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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芜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七年前,她跟着花流跑山,虽然没有直接在悬崖边上下,但也爬过不少陡坡,只是那时候工具多,有麻绳有锤子,又有花流在旁指导,她只是会紧张,却没真正有过性命之忧。
下来之前她观察了下,这块岩壁很结实,能承力,不容易掉碎渣,而且凹凸明显,只要小心点,应该是可以的。
好歹有过三年山林里的生存经验,花芜只是试图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尽量给萧野提供助力。
她两条腿都下来了,恰好踩在岩壁上离得不是很近的两个小凸点上。
倘若把岩壁推倒成了地平面,大概是会看到她像一只青蛙一样,诙谐地趴在上头。
萧野听到自己上下齿相磨的声响,紧接着是裂帛一般的撕扯爆裂声。
那些土台、矮丘、高山,都爬过来了,这一次,也不差这一点距离。
“噗”的一响,花芜双肘还抵在悬崖上。
身旁却忽地扬起一股尘土,出现了一物。
竟是昏迷不醒的李成蹊!
“上去。”
下方传来萧野带着怒意的声音。
花芜知道没了李成蹊这个累赘,他就算已经脱险了,没再敢往下看,掌心重重压在磨蹭的砂砾上,抬起更近的一条腿,吃力地回到地面上。
总算有惊无险。
身子完全上去之后,她刚转头,就看到了一只沾着血渍和岩灰的手。
骨节异常突出,如同峰峦。
青筋暴起,如同山与山之间磅礴的川河。
那只手却忽然抓住了她的。
花芜一激动,紧紧攀握上去,想去拉他,却根本没使什么力,他就自己上来了。
花芜顿了一下,几乎用尽了力气将他扑倒。
柔软的身子压在他身上,簌簌,又簌簌。
抖得不成样子。
萧野有点意外。
刚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劲儿哪去了?
爬上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抓住她,根本没想借她的力。
只是,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他在悬崖下,又是身高体重的男子,但凡一个不慎,她便有可能被他一同拽落。
她却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抓住了他。
根本就没点力气,倘若不是他有把握,她的行为简直就是把自己往深渊里送。
萧野左手穿过花芜胁下,覆住她的后心。
她叫他救李成蹊,他拼命救了,可刚刚,却有些后悔。
救人的这个过程似乎太快,反倒没来得及看看,万一他真的支撑不住的话,她会选谁?
是让他丢了李成蹊,还是先把李成蹊丢上去?
这个着魔一样的执念,就在她毫无顾虑地攀上他的手的时候,登时烟消云散。
包在腰背上的那层细肉柔软得不像话,可里头的那截脊椎骨却是硬的,直的,戳不得。
“你怎么能这样唐突飞下悬崖救人呢?你还要不要活九千岁了?要是让庆和宫里的人知道了,人心如何能稳?”
花芜闷在他怀里,手指头抠着他的衣领,眉头皱得如同沟壑,薄唇几乎就要咬破。
萧野要被逗笑了。
什么怎么能这样?
他救李成蹊,还不是她让救的?
拼了命救的,现在又耍脾气?
还有,谁要真的活九千岁了?
萧野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很喜欢听花芜说这些没有道理的话。
起身的时候,花芜扶着萧野的左肩,待他站立起来,她才想起要好好看看他。
除了手指上的一些血渍,没有其他外伤。
花芜舒了一口气。
她想扶起李成蹊,再原路去寻被他们搁在林中的马,萧野却不让。
“你去寻马,我在这守着。”
这是不想让她碰他的意思了?
花芜也不怪他小心眼,前后看了一眼,目测了下这一路的距离,拔腿狂奔。
萧野看着那个认真的背影,“嗬”了一声,笑话她的冲劲。
可就在她跑远后,他的神色却有半刻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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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花芜将马寻来,萧野左手托起李成蹊,右手虚虚扶着,将他架上了马背。
山路颠簸,并不平顺,花芜将萧野和李成蹊的坐骑缰绳缠到了一起。
“会有追兵和其他埋伏吗?”她问。
“不会。”
“为什么?”
花芜看了李成蹊一眼,觉得他现在颠在马背上应该有点难受。
萧野却没立即答她。
她只好追了上去,和他并排。
“我不太明白,李成蹊究竟是在哪里露出了破绽,才叫周启明起了杀心?”
