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想来忧悒,俯身替晚香理好遗容,盖上衣衫,可一抬头,一道银光抵上了胸口。
方才的垂泪观音瞬间换作了冷面判官,令他心口一紧。
“让你的人都退出去,叫李规来。”
卢湛随秦攸去水门边处理好祝四的尸体才折回竹苑,院中却只见李规抱着婴孩颓然而立,神情恍惚。
一旁守着的曹敦见他们回来了赶紧上前,“你们可算回来了。”
秦攸蹙眉道:“出什么事了?大人呢?”
“那云娘子挟持了大人,朝着南门那边去了。”
秦攸转身疾驰而去,曹敦赶紧拉住卢湛,“你别走,你在这儿看着李大人,我得去刺史府叫人来把里面那尸身给送回去。”
卢湛一愣:“大人不是让留活口吗?”
曹敦不便直言,朝李规怀里的婴孩使了个眼色,卢湛顿时张大了嘴,不知说什么好,一直呆站着一言不发的李规却忽地开口,但气咽声丝。
“不……”
李规终是回过神来,看向面前这两人,犹豫片刻,上前将孩子交到卢湛手上,卢湛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双手如灌了铅,不敢使劲也不敢动。
“请代李某将她……”李规艰难地咽了咽,转眸看向屋内,“她们……交给徐公。”
待李规走远,曹敦看向如遭雷劈了一样木楞着的卢湛:“你光点头,你知道他说的是谁?”
“嗯,知道。”
卢湛低头看着手里的女婴,小小的脸皱巴巴地,他都分不清眼睛在哪儿,但她似乎是看见了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暮霭冥冥,刀架在脖子上冷冰冰的,胸前那划给李规看的伤口被风一吹也冷冰冰的,但都没有裴晏现在的心凉。
他虽如她所说让卫队不要跟着,但他们哪敢真的不跟着,不过是留出一段距离,时刻伺机而动。
云英将他双手反剪,挡在身前,戒备地后退着走。他看不见她,却能感觉到她的鼻息扫在后颈。
“你想让我跟你走,不需要动刀子。”
“你要杀的人越来越多了,不怕他失了手吗?今日那些人便是守株待兔,等他走了才动的手。”
“云娘……”
“闭嘴。”
云英用力扣紧他手腕,“少说废话,我的事不用你管。”
裴晏哑然苦笑:“你真要与我分这么清楚?”
云英不想和他说这些,押着他退进巷子里。南门附近的小巷又窄岔路又多,拐过几道弯,总算是甩掉了那些小跟屁虫。
云英松了口气,正想着怎么丢下手头这只最大的,裴晏忽地反手摁上她手臂几处穴位。
手上劲一松,他一回身反将她双手锁在身后,抵上墙边。云英左右挣扎未果,抬膝猛踢他腿心。裴晏嘶了声,却也不松手,头埋进她颈窝,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你是真不留情的?”他咬牙道。
云英失笑道:“裴少卿到现在还要扮情种,这算是你的癖好?”
裴晏听出不对,“你以为我在骗你?”
“东门外的江堤不是你凿的吗?你骗了我,也骗了李大人。”
“我没有……”
裴晏哽了一瞬,“江州募兵一事朝廷已经准了,太子也答应只要李规能保秋收纳粮,给刘旭凑足军粮,便让他去荆州修缮扬夏水道。虽是贬官,但也能遂他治水之愿。我何必多此一举?”
云英想了想,追问道,“你以什么理由贬他?他走了,吴王又岂会这么容易让你坐这位子?”
“我自有法子。你随我回去,我慢慢告诉你。”
“不必了。”云英别开眼,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你的事,与我无关。”
裴晏顿口无言,他抿了抿嘴,急切道,“你要杀元昊,我可以帮你。这你总该信我,我早晚是要赶他的。”
“可我对你已经没用了,你不必如此冒险。”
话软下来了,心或许也软下来了。
裴晏如获稻草,“我愿意。”
他说完径直吻上去,唇舌紧紧缠上她,想多汲取几分确认。
直到怀里的人渐渐有了回应,他才松开紧扣住她的手,但下一瞬,就被猛地推开。
没等他反应过来,云英抽出最后一根袖箭,反手紧握深深地扎进他的右腿。
宋平在一旁藏了许久,摸不清该不该上前。裴晏他上回见过的,这几日又看陆三与云英几番争执,心里已有定论。
他们虽分开了好些年,但对云娘,他可比陆三看得明白多了。
他攀上墙头窥视着远处那些追兵的动向,眼看已不能再耽搁了,才纵身跃下,落在云英身后。
“快,他的人要搜到这儿了。”
云英嗯了声,刚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眼扶着墙半跪在地上的裴晏。
“你若没骗我,就当好你的贤哲良臣,河清海晏时,我自看得见。”
油灯在夜风中跳动,自李规被太子卫率的人叫走,顾玄静便知今夜是她与李规最后一面了。
侍女在身后大气不敢出,手一抖,扯下两根头发,吓得连忙赔礼告罪。顾玄静看了眼落在妆奁前的断发,一半青一半银。
是她老了吗?
