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规抿唇不语,他自然知道治水非一州一县之事,若荆州能泻大江之险,江州自然不至于连年水患。
“那作为交换,东宫要什么?”
“将功补过只能保你一命,江州的局,还需要一些筹码牵制住吴王。”裴晏想了想,还是坦诚相告,“还请使君早些送尊夫人回扬州,以免殃及池鱼。”
李规愕然,正要开口,门外卢湛不知与何人在争执。
“我管你是谁?不许进就是不许进!”
屋内两人面面相觑,裴晏唤了声让卢湛进来,门一开,不等卢湛开口,那粉衣侍女便钻了进来,朝着李规施礼道:“夫人请刺史大人回府一叙。”
李规蹙眉,“我上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侍女欲言又止地觑看裴晏,裴晏识趣地起身告辞,推着卢湛离开,临走前,又折回两步嘱咐道,“时不我与,方才的话,还望使君三思。”
佛堂内烟熏雾绕,陆三呛了几声,恨不得一瓢水泼到香案上。云英说将行大事,非要他临时抱佛脚早晚三炷香地磕头。
他心不诚情不愿,这香烧了也是白烧,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磕了头。
自上回李规回府与夫人大吵一架后,便让晚香搬到了离刺史府甚远的别院。院子后头这处佛堂早已荒废,平日没人来,不过怕引人注意,白天都门窗紧闭。
陆三吃足了好几天的香火,觉得自己都快坐化升仙了。
宋平盘坐在一旁,认真磨着袖箭,看了眼跪坐在观音像前发呆的云英,朝陆三使了个眼色,轻声道:“云娘心事有些重。”
陆三回头睨了眼,故意提上音量:“看走了眼,信错了人,悔着呢。”
云英默不作声,懒得搭理陆三,但她越不开腔,陆三就越来劲,“我早说那小白脸不是什么好东西了,这种道貌岸然的狗官我们见得少了?有些人自己阴沟里翻船,以为拿捏了人家,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
云英无奈骂道:“你有完没完?这么闲就去市集把平哥易容要用的东西都买齐。”
陆三不接话,偏要逼她,“我说错了吗?他府上每晚都要出去一半的人巡夜,快天亮了才回来,但那围墙外头从来就没人巡过。再说,除了他,毁堤淹田对谁都没有好处。你以往对这些狗官是怎么做的,怎么换到他你就舍不得杀了?”
“谁说我舍不得了!”
陆三乐道:“那你现在就去。”
“他现在要是死了,那些太子卫率得把江州城翻过来,我们还怎么杀元昊?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眼看这两人又要吵起来,宋平赶紧左右劝慰,又把陆三拉出门去给程七送药。
耳根子总算清静下来,云英抬头望着那掉了漆的观音像。
她是看错了吗?
她这几日想了很久,也偷偷易容去江堤边看过,遥远地看见裴晏与李规一同指挥堵漏,安抚灾民,数日未眠。
演得真好啊。
他那些鬼话,她竟然差一点都信了。
陆三骂得对,她是该醒醒了。她过去是怎么教静儿他们的,那些话,如今也该原封不动地换给她自己。
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随着香灰掉下来。
晚香亦在院中坐着乘凉,听见外头竹简碰撞的声音,这是云英与她约好的暗号。她打发侍女去院子另一头的厨房熬粥,起身回了房。
不多时,云英拉开窗跳进来,她近来胸口闷得慌,又不想听陆三阴阳怪气,正巧李规不回来,晚香眼看临盆在即,同样忧心难抒,两人一拍即合,常如姊妹般闲聊度日。
“陆三说江堤的溃口暂时堵上了,李大人好像去求了徐公,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云英安慰道。
晚香会意地点点头,她也怕李规若有求于李夫人,孩子出生,他会更加为难。
“但那李夫人不是好相与的,你最好还是……”
云英哽了一下,李规尚未撤职,她若杀了元昊,便是坏了裴晏的事,裴晏恐怕会立马动手对付李规。她想劝晚香把孩子留给李规,寻个安全的地方躲躲,可如她们这般无亲无故的女人,走到哪儿都不安全。
“我记得娘子过去总说,不要相信男人,床上说的全是鬼话,下了床说的也信不得,那是为了下一回哄你倒贴的鬼话。”
晚香浅笑着,“但勉之不是那样的,娘子,我觉得陆大哥也不是那样的,你该给他个机会。”
云英叹了声:“他喜欢的是贤妻良母,是娇滴滴的丫头,我不是那样的,也不想那样。他就是不甘心罢了,回头我跟他好一阵,他也就不惦记了。”
晚香笑道:“那你倒是和他好,我猜他会把你当菩萨供起来。”
云英笑骂道:“他可是会在香案上撒尿的人。”
温风卷着一股血腥气灌进来,云英眉峰一拧,食指贴在唇边示意晚香站到她身后,两人退至墙边,云英手扣紧袖箭机关,戒备的环视四周。
一声哨响,四人自东西两侧破窗而入,竹门被踢开,祝老四冷笑着进来,一脚踏在矮凳上。
“云娘子,别来无恙啊。”
长街上,秦攸带着人急冲冲地赶往小东门,边赶路边骂卢湛糊涂。
卢湛心里委屈,但也担心得很。他与裴晏从刺史府回来路上见到几个熟悉的背影,他想了想,想起是那日在十字街与他交过手的祝老四。
自他们从寻阳回来,这群人就像消失了似地,如今突然出现在城中,定有蹊跷。他神色一动,瞒不住裴晏,只得交代。裴晏果然说要跟上去看看,两人跟到了小东门附近一处别院,见那几人在巷子里躲了许久,待侧门蹿出两个人影后,方才亮了兵器悄悄围进去。
裴晏让他赶紧回府叫人,这几个人他要抓活的。
卢湛也没多想,但回来见了秦攸刚说完半句话就猛地想起,那院子里蹿出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似乎是陆三。
“那两人蓬头垢面的,我也是看身形步法才想起,大人应该没认出来吧?”卢湛心虚道。
“但愿如此。”
“云娘子,你还记得我这道口子是怎么豁的吗?”赵五掐着云英的脖子,伸出那被铰了一截的舌舔了舔她的脸,“我等这天可是太久了。”
云英冷笑道,“你们想睡我,那就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或者两个一起来搞快些,别吓着妊妇了。”
赵五给了她一巴掌,“死到临头还想逞英雄!”