若单单只是一个案子,她或许能想明白,可“鬼军”一事有着太多牵扯,那些朝堂的暗涌波折,她没法一下子全明白。
只是她想过,李成蹊若出事,只会给石盘县招来更多的麻烦才是。
而这样的麻烦决计不是周启明或是背后那个人所愿见的。
周启明狡猾之至,就算是过了自己的辖域才动的手,也该明白,这么做太显眼了吧?
官场上的老泥鳅,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吧?
“周启明不会想杀害李成蹊,他只会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李成蹊安然无恙地回到京都。”
然后极尽新科榜眼的才华去渲染此事之蹊跷。
最好让皇帝相信这世间真有鬼神之说。
皇帝会相信吗?
萧野勾起凉薄一笑。
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你是说,真正要取李成蹊性命的人不是周启明,或者鬼军头子?”
“我觉得,不是。”
萧野回头,朝花芜挤了下眼睛。
而知道他们此行路线的,除了周启明,那便只剩下……
崔淼。
花芜已经想到了。
只是心中不太愿意相信罢了。
到底是庆平十七年之前的故人,这个角色在她心中亦正亦邪,无法清楚定义。
虽然通过上次在望山草庐的谈话,她能察觉出崔淼对李植乃至李家的一点揶揄和讥讽。
可她全然想不到,崔淼会真的对李成蹊下手。
他恨的不是让陈熙年丧命的大渝皇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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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路走得慢,日暮之后,才赶到了另一处村镇。
萧野下马,扯了李成蹊一下,看他像流沙一样滑下马背。
李成蹊的胃垫在马背上,颠了一路,脸色都有点发青。
萧野从随身的行囊里掏出一个碧绿色的瓶子,单手起了瓶盖,对花芜道:“手伸出来。”
花芜愣了一下,乖乖伸手。
萧野抖了抖瓶身,一颗黄豆大小的药丸子从瓶子里滑出来,仔细去嗅,还有股淡淡的薄荷香。
“给他吃了吧。”
诶?
花芜心里麻了一下。
所以萧野一直是有解药的?
那李成蹊这一路的颠簸,岂不是凭白受的?
第108章 抱得动你
李成蹊摇摇晃晃了一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也不能算作是完完全全的一场梦。
梦境和现实交织在一起,叫他分不清楚,也不想分清楚。
今年赴京科考是他一意孤行,并没有得到父亲李植的支持。
自从那些事之后,李植无意官场,只想在浣州安稳度日。
李植甚至曾劝他不要参加科举。
京都的漩涡从没有一刻止歇过,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除非死了,或是幸运点,和他一样,成为一颗永远的弃子。
而李植觉得,儿子和他一样,有才华有抱负,可就是心不够狠,没法成为那个踩着千万尸身而过的上位者。
李成蹊的梦里没有萧野,只有他和南溪雪,他鼓足了勇气才牵起了那双久违的手。
他满心欢喜,可两人走着走着,不知为何就走到了悬崖边。
他突然一脚踩空,赶紧放开了手,自己掉了下去。
他以为命要没了,可突然有只手抓住了他。
坚韧而有力。
悬崖上趴伏着南溪雪。
他的身体在悬崖下不受控制地晃荡,可他看得那么清楚,听得那么清楚。
她伤心地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她的眼里,也只有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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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蹊没想到睁开眼的那一刻,看到的第一个人会是他。
暖黄的烛光将清冷的侧影映在墙上。
“接下来的路,是继续同我们一起,还是交由玉翎卫单独护送,你自己选。”
李成蹊没想到睁眼的第一瞬会看到萧野。
而萧野也没想到,李成蹊是彻彻底底抛弃了君子之风。
死乞白赖地跟着他们。
只是上路之后,李成蹊才发现,得不到,还得眼睁睁看着,那才是真的苦。
花芜一路对他很照顾,萧野也任由着,不争不抢,没有半点怨言。
可越是这样,李成蹊越是看得明白。
就跟他被下迷药时,做的那个梦一样。
那个趴在悬崖边上的女子,眼里心里只有别人。
