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英那丫头在郢州城扮作旭儿,容貌声线,都有九成像。若能抓回来,他就可以早一些让元琮在阿姊陵前,像她一样,看着自己的肚子被剖开,一点点铰碎……绝望地去死。
胸口的旧疤被刀尖剐蹭过,隐隐发痒。
这么多年,始终只有那丫头的骨头最硬、胆子最大……也最像她。
“差两个人去扬州,把裴晏要入赘的消息散出去。”
“是。”
转眼立冬,正午时妙音破了水,刚安定下来的日子顿时炸开了锅。
原丰县毕竟属江州,他们不敢进城,只寻了处被飓风损毁的无人村落,赶在入冬前补好了几间屋子暂住。
远离人烟,自然也寻不到稳婆,好在除了云英,那几个幸存的娘子都生过不止一个孩子,多少有些经验。
可瑾娘说他们这些男人杀气重,满身的脏东西,怕煞着孩子不让宋平进去。云英想着她这双手也不干净,加上她唯一接过生的便是晚香,还是活了小没了大的,怕真有晦气,就躲得远远地,连烧水的柴都不敢碰。
一连熬了近五个时辰,明月高悬。
屋子那头传来的动静越来越弱,云英也有些坐不住,时不时探着头张望。
陆三劈了几片新柴塞进灶台下:“又不是没生过,没事的。我那后娘生弟弟的时候,生了将近十个时辰呢。”
四下没有旁人,云英叹了声说:“朗儿方才兴冲冲地跟我说,希望弟弟能在子时前生出来,这样和他同一天生辰。”
“这不是挺好的?”
陆三笑了笑,起身站到她面前,两根指头戳着她的嘴角往上顶,但手一松,那嘴角又撇下来。
“平哥是有些偏心的,若有了自己的儿子,我怕他对朗儿……最好是个女儿吧。”
云英垂下头,抵在他胸前。
陆三伸出的手犹豫了片刻,只拍了拍她后背。
“宋九从来都是瞎了狗眼的,这么好的儿子他若不要,我要。”
云英笑着踢他:“想要儿子自己生去。”
“我不生。”
陆三伸手撑住她摇摇欲坠的唇角,凑近了认真说:“待那狗东西回来,给你好生养养。舅父也是父,你多生几个,我不就有儿子了?”
他咧着嘴角:“就怕他是个短命鬼,回不来。”
云英睨他一眼,刚要还嘴,远处一道啼哭划破夜空。
瑾娘挑帘出来,外头守着的几个人瞬间都围了上来,她拧眉驱开凑热闹的程七和关循,将孩子递给宋平:“宋郎君,是个囡囡。”
宋平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一时喜极难言。
云英凑上去逗了逗,里头的娘子唤了声,瑾娘说奶开了,要带孩子进去喂,云英和宋平便都跟着进去收拾帮衬。
剩下三个男人留在外头,程七挑眉朝关循摊开手:“愿赌服输,这总出不了千吧。”
“隔着肚皮也能中,你他娘的莫不是踩狗屎了?”
关循骂骂咧咧地摸出两铢钱扔过去,铜板掉到地上,顺着土坡滚远,程七连忙追出去捡。
关循则支起藜杖戳了戳陆三:“孩子也生了,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陆三蹲下来:“我与云娘商量过了,这回要谨慎些。过几日我和程七带着瑾娘先过去,等站稳脚,明年再陆续接你们来。你也趁这段日子赶紧教他们把官话说利索些,夷洲也曾有过你们的族人登岸滋扰,不能让人认出来了。”
关循点点头,但咂摸了会儿又问:“你俩去就行了,带瑾娘作甚?”