祝四催道:“老五,莫跟她废话,赶紧办事。”
云英扬声道:“四哥,我过去也没有亏待过你们,你寻了新的靠山我没意见,但捞偏门也有偏门的规矩,你们连大着肚子的女人都杀,也不怕婴灵缠身,来日遭了报应。冤有头债有主,你放了她,我随便你处置。”
祝四脸色一沉,他本也不想干这脏活,可江州已然待不下去,他们这群人想换个地方混,总得有足够的钱傍身。
“你现在没有资格讨价还价。”祝四沉声道,“再说我们也不是冲你来的,倒是你,若肯老实些,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或许能留你一命。”
云英心下一沉,果然他们是冲着晚香来的。
又或是,晚香肚子里的孩子。
程七藏在洪山寺养伤,陆三一时半会肯定回不来,他们的迷药还差些料,宋平倒是买完药应该很快会回来。可宋平的身手不如陆三,恐怕难保三个人都全身而退。
赵五见云英不再作声,淫笑着伸手撕她的衣服,晚香被另外三人逼到墙角,泪眼婆娑地攥紧了匕首抖似筛糠。
三人拔刀靠近,狞笑调侃:“就这么死了多浪费,睡了这娘们,我们算不算与刺史做了兄弟?”
祝四冷声骂道:“赶紧动手!小心陆三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箭自祝四额前擦过,精准地插入赵五的脖子,赵五猛颤着松开云英,双手捂住脖子,嘶哑着嚎了两下,便如烤架上的鹌鹑一样倒在了地上。
云英跌坐在地,刚咳了两声,下一瞬,卢湛便冲了进来。
祝四认得卢湛,赶紧从另一侧窗户遁去,卢湛叱骂着追出,另外三人顿时慌了神,秦攸领着五六个人鱼贯而入,三两下便制服在地。
云英这才转头看向门边,裴晏扔了长弓走进来,一时间相顾无言。
秦攸上前请示:“这三人……”
“带回去,看好。”
裴晏看了眼云英,俯身正要给她合好衣襟,晚香捂着肚子难忍剧痛地滑坐下来。云英赶忙上前扶她,却见她额前青筋凸起,唇色惨白。
“孩子……娘子……你救救……救救我的孩子……”
云英一怔,裴晏上前来探脉,目光向下,银缎面的裙摆下早已淌出一条小河,血丝蜿蜒蔓开。
“她要生了。”
第五十五章 分飞·下
暮色掩着巷口,一个人影窜出来,卢湛下意识押着祝四往回退,看清是秦攸才卸下防备。
“你怎么过来了?大人呢?”
“那娘子被划了一刀,动了胎气,接生呢。”
“啊?”
卢湛瞠目,但想起上回挖出来那几具女尸也是裴晏亲自剖验的,也没说什么,踢了一脚被他用腰带缚住双手的祝四,叱骂道:“身怀六甲的娘子也杀,还是人吗?”
祝四狠瞪着他,啐了口血。
秦攸面色冷峭,上前低声问:“你方才说这群人里有桃儿的阿爷,是哪一个?”卢湛急冲冲地回府时,秦攸原本正帮着桃儿杀鸡,是被卢湛拽出了厨房才得知情形。
卢湛朝祝四努努嘴:“就是他。”
话音刚落,秦攸抽刀对准祝四心口,自后背穿胸而过。
卢湛一时没反应过来,惊诧道:“大人说要活口!”
秦攸解开绑在祝四手上的腰带,重新给他系好,又在尸身上多砍了几下,“活口有那三个就够了,不差这一个。”
他盯着卢湛:“我问你,你是不是对桃儿有意思?”
“我不是……”
卢湛咂舌,无措地挠挠头,急道,“你怎么也跟李环他们一样嚼舌头?”
