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耕耘摸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是嘛,我也觉得脑袋一下子特别好使。”
就在刚才一刻,天时地利人和,天光照耀灵台,比干借他七窍,灵光闪现间,极限推衍出短剑的主人是黄氏。
真是天爷佑护,祖宗显灵!
谭芷汀添了下红唇,虎视眈眈地盯着她,“韩公子,我的名声可都被你在曲江宴上败坏了,你负不负责?”
“我想……负,可是要怎么才能挽回公主的颜面,我……”韩耕耘语塞。
“你可以娶我呀!”谭芷汀附在他耳畔,吐气若兰,吹得他耳畔酥痒,又如雷击身子,直挺挺缰着脊柱,不敢动,她抬起声,眨了眨大眼,天真一笑,“不然,我绑你进公主府,进去了可就不准出来了,可好?”
他们身后的刘潭戳了戳手指,对侍女说:“哎,你们看见了没有,这就是前人所说的李益疾,活生生的例子啊!”
“少爷,什么是李益疾?”
“《旧汤书》说有个叫李益的才子,疑妒妻妾,怕给他戴绿帽,每次出门,都要把他的妾捆绑起来,才敢出门。你看看他们两个,要是成了婚,可不就是个女李益,啧啧,也未尝不是段佳话,可惜啊,终是有缘无份啊。”
韩耕耘闻言一愣,转头,问:“桃深,你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来告诉你,”谭芷汀脸上也有微微触动,叹了口气,抬目,眸中蒙上复杂神色,含笑,却悲,“哥哥口谕,选了卢平为驸马。”
“嗯。”韩耕耘故作冷淡,低头,想到卢平的人品,不自觉地抓起被子,扭转,将拇指深深扣进织物里,直到酸麻。
谭芷汀起身,声音飘来,“公子,你知道吗,昨天的曲江畔,我在树上的时候,看到你在树下,我就想,如果我跌下去,公子一定会接住我,所以我这么做了,公子也接住了我,我很高兴。后来,我们喝酒,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喝醉,去宴上大闹是我的主意,我想要告诉所有人,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我偷偷地想,如果能推公子一把,他或许能鼓起勇气来,向哥哥求娶我。”
韩耕耘抬起头,盯着谭芷汀,难以置信她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口承认他是她的意中人。
韩耕耘心中被触动,颤抖着抬起手,却终是败给了懦弱,一点点握紧拳头,缓缓将手放下。
他承认,从头到尾,他才是这段感情里的懦夫。
谭芷汀察觉了他的挣扎,继续道:“公子,你可以以命相救,可以为我押上九族性命,甚至,还在为我做的事与你的道德理想相悖而苦恼。你纵然可以骗我说,你从未对我动过心,但我请你问问自己的心,你难道真的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朋友?韩伯牛,我愿意为了你和我的情谊,去违抗我哥哥的命令,去为我们的缘争一个份,那么你呐,你会为了我们做些什么?告诉我。”
韩耕耘复又低头,盯着揉皱的被子,握拳,“我不会让你嫁给卢平那个小人的。”
谭芷汀又叹了口气,“还好,虽说不是什么壮志豪言,海誓山盟,但总算比什么都不说好。”
韩耕耘悄悄打量谭芷汀,她脸上已然挂着笑,双颊红扑扑的,那神情仿佛是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在沾沾自喜。
刘潭在后面看着这一幕,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他将一众看得满脸通红眼睛放光的侍女扳过身去,“女孩子家家的,别学坏了,”又用手指着他二人,沉下目,锁起眉,正襟危坐,“伯牛,谭娘子,你们想要抗旨?”