“关大哥这会儿知道舍不得了?早干什么去了。”
云英端着盆血水出来,笑着揶揄。
关循撇撇嘴:“说正经的。”
云英让陆三去把血水倒掉,耐着性子解释说:“纵是江夏建康,左邻右舍也都会提防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人。我们去人家的地方,故事编得再好,也必须得有女人跟着才像是安心来过日子的。”
“靠海为生的地方,寡妇都不少,女人堆里,也要有会来事的打点。我让程七和瑾娘扮夫妇,你可放心,程七是铁了心要寡一辈子,不会挖你墙角的。”
“说正事,别瞎扯。”关循杵着藜杖强调,“你自己怎么不去?”
程七笑道:“娘子生得太好了,洗衣做饭也样样不成,她去的话,事倍功半。”
关循总算逮着机会还嘴,笑道:“这倒是,你这一看就不是良家子。那回听赵二诉苦,说你往村子里一转悠,家家户户都闹得鸡飞狗跳。”
“那是他们贱。”
云英半点不恼,反倒一根指头挑起他的下巴:“你不就死活不肯上钩么?”
关循咂舌道:“滚远些……”
“嗯?”
“我滚远些。”
程七笑得直不起身,云英转眸见宋朗在屋子后头探头探脑,便摆摆手让程七送关循回去睡觉。
她走到宋朗身后:“看什么呢?”
宋朗低下头,方才红樱说,妙音本就不喜欢他,他若和弟弟同一天生辰,往后谁还记得他。他和红樱吵了一架,跑到海边坐了一个时辰,刚回来,就听说阿娘生了个妹妹。
“我想进去看看阿娘。”
“你阿娘累了一天,喂过奶得好好歇息。”
宋朗垂下头,咬着下唇一脸失望。
云英想起今日也是他的生辰,子时将近,平哥显然是已经顾不上了。她想了想,从袖口抽出一柄短刀。
“这可是南朝贡品,削铁如泥,云姨花很多钱买的,拿着。”
宋朗好奇地拔出刀,轻松削下了窗棂一角,他眼前一亮,又拿出自己的袖箭试了试。
“你三哥过几日就要去夷洲,咱们这儿剩下些缺胳膊少腿的。你又大一岁了,收了云姨的礼物,就得像个男人一样保护大家,知道吗?”
“嗯!”
她笑着捏了捏宋朗的脸。
“走,趁你七叔还没走,让他给你煮碗长寿面,你分我一点,我们一起吃,让云姨也沾沾你的光,好不好?”
宋朗总算露出笑脸,咧着嘴大方地说:“分你一半!”
热汤面一煮,忙活了一整天的娘子们都闻着味来了,程七索性又和了些面,煮进两条鱼干,人人有份。
盈月当空,宋朗坐在人堆里,听那些刚学官话的娘子与他道贺,双颊微红,连汤底都喝了个精干。
云英坐在灶台边,抿了一口鱼汤,含笑望向云端。
……也不知远在京中那人睡了没有。
作者的话
末雨
作者
2024-10-07
几家欢乐几家愁ʘᴗʘ
第一百三十一章 弦外之音
难得放晴,桃儿晒过裴晏房中的被褥书册,又替自己晒了些秸草。
洛都的冬天比江州冷,多铺一层暖和点,能省不少炭钱。
卢湛说裴晏有苦衷,可过去阿娘把阿爷从暗娼馆逮出来时,他也说自己有苦衷。
七叔领着她躲在暗处看热闹,窃笑着拆台:“哪来什么狗屁苦衷,不就是方才跟着我下注,挣了些横财。”
后来她去了云英那儿,见七叔的月钱是一到手就全交给静儿了,云娘子还夸七叔老实。
她便盘算着多存些钱,将来好替裴晏把前阵子喝酒嫖妓的事给瞒过去。
日头大好,桃儿刚将秸草翻了个面,侧门外传来几声犬吠。
她去后厨拿来剩饭,一开门却没见着狗,往外头走了几步,转出巷口,才看见那条常来讨食的狗在灰墙下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上好几道血痕,肚子上一个血窟窿。
她一惊,碗摔在地上,引得巷口的人停下脚步倒转回头。
“原来有人在啊。”
桃儿抬头,见一戎服娘子走来,双手抱胸,垂眸打量了她一会儿,娇声斥道:“你家主子呢?正门口跟被抄过家似的,也不知道收捡。”
桃儿扫见她手上的马鞭,起身质问:“你为什么杀了阿白?”
