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崔淼的说法,刘氏那里有当年的案件线索,身为南家人,南江枫必定也在追寻当年事件的真相。
而他又是如何得到有关于刘氏的线索?
是鬼军背后的那个神秘人吗?
“你带走的那块石头是什么?”
南江枫的眸色扫过萧野,最后又落到花芜身上。
他在向她询问,那个人的身份。
而这个眼神也恰好承认了他便是在马坪县扮演了刘婆婆孙子的那个人。
花芜对萧野,其实并非完全没有疑虑。
她想起了入职玉翎卫之后的第一个案子,在临近京都的那天晚上,她坐在窗边,看着萧野上了一辆华贵的皂顶的马车。
第二日,那片他们辛辛苦苦找到的,遇水不化的绢丝被皇帝的一杯西山白露洇得墨迹模糊。
而如今,她明白他的心,也很清楚自己的心。
总归她还在他手底下做事,没有瞒住他的可能,兴趣还需借助他的一些特权。
在南斗山的案子上,花芜希望能够做得更坦荡一点。
就算没有翻案的可能,她也必须知道当年那个案子的全部真相。
他们二人的立场,或许终有一天不可调和,但不是现在。
而现在她能做的就是铺垫,把她的决心给他看,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因为这件事背弃她。
那她只会更加决绝地离开他。
“如无意外,这个人会是你的姐夫。”
她含糊了他的其他身份。
小枫正在为人卖命,或是有些事他是被蒙在鼓里的,可一旦牵扯到玉翎卫,她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在心中筑起高防,甚至掉头就走。
花芜给出的身份,让萧野也有几分意外,再看南江枫时,便多了几分慈爱,越看越顺眼。
南江枫倒是没有萧野的这种觉悟,看萧野时,仍不可避免地带着几分敌意。
“石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刻在石头上的字,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南江枫抬了抬眼皮,似是在回忆。
“在昌南县的老一辈人中,流传着这样一则民间传说。当年在河道被冲毁后,据说有人从河墩的奠基中找到了一块方玉,上头刻着当今皇帝的八字,听闻那块方玉乃是汉白玉材质,上头雕着一尾祥龙衔珠。时任昌南县知县都拾忆将其当做祥瑞献给了皇帝,原想以‘真龙现身’之说讨好皇帝,试图抵消昌南河堤损毁的罪过。可没想到,龙口中的珠子在被献上龙案的那一刻,忽然从龙嘴里吐了出来。汉白玉的珠子叮叮咚咚,从龙案上跳到了地下,那一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大渝皇帝见到掉落的龙珠,竟慌得亲自去捡,可就在他的手指触到龙珠的那一刻,龙珠忽地从中间裂开,露出另外一则用血字所刻的生辰时日。”
这个传言,萧野也曾听过,只不过和南江枫所说的还有几处出入。
南江枫面无表情,微微仰首,道出关键,“真和二十四年,七月十五。”
真和二十四年……
当真是一个特别的年份。
那一年的上半年以“真和”纪年,可在立秋之后,新帝登基,同时改“庆平”纪年。
七月十五,鬼节?
这是什么意思?
花芜沉浸其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静立于旁的萧野,手背的骨节早已握得泛白。
下颌紧绷地收着,眼中迸发出了眦裂的狠厉。
……
原来当年的案件是因为这个?
或许这其中也有着他受伤的真正原因。
皇帝,他就那么怕吗?