谭芷汀从袖中拿出手绢,点了点眼角,绕起手绢,轻声道:“抗旨也算不上,现在还只是口谕,一定要让哥哥改变主意。”
“圣人的口谕也是圣旨啊!圣人可是金口玉言,在曲江宴上,当着那么多人面,宣布公主尚鲁平士族子弟卢平啊!”刘潭无奈道。
韩耕耘闻言,心中越发苦闷,抗旨岂是易事,古往今来,根本没有皇室贵女可以违抗权利为她们定下的婚事,他二人稍有不慎,就是粉声碎骨。
但韩耕耘已在心中默默起誓,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阻挠,自己都不能让谭芷汀嫁给那样一个无耻之人!
就算最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即使驸马最终不是他,他也要豁出命去,为她争得一个洁白无瑕的君子,一段风清月朗的情缘。
第53章 扇灯与箫11
有件事韩耕耘一直想弄清楚。
潘驸马、薛冰与韦秋中三人和当年陈妃失踪到底有什么关联?亦或说, 谭芷汀为什么要置他们于死地?
既然谭芷汀已挑明了两人的事,倒不如大胆一问。
韩耕耘对刘潭说:“桃深,有些话我想单独与苍苍谈。”
谭芷汀眨了眨眼睛, 笑道:“刘公子,外人暂且退避,我们要说些体己话。”
刘潭伸臂舒展, 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得得, 我一下子成了外人了, 心好痛。”他按着心口,作痛苦状,韩耕耘瞪他, 他急忙道, “小弟这就携一众外人出去,给二位腾地方。”
刘潭与侍女走后,谭芷汀歪了下头,问:“公子要同我说什么?”
韩耕耘对上她的眼睛, “我一会儿的话可能会令你为难,你若真的不想说, 我也不愿逼你, 但我……真的很想知道。”
“公子问吧。”谭芷汀笑, 坐到榻上, 抓住他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退缩, 触到了她带着温度的柔软的手。
“你在船上为什么要杀薛冰?潘琼、薛冰和韦秋中到底与陈妃失踪有什么关联?”
谭芷汀的手蜷缩了一下。他以为她要退, 反手牢牢抓住, 央求她:“可以告诉我吗?”
谭芷汀垂目, 睫毛煽动, 沉默了很久,试探地问:“一定要告诉你吗?”
韩耕耘小心翼翼地倾泻自己的情绪,令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柔缓,“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知道。”
谭芷汀沉吟不语。
见她这般犹豫,仿佛挣扎在痛苦里,韩耕耘几乎都要放弃。算了,何必要逼她说出埋藏在心底的秘密。
韩耕耘真想多握一会儿她柔软无骨的手,哪怕什么话也不说,就这样握着,直到天荒地老。
“惊天之乱时,偏殿中并无乱兵放火。火是我阿娘趁乱放的,她早就厌倦了宫里的生活,想要逃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其实当时,她并没有打算带走哥哥,若不是哥哥夜里突然醒了,听到外面的动静,自己跑出来找阿娘,阿娘见了实在不忍,才带着哥哥一起逃的。”
“竟是如此……”
“当时,阿娘坐着马车离开,行到城门处,有守城军看守。洛北行宫这么乱,自然没人敢放她出城。阿娘将自己所有的珠宝首饰都给了守城的薛冰和韦秋中,辎重中有先帝赐的那颗夜明珠,就是后来薛冰献给潘驸马的那一颗。他们见财眼开,就偷偷放我阿娘和哥哥出了城。”
“所以你杀薛冰是为了封口?”