那娘子冷哼一声,不屑作答,扬手一鞭抽过来。
桃儿下意识拽住鞭绳,她力气大,稍一用劲那娘子便踉跄了两步摔在地上。
桃儿赶紧松开:“你没事吧?”
“你个贱婢子!”那娘子勃然大怒,爬起身,自后腰抽出弯刀。
桃儿见了白刃,心下一惊,赶紧道歉。但对方气极,嘴里叱骂着她听不懂的话,步步将她逼入墙根。
刀光灼眼,桃儿下意识缩起头。但手起半晌刀未落,一道身影遮了阴。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见卢湛从身后捏住了那娘子的手腕。
“卢公子!”她欣喜地叫出声,眼底顿时起了雾。
骨节咔嗒一响,弯刀掉到地上。
卢湛上前扶起桃儿,回身怒道:“光天化日的,你要做什么?!”
那娘子咬牙捂着手腕,打量一番,斥道:“光天化日的,一个浣衣婢都敢招野男人上门了,我还不能清理门户?好狗不挡路,你给我滚远些!”
卢湛一股恶气涌上来,正要还嘴,抬眼见元琅缓步走近,又只得咽下。
“明月,不可胡言。”
穆明月见是元琅,也撇着嘴强咽下火,欠身施礼道:“是这婢子对我无礼在先,我不过吓吓她,殿下误会了。”
“谁是婢子了?这是裴娘子!”
卢湛不服,将桃儿牵到元琅身后。
穆明月一怔,转眸又打量一番,嘟囔说:“小叔心心念念……我还当是什么人间绝色呢。”
元琅捡起刀递还给她,温声问:“你来找裴晏?怎么穿成这样。”
穆明月咬起下唇,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在阿翁的筹谋下当上太子妃。
但阿翁说,太子登基后,早晚要安抚那些对革旧俗不满的人,万一将子贵母死的祖制也一并恢复,届时怕他已百年归去,护不住她。
裴晏在她那些堂兄嘴里名声不好,她本来不满意的。是阿翁说,裴晏模样生得好,不爱厮混,府里也干净,再者又肯入赘,也算是个良配,她才勉强答应了。
可今日,她随堂兄去南郊狩猎,听人讲说她这“良配”夜夜宿在酒肆里,那相好的还不见别的客。
穆明月接过刀,嘟着嘴答:“跟兄长狩猎回来,路过而已。”
元琅看着她这身旧制的衣裳,只眸色略沉,唇角笑意无改:“那你随我一道进去等?”
“阿翁还在家里等我。”
穆明月捡起马鞭,在砖墙上抽了几下掸去泥渍,躬身向元琅告辞。
但与桃儿擦肩而过,心里那口怨气实在咽不下,她又回身道:“你既然是裴晏的女儿,往后也该叫我一声阿娘,今日算是误会,待他进了门,我再好好补偿你。”
卢湛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了上来:“你什么意思?”
穆明月白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昂着头就走了。
卢湛气得在心里怼天骂地,没注意太子脸上略过的那一瞬阴鸷。
元琅走到桃儿身前,垂眸看着她掌心上的鞭痕,温声道:“家里可有伤药?”
桃儿低下头:“有的。”
“那赶紧上药,别落下印子。若安之见着了,免不了要替你讨公道。因这一点误会伤了夫妻情分可就不好了,你说是吧?”
桃儿立刻攥紧了手心,鸡啄米般拼命点头:“我这就包起来,肯定不让阿爷看见!”
