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林逸不记得,许满还特意强调,“我前夫叫骆亦迟,当时修改过离婚协议,我净身出户的。”
再多的细节,许满就不记得了。
似在搜索记忆,对面沉默了两秒钟,才传出林逸冷静的声音,“您好,许女士,有什么事吗?”
许满松一口气,林逸这是记起来了。
“林律师,我有个问题,当初我前夫提供的那份离婚协议,是当着你的面签字的吗?”
“不是。”
事情虽然过去那么久了,但林逸还有印象,回忆着说:“那天早上,是骆太太带着她的律师来律所,将他们拟的离婚协议给了我,强调他们只认自己的离婚协议,只在自己的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许满咬着下嘴唇:“那天,你没见到我前夫吗?”
“自始至终你前夫都没露面,我和他只通过几次电话。”
林逸顿了顿,“许女士,是出现什么问题了吗?需要再次提供帮助吗?”
是的,出问题了,很大的问题。
许满脑子里乱糟糟的,所有的事情都繁杂交缠在一起,打成无数个结,仔细一看,那些结上全是她和骆亦迟纠缠不清的过往,理都理不出个头绪来。
“没有,林律师,我就是问问,谢谢你帮我解答。”
冬雪过后,学期末紧跟着来临。
许满的生活几乎被工作填满,没空再去深究签名真假这件事。
课题要开展,研究生要带,本科生期末考试得安排,下学期工作计划得提前梳理,学校的元旦汇演实在没精力参加,许满找各种理由躲掉了教师大合唱,但其他学院的监考任务躲不过,他们这些年轻教师,只要还有一点空闲,无一例外全都被拉去做了监考。
这天轮到去商学院做监考,许满在考场端坐了两个小时,结束铃一响,收齐考卷往办公室送去,碰到了江淮。
许满这两天正找他呢,没想到就给碰上了,登时来了劲儿,卷子一交,大步来到他跟前,把他往椅子上一按,说:“房东先生,没看到给你发的微信,怎么一直不来处理租客的困难呢?我房租还交着呢,热水器出故障这事儿你是不准备管了是吗?”
前天晚上热水器出了故障,洗澡时总是反复打火熄火,冷热水交替,不能正常洗澡。
许满去找原因没找到,便连夜叫了维修师傅来修,谁知维修师傅一看那热水器,摊手道:“这定制的,内部出故障了,不敢乱修,你找房东解决吧。”
许满傻眼了,不懂有钱人的脑回路,是钱太多了没地方花吗,一个热水器而已,能洗澡不就行了,还搞定制?就去问江淮怎么弄。
江淮微信上答应得好好的,“好的好的给你换”,人却一直没上门。
许满被迫无奈,只能自己用水壶烧水洗澡将就。
将就完许满照样催,江淮还推脱,“明天,明天一定给你修。”
那边江淮也是为难,实在不是他不上门,而是他难啊,不敢不经过骆亦迟允许,私自上门。
他虽然收着房租,但却不是房东,他把热水器的问题反映给了真房东,真房东本人让他立刻去给许满解决,这不,千挑万选了两天,已经买好了新的热水器了,就等给租客换上了。
现在假房东正被许满按着,不敢动,只敢耍嘴皮子,“管,管,怎么可能不管,许老师我今儿带了工具呢,就在车里,也叫了师傅,这不是考试周没空吗?今天学生考完,终于有空了,一会儿忙完咱就去修!”
谁都不敢保证一会儿是多久,许满好不容易逮到人,可不能轻易让他给跑了。
“江老师,别一会儿了,正好我现在下班了,咱要不现在就去?”
“现在啊。”江淮眼珠子一转,“你让我先打个电话去。”
江淮立马出去打电话征询骆亦迟意见,得到准许之后,才放心的跟许满一起去修热水器。
本以为只是简单的维修,没想到江淮简单粗暴,直接把旧的热水器拆了,给换了个新的上去。
许满目瞪口呆,江淮说:“我不会修啊,只能找师傅给拆了。”
拆完还让师傅给他运自己家里去。
弄好之后江淮又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江淮去打电话,许满让在洗手间清理垃圾,清理完放到门口,正好听见江淮讲电话。
许满无意偷听,但江淮字里话间都透着一股做贼心虚的意味,许满不由就多听了两句。
“兄弟你听我解释,我没有昨天不来,实在是昨天太忙了没空来,学期末了考试多,白天没时间,晚上来你又不放心我不是吗?”
