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假情真,机敏聪慧。
若不是那贱人手里的人,倒也可以留下。
于世忠在元昊面前跪下,双手托刀奉上:“属下一时糊涂,辜负将军一番苦心。”
元昊负手道,“知道是糊涂了就好。你记着,我北朝将士,一腔热血当洒在沙场上,而不是女人身上。”
“刀就送你了,你去帮帮文泰,弄好了就在城门外守着。”
元昊嘴角微挑,双目森森,“云英那贱人一定会来的。”
情欲缚人心,于世忠是这样,殿下也是这样。
他们看不清、舍不得的这些缨络,都由他来斩断好了。他也早就该如此了,哪怕殿下震怒之下要了他的命,若能换回那昔日枭雄,他自当肝脑涂地。
程七猛咳了几下,牵扯上腰腹见骨的伤口,他从梦魇中醒来,头晕目眩,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云英赶忙回身察看,“你别动,脓水我给你挤出来了,陆三趁夜进城去偷些药,等他回来再给你换上。”
程七顾不得这些,拽紧云英的手颤声急道:“静儿她们给军镇的人抓走了。”
一用力,一口血呕出来。云英扶他躺下,程七幸得还有这飞檐走壁的行窃身法,受了重伤拼死逃进了庵堂,这才有命与她再遇上。
“桃儿没跟你说清楚么,那几处民居只能暂住,让你们把银钱和户籍分好早些离开江州。”
“说了,但静儿她们都说要等东家一起走。”
云英眉间紧拧,狠心道:“我平日是待你们太好了,一个个的都不听话。什么时候了,演这假情假意地图什么!”
比丘尼带着陆三进来,云英接过伤药,见陆三眼尾赤红,心知不妙,她不动声色地给程七上好药才起身。
程七拽紧她衣角,咬牙一字一句道:“活要见人,死要留尸……求东家想想办法。”
“我知道。”
陆三罕见地盘坐在佛堂里,望着掉了漆的观音像出神。
虽被云英和宋九拉着在观音庙里叩首认了亲,但他从来都觉得求神拜佛就是脱裤子放屁。
这诸天神佛说得好听,普度众生,可它们保佑的从来都只是那些上等人。
蝼蚁供的香火,菩萨也是看不上的,要不怎么光吃不办事呢?
庙里的出家人还会说,行善积德求的是来生,今生的苦都是在赎前世的孽。那今生积满了德,就为了下辈子投胎去当那些草菅人命的人上人吗?
呸!
他做猪做狗,也不稀罕这样的来生。
云英站到他身后,“打探到了?”
“嗯。”
“都还活着吗?”
陆三不做声,云英咽了咽,“埋哪儿了?”
陆三起身,神色肃然。
“你答应我,宋九回来前,千万不能冲动。”
于世忠走后,裴晏在案前呆坐了会儿,总算有胃口吃了些东西。直到跟踪于世忠回郢州城的人兀自赶回来,说人进城没多久,城门上便吊下来几具尸骨。
身首分离,一丝不挂,四肢都卸下来,分别用铁钩子挂着,像那集市里的肉铺子。
“城门岗哨守着,不好靠太近,但……”曹敦支吾起来,“但其中一个头,看着像上回咱们在画舫上逮住的那个娘子。”
卢湛皱眉回想,看向裴晏,“大人,是静儿。”
裴晏轻嗯了声,“引蛇出洞。”
他起身更衣,换上官服。
“去看看。”
第五十一章 咫尺·上
“大人,小心泥坑。”
卢湛快一步跳到断木桩上,伸手想扶一把,但话音刚落,裴晏就一脚踏了进去,革靴覆满淤泥,但步履未停。直到在那一丈高的青石边上见着云英还在那儿站着,他才定了定神。
裴晏是让人围着能见到城门头的方向搜,一如他所料,她舍不下那些人。
哪怕死者已矣,哪怕是显而易见的陷阱。
云英套着件女尼的僧袍,膝下尽是泥渍,长发凌乱披散,像是上山急,挂掉了僧帽。
秦攸让卫队的人退开两丈,分守在上下要道处,卢湛本想跟上去,也被他一把拽回来,眼神骂了句你长长脑子。
“大人杀过羊吗?”