她往回跑了几步才想起太子和卢湛肯定也是来找裴晏的,不能让贵人留在外头,回身怯怯道:“阿爷还没回来,殿下可要进去等?”
元琅笑着点点头:“好。”
桃儿拿布条把右手包了一圈,煮好一壶茶送进书房。
“殿下请用茶。”
她等了会儿,悄悄抬头,看太子正站在裴晏从扬州带回来那幅王八图前发呆,便弓着身子退了出来。
卢湛处理好狗尸回来,拉着桃儿问裴晏去向。
桃儿答说近来只要休沐,裴晏都是一大早便出门钓鱼。
卢湛皱着眉说:“这时节河道都快冻上了,钓哪门子的鱼,不会又去妓馆里喝酒了吧?”
“不会的,阿爷答应过我不去了。”
桃儿抿唇笑道:“我让阿爷把俸钱都交出来了,酒肆里的娘子总不能让他白嫖吧。”
“怎么不能了?大人过去在廷尉办风月案,京中每间妓馆都搜过,谁都认得他,赊点账算什么。”
桃儿顿时噎住。
她怎么就忘了,赌坊里最凶神恶煞的火将也不敢向衙门里的官爷讨钱的。阿爷不仅是官,还是很大的官。
卢湛见她眉头渐拧,赶紧打住,转口安慰。不想却越描越黑,反倒戳破了裴晏领着三品的俸钱,但欺负桃儿不懂,还按过去四品的数上交。
桃儿眉头越拧越紧。
“难怪阿爷前几次拿回来的鱼,嘴上都没破口的!他骗我!”
卢湛挠挠头,搜肠刮肚也没想好怎么圆,正急着,裴晏拎着竹篓回来了。
二人齐齐回头,裴晏见桃儿眼眶发红,蹙眉睨着卢湛:“你不当值就去睡觉,少跑我这儿来欺负人。”
“明明是大人骗人在先。”
卢湛嫌弃地扯着嘴角,将方才不慎戳破他撒谎藏钱的事道来。
裴晏叹了声,看桃儿一脸委屈地垂着头,只好解释说最先那回出门前说好了晚上吃鱼,但坐了一天,连竿都没动过,就去大市上买了一条。
后头几回则是不死心,还在原来那地方钓,一无所获,面上挂不住,就还是去市集买了鱼当是钓的。
他将竹篓递给桃儿:“这回去了农户说的地方,总算有收成,就是小了点,多了一张嘴,怕是不够吃。”
桃儿将信将疑地将鱼捞起来,摸着鱼唇边确有一个洞,这才展颜道:“阿爷进去等着吧。”
裴晏一回身,见元琅正立在房门前,含笑看着他们。
“臣不知殿下在此,望殿下恕罪。”
他上前躬身,元琅伸手抬住他:“我是来做客的,安之若这般大礼,便是在赶我了。”
裴晏顿了顿,没再坚持,直起身请元琅入内。
然对坐无言,元琅默了会儿,说刘舜今日奏请,想让刘旭回京。
裴晏手一抖,茶汤漏到桌案上:“卸甲回京还是领着兵马,凯旋回京?”
“那自然是凯旋而归。”
裴晏想了想,捞着袖摆擦去水痕,沉声说:“四通市近来有许多扮作商户农夫的练家子,酒肆赌坊娼馆,生意都好得很。酒肆里的娘子也说多了许多不说官话的客人。”
“我近来借由垂钓也到处探了探,南郊东郊,好几个村子满是青壮,一个老弱妇孺都见不着。怀王上回带殿下去的是西郊,我猜西郊的情形也大抵相同。”
他抿了口茶汤:“这么多人偷梁换柱,平阴洛阳二县却未报,河南尹也不吱声。要么打点周全,要么是牵连太多,索性都不报,谁都不得罪。我听说怀王府近来门庭若市,他要替昭仪娘娘报仇,刀都拿在手上了,只需再往前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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