秦攸抿笑,看破不说破,“就算不是,他也得死。”
“为何?”
“那身怀六甲的娘子是李刺史的外室,你也说在寻阳刺杀裴少卿与云娘子的便是这群人,他只有死了,桃儿才能安安稳稳地继续当裴少卿的侍女。”
卢湛哑然,犹豫道:“那大人那边……”
“你追着他到了内河边上,贼人跳河逃了,我见你不归,特来寻你,人是我去追的,后头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笑着拍拍卢湛的肩:“裴少卿那儿瞒不过你就如实招,但桃儿那边嘴得缝死了,你要连她都瞒不过,就让裴少卿给你开个方,治治脑子吧。”
“不行,大人那边得算我的。他不会为难我,若是你就未必了……”
卢湛知道裴晏和云英一样本就不太喜欢秦攸,再加上先前凿堤的事是秦攸一个人扛下来的,这要再坏了裴晏的事,难保不会新仇旧恨一起算。
“人家都是抢着领功,你倒跟我抢着领罚。行,大人那边算你的,桃儿那边算我的。”秦攸笑起来,脸一拉,又肃然道,“这可没得商量了啊。”
卢湛点点头,“行。”
竹苑内的嘶嚎由高转低,声嘶力也竭。
晚香坐在高几上,双腿分开,云英站在她身后架着她的胳膊,焦急地探身看着前面。裙摆掀起搭在腿根,刚好挡住视线,半晌没个动静。
眼看晚香已经快没力气了,云英忍不住催道:“还没出来吗?你到底行不行?”
裴晏横了她一眼,“你真当我是稳婆?”
云英又急又气,但眼下不是吵架的时候,只得咬唇收声。她右手一直用力摁着晚香胸前的伤,早已支撑不住开始发颤。
裴晏跪坐在地上,向下摁压着晚香的肚子,温声让她再用些劲,无奈她方才受惊又受伤,实在没了力气。
若真有老道的稳婆在,兴许也还有别的法子,只可惜遇上他这个纸上谈兵的生手……只能赌一把天意了。
裴晏拿起一旁的铰刀,在油灯上烤了会儿,伸向裙摆下,定了定神,“你让她咬住布巾。”
云英老实照做,紧抿唇别开头,却又忍不住转眸看过去。
鲜血滴淌到地上,裴晏双手浸入热水盆里漂洗干净,屏气伸入血肉模糊的牝户内,摸索一番,眉眼骤惊。
“怎么了?”
“腿先出来……”
“所以呢?”
裴晏轻轻向外拽了两下,晚香的身子随之猛颤,齿颊咬紧,飞崩出半颗牙。
他在敛房跟着老仵作剖过一次遗腹子,也见过孩子的头卡在身体里一尸两命的尸身。老仵作说,妊妇生产,若是头胎遇上寤生,那就是半截身子进了阎王殿,能活一个都是赚的。
裴晏闭上眼,紧抿双唇,“选一个。”
云英瞬间了然,果断拒绝:“出不来那就是一团肉,有什么好选的!”
晚香气若游丝地哀求道:“不……裴大人,你救救他……”
云英打断她,“它活你就得死!不行。”
裴晏叹声:“孩子机会大一点……”
云英愕然瞪他,眼尾赤红,坚定地重复一遍:“不行!”
晚香挣扎着想求裴晏,却连头都抬不起来,她只能仰在云英肩上,双眼模糊地睁着,用几近听不见的气声叨念着,“娘子,我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娘子……”
裴晏屏气,双手抽出来,拿起放在一旁的柳叶刀,替她们做了决定。
“她不能动,否则,难保不伤到孩子。”
“裴晏!!”
裴晏抬头看着她,虽不忍心,但也无可奈何:“要么一尸两命,要么赌一赌这孩子的命够不够硬,选一个。”
云英闭上眼,右手抬起捂住晚香的眼睛,另只手抽出一根袖箭,抵上晚香的咽喉。
“我不会让你白死的。”她轻声说着,看了眼裴晏,裴晏微微颔首。
袖箭插进去,颈口鲜血入注,泊泊淌出一条河,为那腹中的胎儿冲开一道狭窄的生门。
怀里的人如泄了气的皮囊,迅速瘫软倒下,云英低头吸了吸鼻子,顿觉四周太过安静了。
她看向裴晏,语气如静水:“死的?”
裴晏没应声,贴耳听着婴孩心脉,嘴对嘴吸出几口秽物,不甘心地将其倒过来拍了一会儿。
婴孩手脚一抖,呜咽了一下,这才微弱地哭出声来。
裴晏总算松了口气,将孩子递给云英。她下意识在身上抹了两下,想擦干净手上的血,可惜她身上也没哪处是干净的。
云英凄笑着握住晚香的手贴上孩子的脸,柔声道,“你看,真的是囡囡……”
一命换一命,这算是赚了吗?
可赚了什么呢?命不由己的女人,换出个身世暧昧的女婴,也不知能活多久,哪怕侥幸活下来,十余年后也难保不会如今日这般重来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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