“是。阿娘的那些珠宝价值连城,夜明珠更是天下独有,只要有心人以此为契机查下去,定会查出是我阿娘趁乱逃出。哥哥回宫之时,说的那套陈妃以死殉节,誓保皇室骨血的说辞立刻会站不住脚。宫妃私逃,还另嫁他人,会让圣人对哥哥的血统起疑,但凡会撼动哥哥皇位的事,我都不允许发生!也只有公子你,是个特例,竟让我想要违背哥哥的意思,起了叛婚的念头。”
韩耕耘不自觉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一些,“所以潘驸马才会在流放途中,在县衙饿死,想必都是你们所为。那么韦秋中他……”
谭芷汀直起脖子,冲口而出:“他不是我们杀的,”她又低头,手指在他掌心不安地用指甲划弄,嚅喏,“至少,我们还没来得及动手。那日我去韦秋中家中,本是想一探虚实,可那个黄氏突然屏退了众人,自己杀死了韦秋中。那个韦秋中也是呆头呆脑,明明看见黄氏手里拿着剑,却不避也不逃,就那么任凭她杀了自己。事后,黄氏还烧了屋子。我抢过她的剑,想冲出来去找你,告诉你发生的一切,你却冤枉我,认为是我杀了韦秋中。”
韩耕耘摸着谭芷汀的脸庞,“对不起,我错了。”
谭芷汀抬头,眼睛里泪光盈盈的,却在笑,“其实仔细想想,公子推论的没错,若不是黄氏早于我下手,难保我已经动手杀了韦秋中。你看,公子,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一己之私,会去杀人害人,从来不会觉得愧疚。”
“……”
“我还想告诉公子,未来的我可能不会如公子期望的那样,做到完全不伤害别人。因为一个人所信仰的人生,是从小被教养成的,不会因为其他人的期望就去变成另外一个人,即使那个人是她深爱的人,我想一定也做不到吧。如果我说我会为了公子转变,那么也不过是在骗你。”
“……”
“但是,我更想告诉公子的是,至少我会学着去迁就,努力靠近公子,成为公子这样的人。我自小仰慕强者,想要变成强者,但是为了爱去迁就,想来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所以,公子,这就是我,这样的我,你还会继续喜欢下去吗?”
韩耕耘起身,抓住她的肩膀,吻了上去。
她的唇一如既往的柔软香甜,带着沁人心脾的竹叶香气,如灌入喉咙的蜜酒,滋润着心田。
可以感觉到谭芷汀的身体整个僵住,含糊地说:“第一次,这是公子第一次主动吻我。”
韩耕耘不舍地离开她的唇,嗓音沙哑道:“对不起,因为这一次,我真的真的很想吻你。”
“公子真是难得勇敢了一次。”
“对不起……”
韩耕耘再次重重吻了上去,谭芷汀向后倒去,撞倒到榻上,他吻得更深一些,用舌头撬开她的牙齿。她用手环住他脖子,将他的身体一点点拉近。
此刻,他的脑海里没有了任何顾忌,无所谓众人的反对,不管自己的矜持,更不去想先帝的遗诏,他只想感受她身上的味道,即使知道这个吻意味着日后的苦难,他再也不想离开她了。
榻上的被擒都被揉皱了,染上一层香粉气,韩耕耘在心里喊,这味道真香啊!
――――――
圣人没有立刻下旨为芳华公主与卢平赐婚。这结果大概是因为谭芷汀的坚持,但这赐婚的旨仅仅是暂时没有下达,却不是永远不会到来。
作为一个区区六品的侍御史,韩耕耘没有面见圣人的资格。他的毫无办法与谭芷汀的苦苦支撑成了对比。
即使谭芷汀让他放心,他们的婚事她会为他们争来,让他好好查案,加官晋爵,他却仍然苦闷。这或许再次证明了自己的无用,真是可悲,他的自卑心又开始了作祟。
韩耕耘将自己埋在案子里,至少能够让他暂时忘记自己的无能与绝望。他把希望压在这个案子上,或许只要破了韦秋中的案子,他就能有机会去禁内面见圣人!
韦秋中既然死于黄氏之手,此案也算有了进展。他只要再想明白几个问题:为什么杀韦秋中?为什么杀韦夫人?又是怎么杀的韦夫人?
韩耕耘再次翻开此案的各项证物。
韦秋中的验尸文牒。李鹅行书工整,验尸陈述十分简明扼要,令人读之即明。他记录了韦秋中的死状、死因与死亡时间,并测量了死者的体型。
这其中有一个测量数据引起了韩耕耘的疑心。他心下一动,立刻命人将家宅中那套韦秋中的旧衣取来御史台。
韩耕耘唤来李鹅,“李鹅,这里边关于韦秋中手臂的长短,你确定没有量错?”