心里最难受的时候,他才明白萧野那日问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自己走,眼不见为净,还是跟着他们,直到心思麻木,亦或者,幡然醒悟。
李成蹊也没急着走,而是强迫自己留了下来。
他想,等哪一日心真的麻木了,就会彻底不再执着了吧。
现在,他就是想再看看她。
而这几日,花芜也发现了萧野的一点反常。
像是身上有什么锐利的东西突然被剥掉了一层。
投店之后,两个人又到镇上走走逛逛。
此时已临近京都,花芜想起王冬之前提过一嘴的当地熏鹅,便带着萧野半夜去了那家祖上三代都在卖熏鹅的铺子,央请他们演示一遍。
萧野给了几颗金豆子,大意就是买下了这个祖传的方子。
那家人原本不肯,后来看到玉翎卫的信物,得知他们不是同行,便也松了口。
不过他们坚决表示示范整个腌制的过程可以,但只做不说,在制作熏鹅的过程中亦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能不能记下,事后做不做得出来这个味道,全靠悟性。
花芜没有异议,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煮胚的过程大同小异,就是在鹅肉已经煮熟,但骨头还没熟的时候,及时捞出、晾干。
最讲究的是预备熏鹅的锅底,最底下铺的是一层糯米,糯米上方铺了一大面切成段的甘蔗,甘蔗上又撒上了一层厚厚的红糖粉。
锅里不放一点水,将鹅胚放进去,盖上木盖子,要捂严实不漏烟,紧接着用小火焖上一个多时辰。
这等待的一个时辰里,花芜和萧野坐在大锅旁,吃着店家自留的半边熏鹅。
佐着一点小酒。
熏鹅的滋味果然很好,混着糯米、蔗糖、红糖的焦香。
萧野左手提着小酒杯,一口一口慢慢啜着。
比起品尝熏鹅的美味,他更喜欢就这么坐着,看她大快朵颐的样子。
他有时候也会问自己,到底喜欢这个姑娘什么。
一开始是觉得她能断案、聪明。
可后来想想,身处大渝风云中心的京都,又处在那样的风眼位置上,那一个个身居旋涡中心的女子难道有不聪明的吗?
只是她们个个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
萧野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答案。
虽然花芜也战战兢兢,可也难掩身上的随性和烟火气。
就像夏夜里的蟋蟀,秋田里的蛙声。
此时正毫无形象地啃着长长的鹅脖子的花芜,如果知道自己正被心上人比做夏夜里的蟋蟀,秋田里的蛙声,应当不会觉得十分荣幸。
她抬了抬手肘,碰了碰萧野闲着的右手。
“把那个鹅翅膀撕下来给我呗。”
萧野笑笑,正要伸手,花芜赶在他之前拉过那盘熏鹅,冲店家道:“帮我把这半边熏鹅剁开了吧。”
鹅肉本就韧道,又是用以熏蒸的方式,不用刀剁,并不容易扯下。
店家接过,在浮着一层油渍和鹅肉碎末的厚砧板上操作起来。
“他们更专业。”
花芜看着萧野,啜着鹅脖子骨中间的那条髓,嘿嘿地笑。
吃完熏鹅,锅里的那只也能起锅了,放凉之后,店家帮他们打包好,叮嘱了几句路上保存的办法。
花芜一一点头记下,带一只现做的,再把方子带回去,大概算是个双重保障了。
花芜提起烧鹅就走,到了店外头,那股热热闹闹,蒸腾着,带着甜香的气息忽地散了。
她缩了一步,拉住萧野的左手。
轻轻靠在他的大臂上。
“深秋了,有点凉。”
花芜想起往年冬天在宫里巡夜击更的日子,她睡在十几人的大通铺上,屋里的气息纷杂繁复。
纵然如此,倒也是暖的。
到了上值的时辰,她的裹上好几层棉袄,把自己穿得臃肿不堪,才敢出门。
宫里的寒风像钉子,见缝插针。
她拉着萧野的手,很快便被他反包住。
男人的手真暖啊。
她一边带着他的手,一边摇啊晃的。
突然滞了一步,萧野回头,正看见她抽了抽鼻子。
“怎么了?”
他问。
“这熏鹅很重的,你怎么也不想着帮我拿?”
萧野看着她笑。
“我帮你拿。”
他的左手被她牵着,就伸出右手,要去接她手里的提袋。
“算了。”
花芜抬起牵着他的手,带起他的手背蹭了蹭自己的鼻尖,“你这人又不懂吃食,我怕你照顾不好这只熏鹅。”
她嫌弃似的甩开他的左手,两手抱着熏鹅,一跳一跳地往前跑。
萧野在原地顿了一瞬,呵笑了一声。
追了上去。
就在靠近的那一刻,他微微俯身,单手揽起她的膝盖窝,将她抱过头顶。
“诶!你干什么!快把我放下!快放下!”
花芜慌张地护着怀里的熏鹅,既要使劲又不敢完全使劲地推他。
“怕什么?就算废了一只手,也抱得动你。”
第109章 无缝可侵
花芜瞬间就红了眼眶。
什么废了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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