或许是吧。
她一直想不明白,李规虽与她离心多年,却也从不近女色。她甚至送过好些容姿上佳的侍女去他那儿,都被他一一骂了回来。
是啊,她当初就是看上他守文持正,是个真君子。
可那贱人到底凭什么?李规竟会为了她罔顾伦常……甚至还要与发妻和离。
她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她堂堂顾氏嫡出的女儿,下嫁于他,为他生儿育女,一生恪守妇道。他那些填不满的窟窿,也是她去觍着脸求兄长相助。
她自问没有半点对不起他李家,就是死,她也是李夫人。
侍从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说李规回来了,她赶忙对镜抹去泪痕,理好仪容,起身到门边相迎。
“菜凉了,我让人去热热。”
“不必了。”
李规声音嘶哑,双目赤红,她不免冷笑,看来是哭过了,成婚二十余载,他有为她哭过吗?
“也是,家里的饭菜不合你胃口了。”
“你收拾一下,明日启程。”
顾玄静冷笑:“我说过了,我生是你李家的人,死是你李家的鬼。你不想见我,大可定我买凶杀人之罪,大义灭亲,还能博个好名声。但和离,你想都别想。”
“那贱人就算是死了,我也不会让她如愿。”
李规沉了声,并未接她的话,“你今晚好生歇息,日夜兼程很快就到了。休书我已让人送去扬州,大抵会比你早两日。”
顾玄静忍无可忍:“你为什么不问我?你心爱的女人死了,你难道不恨我吗!”
李规默不作声,这更让她怒不可遏,她上前不顾礼节地撕扯着他。
“你说话!!”
良久,李规终于回身看了她一眼。
“我与你,已无话可说。”
他后退一步,双臂展开,拱手深揖。
第五十六章 殊途
更深夜阑,久梦初醒,急促呻吟断断续续,似被什么堵住了,身前亦有个模糊的人影低头挖着什么…… 人影…… 顾玄静猛地清醒,她坐起身,茫然四顾,她不是在马车里么?昨夜任她如何吵嚷,李规都再没与她说半个字。天还未亮,十数个差役便持刀将她请上了马车。 李规分明就是懂她的,知道她不会让这些下贱人碰自己。 面前人转过身来,明辉映出姣好面容,眉眼上挑,掩不住的狐媚相。 顾玄静掸去衣袖青苔,起身寻了处青石,端坐与之对望。树影下又传来挣扎呻吟,她转眸看去,一青衣男子提拎着嘴塞汗巾、手脚紧缚的李景戎出来。 顾玄静细细回思,黄昏时停车歇了一会儿,她没胃口吃饭,只喝过几口水便斜倚着歇下了。再之后…… 再之后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躲在阿爷的屏风后,第一次见那自江州来的李氏郎。 邂逅两相亲,缘念共无已。 顾玄静双眸微动,镇定看向面前这个女人,“你们可知自己劫了谁的道?” 云英粲然而笑:“看来李夫人不知道自己落在了谁手里。” “少跟她废话,赶紧剁了了事。”陆三在身后催促,刀刃在手臂上抹了抹。 李景戎见状,奋力挣扎,像条肥虫似的在泥地里蠕,被陆三一脚踩中后腰,动弹不得。 “原来你就是将那贱人送给戎儿的云娘子。”顾玄静冷笑道,“狐绥鸨合,他李勉之怎么还有脸扮什么苦命鸳鸯?” 李规将她和李景戎一道送回扬州,车马才刚出江夏没多远就被这女人悄无声息地劫了。说什么一别两宽,分明是把她和儿子都一道送给了这个姘妇。 云英笑意未减,“李大人莫说是上我的床了,他连我的门都不肯进。你与他夫妻二十余载,纵是情意淡了,也不该这般折辱他。” “他若是要脸,还会干出与亲儿子抢女人这般腌臜事吗?” 云英付之一哂,“罢了,你若与他同心,我今夜也不会在此了。” 她抬抬手,陆三乐滋滋地扯出李景戎口中汗巾,握刀在他身上比划两下,“削片,还是剁碎?” 云英盯着顾玄静,檀口微动,轻飘飘地说:“骟了。” 李景戎嘶哑乞求:“别!别……云娘子,有话…
第五十七章 同归
裴晏将沈承的供状交给卢湛保管,那上头细致罗列出沌阳县近五年来失踪的农户,桩桩件件,诉的都是元昊和他的镇戍兵,然最后两页,笔锋一转,说这些案子均由顾渊亲自压下。
卢湛细一琢磨,“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青苗被淹,李规与他夫人闹成这样,江州又为刘旭筹了军粮,秋收缺粮基本已成定局。江州官员,以吴王的人最多,得让吴王多把心思放在自家门口那些破事上。”
沈承心思缜密,李府那些可疑的空籍他暗中走访,留下记录,死在镇戍兵手里的那些农户也都由他命人统一安葬。他上回将那户籍交给裴晏,看似无奈,实则试探,看裴晏会怎么选。
裴晏见卢湛似懂非懂,又讲得明白一些,“沈承手里确实留了些证据,不仅是江夏军镇的,他跟在顾渊身旁多年,顾氏那官盐私卖的生意,他也略知门道。他与李规一样,只想赶走元昊,并不想得罪顾廉、得罪吴王。哪有这般好事。”
