一丝奇特又熟悉的橡木苔味。
第11章 明天见 “要做旷野上的一缕风。”……
在看到景栩的脸的那一瞬,窘迫、难堪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朝她席卷,将她覆盖。
这个时刻,她最想见到的人是他。
最不想见的也是。
她的自尊刚刚被人剥去皮肉,挖走一块。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和惶乱,可偏偏,他看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逃,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他失忆。她只是站在原地,呆滞地看着他,用尽了全力,才忍住了快要涌到临界线的眼泪。
温夏感觉每一秒都被拉长。
景栩神色如常,像是没看到那一幕,只是语气平常地说:“我来买点水果。”
温夏知道,他在不动声色地,维护她岌岌可危的自尊。
景栩走后没多久,温诚就过来了。
下了火车先回家的温诚,听胡胖子说了水果店的事,从家里急急忙忙赶来。
温夏身上是一件短袖,手臂上的伤看起来触目惊心,温诚掏出钱包,拿出几张现金:“去医院看看,买点药膏。快拿着,一会儿你大伯母看见了。”
温夏没敢收这个钱。
也不想收。
她不想再有更多牵扯。
-
景栩拎着水果回了家:“外婆,我回来了,”
老人家正在厨房煲汤。听见动静,在厨房喊了声:“洗手吃饭了。”
吃饭时,外婆看到放在茶几上的水果,看到塑料袋,问:“在温家买的?”
“嗯。”景栩往常并不会多想,想起温夏被打那一幕,便多问了句,“怎么了?”
外婆叹气,筷子也放下了:“可怜哟,这姑娘命苦。你们是同学,平时能帮,你就帮着点吧。
“她那个大伯母,从小就虐待她,不给饭吃是常事,就算给口吃的,也是他们一家吃剩下的。她大伯为人倒是憨厚老实,只是也是个怕事的主儿,不想家里闹得鸡犬不宁,索性也就不管。
“水果店被偷,估计又会吃苦头了。
“不过这姑娘好在没受这家人影响,懂礼貌,也善良。乖乖巧巧的,一看就惹人喜欢。我一个老太婆,多亏了她经常陪我聊聊天……对了,尝尝这排骨,盐是不是淡了?”
景栩尝了一口:“不淡,刚刚好。”
想起温夏军训晕倒,医生嘱咐的那些话,景栩眉心动了动:“大伯母?她没跟父母一起住吗?”
“她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这么多年一直也联系不上。哪有这么当父母的?”
-
晚上大伯一家出去吃,温夏关了店门回去,家里没人。
她在门口鞋架上的旧鞋里翻了翻,没找到钥匙。
不用想也知道为什么。
这一片是老城区,设施老旧,楼道灯坏了好几年,也没人来修。其他基建也损耗得差不多,却无人在意——和她一样,像是被人遗忘了。
温夏不喜欢待在昏暗的环境,下了楼。
这个点,很多小贩正在出摊,空气里弥漫着油烟的味道。温夏看着刘爷爷粉面店的招牌,还好口袋里有五块钱,晚上不至于饿肚子……手放进口袋摸了摸,却什么都没摸到。
钱丢了。
温夏叹了口气,走到广场的一角坐下。此时广场正热闹,多数是家长带小孩儿来过亲子时光。广场上的欢声笑语钻进耳朵,每一双含笑的眼睛都像一根针,软绵绵地扎在她身上,却有股不可忽视的疼。
对她来说,在这个当下,每一帧幸福都是一颗催.泪.弹。
她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看着眼前的景象,她忽然很想念外婆。
她捂着耳朵,把头埋进膝盖间,不去听,也不想看。
白天的伤此刻仍非常明显,疼痛后知后觉地开始叫嚣。
胃也一阵抽搐。
温夏像是坠入冰冷的河底,四肢乏力,头昏脑胀。
或许是伤口太疼,又或许心里储存痛苦的容器终于溢满,她感觉到每一根神经都泛起酸楚。
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哭得静默却剧烈,眼泪溽热,洇湿了裤子的一小块。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感受到有人在身边坐下,然后她听见一句:“温夏?”
温夏抬头,脸上满是泪痕。
这副表情看得景栩心里一惊。
她给人的感觉,向来是一株生长在火山下的野草,默默生长,却顽强坚韧,永远生机勃勃。现在却面如死灰,就好像,眼底本来燃烧的一簇火被浇灭了。
景栩递给她一盒薄荷糖。
想起那句“今晚别吃饭了”,他问:“吃东西了吗?”
温夏没反应,像没听见他的话。
他叹了口气,去买了一杯关东煮:“先凑合着吃。我叫了份炒饭,一会儿再去拿。”
温夏捧着关东煮,眼泪更凶了。
她今天受尽了欺负,钱也丢了。她以为自己会像以前一样,坐在角落里,一个人消化掉所有情绪。
没想到,景栩会出现。
景栩也没想到会遇到她,孤零零的,看起来单薄又可怜。递了张纸巾给她:“你经常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吗?”
经常吗?
她的确经常一个人躲起来,只是,很久没哭过了。
8/51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