第104章 龙首衔珠
萧野听过的那则传言,和南江枫所述不同。
分歧之处是从白玉石被献上龙案的那一刻开始。
萧野所知的是,汉白玉所制的祥龙衔珠被献上龙案后,引得皇帝大怒,拍案而起,整块玉石落地,四分五裂。
都拾忆献宝的行径直接激怒了皇帝,当即被押入狱。
而在南江枫后来的叙述中,有关于刘氏手中的那块石头,所承载的却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件事。
当年刘氏的丈夫正是修筑河堤的一个小工头,后来河堤冲毁,直接卷走了在河堤旁玩耍的儿子。
当爹的急了眼,和洪水斗了两天两夜,筋疲力竭而亡。
洪水过后,这一对父子的尸身是被第一个打捞上来的,父亲紧紧抱着儿子,连死,都是守护的姿态。
和他们一同被打捞上岸的,还有一方汉白玉石。
那时候刘氏就在一旁看着,她清楚地记得那方玉石的模样,龙首衔珠。
没过多久,时疫蔓延,很多人躲上了清仓峰上的乾元观,刘氏也是。
刘氏在观里帮忙,却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中看见了一块神似那块雕龙白玉的石头。
同样的四四方方,同样的龙首衔珠,只是这是石刻,并且整体模样比之那块汉白玉,不知要逊色了多少。
就是个糙版。
可是,听说那块玉石被都知县送到了京都,刘氏很不甘心。
她一直认为那块石头和丈夫儿子的尸身一同被打捞上来,是上天的安排,或许他们二人的精魂就在那块玉石之中。
再次见到这样造型雷同的石头,刘氏心中感慨万千,她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要叫她再一次撞见。
那时候乾元观中人多嘈杂,她心思一动,便将石头用粗布一包,带回了山下,供在丈夫和儿子的灵位旁。
再后来,乾元观不知因何散去道众,从此荒废。
便也没有人会去追踪那一块被偷走的石头。
而对于石块上潦草的八字和时日记载,刘氏就从未留意过。
直到几年前,有位风水先生站在刘氏家门外的槐树下,说是看到了一位父亲扛着儿子在树下玩耍的场景。
刘氏一听这风水先生所描绘的那对父子正和自己的亡夫亡子一般模样,登时倒地大哭。
-
“所以刘氏这条线索是崔淼告诉你的?”
花芜觉得不解,既然崔淼要安排她和南江枫见面,为何那日却不直说?
“崔淼?”南江枫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崔”、“淼”二字各有一个山部、水部,“山水先生?”
“是他!”
“所以他也知道你在为谁做事?”
南江枫不语,倒是有默认的意思。
花芜实在不明白,崔淼这个人,身上为何会有那么多矛盾。
“不能离开吗?”
南江枫抿了抿唇,下颌绷得紧紧的,像是正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不、能。”
花芜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给出的答案,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意外。
“小雪,你不觉得父亲的案子,发生的时机太巧了吗?”他问。
的确,那一年,父亲出事后不久,悬位已久的东宫终于得主入住。
而那一年,皇帝亦正值春秋盛年,父亲忠于皇帝,并未加入夺嫡的派系斗争中。
所以,那便只剩下另外一种可能。
双吕诗社的成立,如果说是皇帝培养亲信的开始,那么庆平十七年那一年,得志的皇帝一定是受到了重创。
陈熙年、南斗山相继出事,李植又不在身边,皇帝孤立无援,只好在谭皇后联合外戚的压迫下,立下东宫之位,以平事端。
“我明白你的意思,小枫,父亲的案子,我会查清楚的。”
“不,你不明白,当年父亲的冤案和皇帝、和当今太子一定脱不了干系,是他们造成了我们的家破人亡。父亲到死的那一刻还想着忠君,可这个昏庸的君王,他值得吗?!”
“小枫!父亲的案子自然需要调查清楚,可我更不希望你为了复仇而成为别人手中的利剑。”
伤人的同时,又害了自己。
花芜不知不觉地看向他手中的重剑,剑鞘上刻着“愁眠”二字。
南江枫是家里的小儿子,南斗山和妻子对着一双子女,从来都不苛刻。
长女南溪雪懒得应付功课和应酬。
而小儿子嘛,颇有点“好吃懒做”的嫌疑。
看着那柄重剑,还是他如今的身手。
花芜可以想象,这几年他吃过什么样的苦。
他们都变了。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话,我建议你去查查潭阳村的白骨填坑案,再不然,便想想,这两年,出现在你们身边的那些劳力,留心一下,他们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离开的,我想你会有答案。”
花芜相信弟弟不会认同如此残暴之事,他应当不知道这些人会被集中灭口,然而这些事,只要有心,并不难查。
又是片刻的沉默。
“若是有一天你想明白了,想离开了,就到打石山脚下的裁缝铺给我传信。”
这家裁缝铺和花流相熟,花流猎得的野兽皮毛皆是以最便宜的价格卖在了那里。
而花芜寄回来的银票亦都是缝在成衣的夹缝里。
相信他们回京之后,萧野也会一直派人盯在这附近,而玉翎卫的暗道传信必然会比普通的货物运转要快得多。
只要他想找她,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知道。
南江枫固执地没有回应,可花芜就是确信,等真正到了那一刻,他知道该怎么做。
“你出来的时间有点长了。”
萧野朝他们走近了一步。
南江枫利落地翻身上马,重新挂上面具。
冰冷的青面獠牙掩住了他面上的所有神色。
他立于高马之上,侧转过头来。
十分平静地问道:“奶奶临终前,叫我一定要问问你,当初她把你一个人丢在井里,你有没有恨过她?”