云英遥看着城门,双眸漆黑如井,见不到半分波动,亦没有等他回答。
“羊肉腥膻,但是个好东西,就是杀起来麻烦,得先剃了毛,再割一刀放血,皮要剥下来卖掉,肉吃了,骨头也还能炖个汤。”
“两脚的羊就简单多了,不如四脚的贵,浑身劈不出几两精肉来,太瘦小的,只能换一小袋米糠。但小归小,上了砧板也还是要分三六九等的。将军吃肉,臀肉和乳肉鲜嫩,兵卒喝汤,运气好的,捡个爪子啃……头就没人要了,刽子手也嫌看着晦气。”
她笑了笑,“该挂在那上头的是我。”
裴晏仰头望去,明月破云出,银辉落在城门上,阖静无声。
“没有人该被那样挂着。”
他说道,上前抱住云英,头摁在自己胸口,不让她再看过去。
他这几日想过很多,找不到人怎么办,找到了又该怎么办。
程七怕他不愿救人,说陆三与她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梦。他问过桃儿,也故意试探过她二人,甚至让她听见卫队私底下是怎么编排他的。
他就想听她亲口解释几句,好证明她心里多少是有他的,却只等到她和别人雨夜私奔的结果。
他想过是该把她绑紧了,该让她知道他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但真的见着了,那些质问和不甘都偃旗息鼓。
她是淌着尸山血海出来的,她或许只是还不够信任他,未必就是心里没有他。
他不相信,也不想信。
卫队缚住了从城那头探路回来的陆三,彼此都不敢作声,怕惊动城墙上的守卫。
“放他过来。”
裴晏扫了眼陆三的装束,大概猜到她今夜的计划,“请君入瓮的局,顶多让你们得手一次,断无第二次机会。若是尸身完整,或许还能带回两个,这零零散散的,半条命搭进去,也凑不回一具整来。”
陆三嗤道:“关你屁事。”
卢湛以长剑抵紧了他咽喉,陆三更是啐了声,“要么你就抓我们走,要么就少管闲事!”
裴晏懒得搭理他,一心追问自己的,“你与元昊究竟有什么矛盾?”
见她一动不动,裴晏提上语调,故意道:“那待会儿他也被挂上去了,你可不要后悔。”
这句话总算有了些用,云英缓缓转眸看他,视线落在那身官袍上,眉间微蹙,没想明白他知道这个有什么用。
但陆三一个人的确是抢不回全部尸身的,只有加上裴晏手里这几个高手,才有希望悄无声息地全身而退。
事已至此,她又有求于人,也无需细究缘由了。
“将军生性好强,视女人如牲畜,见不得我比他得宠,一直心怀怨恨。但他对……”云英顿了顿,压低了声,“他对殿下忠心不二,平素最多也就是折辱一番,出出气就算了。世子在我这儿拿了些钱,将军不高兴,抓了婉儿严刑逼问。给李大人筑渠那笔钱数目不小,暂时还没来得及平账,总算让他拿住了把柄。”
听来合理,裴晏想了想,继续追问:“账本呢?”
云英瞬间警惕地看他,眼底略过颇多心思,裴晏心里一酸,顺水推舟道:“空口无凭,我焉知你不是又糊弄我。”
云英想了想,“将军冲动,不识大体,大人若想以此要挟他,怕是目的达不到,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自有我的打算。”
裴晏伸手给云英理顺头发,别到耳后,心里不痛快,但神色自若,他看向那城门上的尸骨,“你想清楚了,这时节,她们可等不了太久。”
云英喟叹道:“账本在画舫。”
镜湖映素月,黑与白分明。
云英潜下去好一会儿才拿着个油布包好的竹筒上岸来,指缝中残留不少淤泥,看来是埋在临岸边的河床里的。
竹筒打开,抽出一卷裹好的细绢,蝇头小字密密麻麻,裴晏拉开来简单验看一番,对着陆三交代道,“你看好她,就在这儿等着。”
陆三白眼一翻,嘟囔道:“老子不用你教。”
裴晏犹豫片刻,眼尾瞥着一旁浑身滴水的云英,磨不开面,又狠不下心,只嗫嗫道:“换身干衣服。”
云英抬眉微怔,有些心虚,亦忍不住问道:“大人不生气么?”
“你还在意我生不生气吗?”他脱口而出,但天色已晚,由不得他耽误,“你我的账,我回来再与你算。”
裴晏回身上岸,让卢湛将账本先拿回府收好,再留下秦攸守在画舫外,只挑了两个身形魁梧的跟着他和卢湛去郢州城。
秦攸心有顾虑,几番劝阻,最终各退一步。秦攸留在这儿,但其余人都要随行,不进城,若有意外,鸣镝为讯。
四人刚靠近城门口,城楼上便射下三发火箭。
卢湛飞身劈开,朗声叱骂,报上名去。城门很快开了,于世忠躬身相迎:“裴少卿星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身后不足一丈,滴出一道殷红的线,城门内人影绰绰,甲胄声脆。
裴晏自然也装不认识,微微颔首道:“江州的案子已大抵分明,特来与将军条陈案情。”
于世忠心知不会那么巧,但裴晏来了,云英今夜应就不会来,他也算松口气,便客气地让他们再等会儿,自己去请示元昊。
裴晏上回来,卢湛是守在外头的,这回跟着进了城,元昊见了他倒是主动起身。
“上回见你,你还是个黄口小儿,殿下夸你是个习武的料子,来日必有大成。”元昊满意地拍了拍卢湛的臂膀,“果不其然。”
卢湛有些茫然,一时想不起在怀朔时是否真的见过元昊,只得敷衍应声。
裴晏在一旁静静等着,元昊足晾了他好一会儿,这才回身坐到堂前,假惺惺道:“说吧,凶手是谁?”
裴晏笑而不语,只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函递上。
元昊接过看了几眼,勃然大怒,“我看你是活腻味了!”