李鹅直接回答:“没有。”
韩耕耘想了想,也不急于一时,道:“你先坐吧,若我所料没错,等东西到了,我们就能知道结果了。”
李鹅也不问为什么,只乖乖坐到一旁,耐心等了起来。
属下去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回来。
韩耕耘支在案上,用力揉着眉心,觉得从未有过的疲累。自从任职御史台,他办的案子越来越多,头也越来越频繁的痛。近来,他为自己的私事烦忧,几不能寝,头风的毛病已到了时不时就要疼一下的地步。
过了一刻,属下终于将韦秋中的衣衫取来,呈递给韩耕耘。韩耕耘命其转给李鹅,并对他说:“你瞧一瞧这套衣衫的袖子,有多长?”
李鹅将衣衫展开,撑开虎口,用手指量了一下,“超过三尺。”
韩耕耘问:“验尸文牒中死者的手臂有多长?”
“两尺一寸,这……”李鹅露出惊讶之色,“怎么可能?”
“常服一般会裁剪得当,想来韦秋中必不会穿不贴身的衣服。李鹅,你曾见过韦秋中,真正的韦秋中手臂能有多长?”
李鹅皱眉回忆,目中突然一亮,“那日在水榭,他的手臂明明有三尺长,我见惯人骨,不会记错!所以死者不是韦秋中?”
其实,若非张嫂每每亲自为韩耕耘量身做衣,都要玩笑他比寻常人的手脚要长上许多,他也不会想到韦秋中是个像他一样,长手长脚的人。
人各有所长。
李鹅善断骨识尸,凡事只求一个实与真二字。但他一心只想着将韦秋中尸体的情况呈现出来,纠结于尸体本身,却忽略了验尸之果与案情诸多牵连,这确实是他的短处。
或许,他终归还是年轻。
黄氏杀的不是韦秋中。那么真正的韦秋中去了哪里?死的又是谁?看来有必要将黄氏与管家请来三法司。
韩耕耘立刻派了一队十人的官差,前往韦秋中府上,召黄氏与管家前来询问。李鹅请缨想要同去,却被韩耕耘拒绝。
韩耕耘对他道:“你等一等,我还有事问你。”
李鹅抱拳,乖巧回应:“是,韩侍御史。”
没必要再让李鹅验韦秋中的尸体,他虽然不擅推衍,但验尸手段高明,绝不会遗漏尸体上的任何讯息。
李鹅忽略的往往是呈现情况后的关联,那么韦夫人的尸身上他会不会也错过了什么?
韩耕耘又将韦夫人的验尸文牒从头至尾查阅了一番,抓住了心中某个早已存在的疑虑。他取来勒死韦夫人的珍珠项链,拉近烛火,仔细察看。
韩耕耘问:“寻常被勒死的人,死状也会如此安详?”
李鹅回答:“不会,这一点很奇怪,大多数,不对,应该是所有被勒死的人死状都很狰狞恐怖。”
“那如果是服了安神药,在睡梦中被勒死的呐?”
“那也不会,剂量再高的安神汤药也不可能令死者毫无挣扎地被勒死,这一点我很肯定。”
“那么,如果不是人勒死,而是这绳索一点一点以极慢的速度,几个时辰,甚至几天才造成死者窒息,这样的情况,死者也会挣扎吗?”
李鹅没有很快回答,他斟酌很久,黑眸一闪,斩钉截铁地回答:“不会。如果真的是这样,死状应该就是韦夫人这样。可是,项链又怎么会自己锁紧?”
“有刀吗?”
李鹅递上一柄小刀,“剔骨用的。”
韩耕耘并不介意,接过小刀,从案上取来串联珍珠的细丝绳,握住刀柄,小心翼翼破开丝绳,又割开一小段,放在烛火中燃烧。
丝绳燃起火星,浮来一阵焦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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