花芜愣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当她意识到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南江枫早已打马走远。
那点玄色的背影越来越模糊,又在一股冰凉滑过脸颊后,重新变得清晰。
没有!
心里的答案很干脆。
可话头全被泪水堵住。
她趴在萧野身上哭个不停。
她知道那是他们当时唯一的路,但凡还有其他选择,都不至于如此。
因为奶奶的选择,最终才使得他们三个全都活下来了。
三人绑在一起,是逃不掉的。
而那时候他还小,更需要奶奶。
-
冰冷的面具里,藏着比面具更为冰凉的东西。
南江枫对姐姐撒谎了。
他说奶奶养活了他,只是她年纪大了,身体差了些,三年前便离开了。
这些话被他一语带过,但并不是事情的全貌。
或许南溪雪早有感应,所以才没有细细追问的吧。
奶奶为了养活他,做着最苦最累的活,花甲的年纪,竟还有本事跟着人在码头卸货,实在搬不动了,就帮人缝荷包袋,缝五十个荷包袋的抽绳,能赚两文钱。
什么脏活累活都让她干过了。
只有夜里,她以为他已经睡稳的时候,才会偷偷打开小屋里唯一的一扇窗,对着天上的月亮念叨:“小雪,我可怜的孩子。”
身体劳累心思郁结,他们逃出来的第二年,奶奶就得了很严重的肺病,身体逐日衰败。
南江枫看着这一切,他觉得奶奶就像是一个糖人儿,看着又大又好,却是中空的。
在一日一日的磋磨里卸掉了所有力气。
这一切,直到那个人的出现,才有了一点点转变。
临终前,奶奶抓着他的手,一口气卡在喉头,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怎么也喘不上来,她万分着急地想要说些什么。
可最终只发出了“呜”的一声,孱弱的身体登时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
想到这里,南江枫马背一夹,坚定地目视前方。
第105章 新的情趣
一场姐弟重逢,喜悲参半,谁都知道对方过得苦,但谁都默契地不去揭开这些年看不见的疤。
花芜明白,纵然是亲姐弟,时隔八年,也必须给对方时间。
查明了“白骨填坑”案的真相之后,他们这两日就会和李成蹊一同启程回京。
萧野觉得,囤养私兵,这不是太子会做的事。
然而假若太子失势,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是谁?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念之间。
谁最应该去赌,谁最值得冒险。
想通了这几点之后,答案似乎并不难得到。
萧野不想直接暴露这一点。
这幕后之人之所以要做这样的准备,真是因为心中有欲,也有惧。
-
他们本来就没带多少东西,不过是几身风格迥异的衣裳,在客栈里简单收拾了下行囊。
花芜一直在出神。
萧野突然将她拦腰抱起,搁在圆凳上,脱下她的靴子。
花芜还没这样被人脱过靴子,一下便涨红了脸,紧张地推着他的双肩,“你干什么?”
萧野没说话,她那点白条鸡似的力气根本撼不动他分毫。
他掀起她的裤管,推到膝盖上方。
花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小腿上方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口子,应当是在深林中被枯枝所划伤。
萧野拆了刚打好的包裹,从里面取出一个白瓷瓶和一个扇面小刷子,那刷子上的绒毛十分光洁柔软。
他先是将白瓷瓶里的药粉抖到扇面上,接着动作细致地在浅浅的伤口上来回扫动。
花芜皱眉,扶着萧野肩头的手,蓦地抓紧。
“疼?”
花芜咬唇,表情难耐。
是痒!
痒死了!
萧野不知她心中想法,只是越发地轻柔了动作。
花芜两眼越眯越小,上下齿越咬越紧。
抓着萧野肩头的手指越发地不能松懈。
花芜看着屈在她面前、眉眼认真的男人。
对了,之前宫里的人怎么传他来着——
“活煞”。
花芜心里“噗嗤”一笑,这是担了多大的骂名啊。
在那座偌大又无聊的皇宫里,有人爱他,有人怕他。
爱的是他绝世的容颜和手中的权势,怕的亦是他手中的权势和善变的容颜。
还有胆小的,说是整个七月都要避着南书房通往右银台门的那条道。
说是怕冲撞了“阎王”。
花芜笑着笑着,脑中忽地又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小枫说那块石头上刻着什么来着。
……
真和二十四年,七月十五。
正是个鬼门大开的中元节呢。
上半年以“真和”纪年,立秋之后,改“庆平”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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