卢湛顿时一惊,右手摁在刀柄上,警惕戒备四周。裴晏则不慌不忙地又递上另一封信,“将军再看看这个。”
元昊略有疑虑地接过,这里究竟是他的地盘,倒也不怕裴晏有什么埋伏,到底是东宫的人,死也得死得有个由头。
但两封信,截然两套说辞。
一说赵焕之与尉平远都因得罪了他,被他假借云英之手除掉,上头更是罗列了不少江夏军镇在沌阳犯的事,细致到户,亦有云英在江州勾结山匪,勒索那些士族的证据,甚至连前些日子江州几个官员府上的公子被杀,也都归咎于他与李规不合,携私报复。
后头这封则将他撇了个干净,赵焕之与寻阳郡守陶昉、字画商高严暗中勾结海寇,三人分赃不均起了内讧。海寇孙荡先后杀了两人,又于上月率众闯入柴桑县衙,重伤县令周昌嗣。夜里更是纠集十数人,潜入陶昉的别院,试图灭口,幸得陶昉早有警戒,暗中布防,这才使贼寇当场伏诛。
至于尉平远,则是无令外出,在酒肆借醉生事,因早先多次折辱,云英怀恨在心。她早已发现海寇在楼上毒杀了温广林,便想顺势栽赃。
元昊冷笑,懒得与之兜圈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晏亦开门见山,“我还有第三则故事,将军要不也听听?”
元昊不置可否,裴晏抿笑,掷地有声:“怀王殿下勾结江夏军镇镇将,安插此女在江州勾结南朝官员,暗中敛财。柔然战事僵持数年,耗军费粮草不计其数,并非打不过,而是有人不希望战事平定,只想在北境拥兵自重,当他的土皇帝。”
元昊渐渐敛容,目露凶光,杀意骤起:“我再说一次,我的耐心有限,别跟我兜圈子。”
裴晏面不改色,“殿下是太子的亲舅舅,亦是东宫最大的依傍,莫说是则故事了,即便是真的,也得是假的。”
他俯身捡起被元昊扔到一旁的两封信,撕碎那第一封。
“将军骁勇善战,乃我朝不可多得的将才,如今战事四起,正是朝廷用人之际,岂能折在这上头。”
说罢捋平另一封信,重新递到元昊跟前。
“海寇已死,赵司马一案便了,扬州剿匪剿得水匪都跑江州来了,这该是吴王发愁的事,将军以为呢?”
元昊冷笑,总算转过弯来:“裴晏,你是为那贱人来的。”
裴晏不置可否。
“将军不觉得,比起你杀了她,与殿下横生芥蒂,她出卖殿下,自己跟别的男人跑了,更能一举两得吗?”
零碎尸身用麻布包着,板车颠簸,一路淌着血,蜿蜒看不到尽头。
裴晏想着让她们入土为安,让人去县衙将盈盈的尸身也带了出来,凑到一起,这才叫卢湛去请云英过来。
她看着那些血肉模糊的残肢默了会儿,却道:“还是烧了吧,都是些无根无凭的人,也吃不上什么香火,扬进大江里,下辈子,花鸟虫鱼都好,别再回来当人了。”
云英在城外寻了处废弃的土窑,让陆三去劈柴。
陆三皱眉:“这刚下过雨,林子里都是湿的,得烧到什么时候去?”
裴晏朝卢湛使了个眼色,卢湛不明所以,倒是秦攸先会意,带着一队人回府将上回卢湛闲来无事劈的那两大屋子柴都运出来。
云英则在地上将尸身重新拼好,套上素衣。
窑口袅袅轻烟,陆三淌着汗鼓风,一推,一拉,刺耳的声响如同地狱的哭嚎,硬刮着耳心。
卢湛站在远处,听运尸回来的兄弟喟叹说还有看着才十二三岁的丫头,他心知那是雁儿,回想过往,活生生的机灵丫头落得如此,心中郁结如鲠在喉,唯有长嘘短叹。
倒是秦攸望着那窑口青烟出了神,被卢湛盯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叹道:“世道如此,庶民如蝼蚁,碾死了也就是墙根上的一道痕,还得被那些贵人嫌脏了手。”
卢湛哑口无言,他甚少听秦攸说这种话。
云英在窑外将程七还给她的那些户籍一一烧掉,裴晏站在她身后默不作声地陪着。
“静儿是大户人家陪嫁的丫头,旧主待她极好,养得如同自家闺女,可好人不长命,刚嫁了一年多便难产死了。继室见她模样生得好,怕她爬上夫君的床,寻了个由头,指给家里瘸了脚的老光棍。”
“白得了美娇妻,却整日疑神疑鬼,铁链锁在家里,喝了酒便毒打一番。静儿磨了三个月,日夜磨着,才磨断了链子,赤身裸体地逃出来,晕死在我跟前。”
静儿总说逃出来那条路很长,很远,有无数条岔口,一定是菩萨保佑,她才选中了最对的那一条。
可菩萨保佑她们这些苦命人又换得来什么呢?或许还是陆三说得对,锦上添花才铸得了金身,修得起高塔。
夜风刮走了灰烬,吹散了黄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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