裴晏吃力地站起来,卢湛连忙上前搀扶。
“沈承把那些人都埋在一起,我让秦攸随他一同回去起棺,过两日连带案卷和相关物证一道送回京城。”
卢湛这句听明白了,裴晏还不打算回京。
来江州之前,卢湛想得很简单,李规也好,元昊也罢,这天底下没有挑不出毛病的官来。迟钝如他,在叔父那儿也没少见那些拿不上台面的人情世故。
太子纳了豫州刺史孔睿的次女为良娣,孔睿答应借豫州兵给裴晏。只要抓住李规的小辫子,逼其起事,届时兵戎相见,他找机会取了李规首级。裴晏平乱有功,太子也能借口事急从权,让裴晏先暂代刺史一职。多简单一事,当初也不知裴晏一路上都愁眉苦脸地为个啥。
结果到了江州,就没有一件事是按计划来的。
盐贩线索断了,凶手……凶手都是裴晏想保的人。
一个被他引为知己,一个跟他同衾共枕。
“太子既然答应不杀李刺史,眼下赈灾募兵秋收,这么多的事都离不开人。江州究竟何人接任,朝中恐怕得吵到年关去。等沈县丞给的证据到手,大人不就可以回京了?”
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裴晏失笑道,“这番话谁教你的?”
“没有……我就是瞎琢磨。”
裴晏笑睨他一眼,“秦攸是吧?”
卢湛含糊地哼唧了声,裴晏没跟他计较,“不急。水患后易生疠疫,再者……郢州城兴许还有变数。”
裴晏松开手尝试着自己走了两步,筋肉牵扯,颈上瞬间凝出一层冷汗。这一刀,扎得够深也够准,刚好在膝上两寸断了筋,起码得养个月余。
每走一步,就疼一下。
“元昊欠了她那么多笔血债,她不讨回来是不会甘心的。”
卢湛点头称是,“可元昊是出了名的猛将,不是他手底下那些酒囊饭袋可比的。就算一对一,陆三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裴晏又走了两步,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又不是只有这一个……”
“一个什么?”
裴晏白了他一眼,暂且按下,问起了祝四的下落,卢湛立马认错:“我一时失手,给他跑了。”
这话他在心里来回练了几百遍,自问非常流利,裴晏话音刚落,他便立刻接上。可裴晏半晌没作声,他不免开始有些心虚。
“先前你们交过手,他连陆三都不如,你还会失手?”
“他……他地形比我熟,又跳河逃了,大人你知道我不识水性所以……”
卢湛心虚,下意识避开裴晏的目光,“我这就让曹敦他们再出去找一找……”
“我要一具尸身有何用?”
裴晏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如千钧重担,惊得卢湛背脊一凉,大气不敢出,怯生生道:“大人……都知道了。”
“刚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卢湛愣了一下才转过弯来,“大人你使诈!”
裴晏笑道:“兵不厌诈。就你这样,还老说不想待在东宫,想去打仗?可别丢人。”他顿了顿,轻拍卢湛肩头,“另外三个人会跟着沈承交的证据一同回京,你不必担心。”
卢湛想了想,忍不住问道,“大人你不怪我擅自做主……”
“那三人说是祝四与赵五在与幕后人联系,赵五死了,祝四也被你杀了,若是寻常案子,的确是有些麻烦。但这些人证物证只是与吴王交涉的筹码,横竖都不会过堂,多一人少一人倒也没那么要紧。只不过……”
裴晏这口气断了好一会儿没有下文,卢湛忍不住抬头看他。
“你叔父将你送来东宫,也算是向太子表了份心意,待江州事毕,你兴许会去羽林军中任职。有了官品,便该成家了,你双亲虽故,但我看你叔父视你如己出,自会为你寻位门当户对的贤妻良配。我上回问你是不是对桃儿有意,你说不是,那便最好不是。”
他转眸看向案前那方木盒,默了会儿,喟然道,“云泥殊路,或许还是不要强求的好。”
四五日后,裴晏勉强能出门了,本想去州府找李规详谈秋收纳粮的事,却得知李规前几日就病了,还一病不起。
见裴晏来访,李规想从病榻上起身,一使劲,猛咳不止。裴晏上前想扶他躺下,一弯腰,伤处受力一软,险些跪在塌上。
两人对视一眼,不免各自苦笑。卢湛赶忙搬了个椅子过来,裴晏挥挥手让他退出去在门口守着。
四下没了旁人,李规才将顾玄静与李景戎之事告知裴晏。
“他们现在何处?”
“沌阳。”李规苦笑,“也算是顾府吧,夫人不信我了。”
裴晏点点头,“那使君打算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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