“修好了修好了,给换了个新的,老贵了,许老师一个月转我1800,我一分没贪全给花热水器上了,你要是不放心你自己来看。”
“好好好,我马上走,真是服了你,明明是你自己的房子了你还天天偷鸡摸狗的。”
“许老师啊,许老师正打扫卫生呢。”
挂断电话,江淮正吁气呢,冷不丁背后许满说:“你给谁打电话呢?”
江淮“哎呦”一声,吓得站直了身子,拍着胸口转过来:“你吓死我了许老师。”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许满环臂抱胸靠在门边,昂着头,一双眼透过半掀的眼皮,冷冷的注视着江淮。
“骆亦迟?”许满早有了答案。
江淮被盯得心虚,嘿嘿赔笑道:“许老师你听见啦嘿嘿嘿……他也是关心你,你能理解的是不嘿嘿嘿?”
“热水器坏了这事儿,他隔那么老远都知道啦,你俩还真是无话不谈,亲兄弟都比不上你俩亲。”
“那还是比不上亲兄弟的。”
江淮堆着一张假意十足的笑脸,进屋拿东西准备撤离,“热水器给您换好了,我可以走了吧哈哈?”
许满脚横在门槛上,不让他进去,“还不能,我还有个问题,得江老师你给解释明白才行。”
江淮洗耳恭听。
许满说:“什么叫'明明是你自己的房子你还天天偷鸡摸狗'?”
江淮:“……”
许满:“这房子难道不是江老师的?”
江淮:“…………”
许满:“我这人有个习惯,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不然夜里睡不好觉,江老师你要是行得正,麻烦把房产证拿来给我看看,不然这房子我住的不踏实,以后不敢续租了。”
江淮:“………………”
江淮遇上了今生最棘手的一件事儿,脑袋极速运转,思考该如何应对。
“呃……许老师,你先让我进去,房产证在包里,我进去了就拿给你看。”
许满看向客厅沙发上那个包,“那个黑色的包吧?你不是从办公室里装了一沓考卷吗?那里面有房产证?你装考卷的时候我没看见呐,在夹层里?江老师你是天天把房产证带身上吗?”
江淮硬着头皮胡说八道:“是啊,许老师你想不到吧,我这人有个爱好,动不动就从包里掏出来房产证炫耀。”
许满就差翻白眼了,这胡话只有傻子才信,转身折回沙发边去拿包,江淮趁她不注意钻进去,在许满摸到包前一秒,滚到沙发里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包。
许满并不是真要翻她的包,依旧抱臂站在江淮跟前,居高临下冷眼看他,跟他打心理战。
一秒,两秒……
十秒过去。
江淮败下阵来,哭丧着脸求饶:“呜呜呜许老师你饶了我吧,我没带房产证,等我回去再给你拍好不?”
许满勾起唇角,“是拍你的房产证,还是拍骆亦迟的房产证?”
江淮装傻:“你想看哪个,我就给你拍哪个。”
许满:“那就拍这所房子的吧。”
江淮:“……”
房子到底是谁的,十有八九捂不住了。
江淮真恨不得扇自己的嘴,好好的打什么电话,看吧,说漏嘴了吧?
江淮的底气逐渐流失,磕磕巴巴的说:“啊许老师,这房子它……我得问问骆亦迟,看他给不给我拍……不过应该不用问,你要看,他还能不给你看吗?是吧许老师哈哈哈哈……”
果然被骗了,许满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江淮见机忙安抚:“你别变脸啊许老师,你听我说,这事儿吧,它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它一开始确实是我的房子,嗐,准确的说,是你租的时候,那确确实实还是我的房子。”
“那什么时候不是的?”
“就那天他找过你之后,就不是了。”
“哪天?”
“你扇他脸那天。”
江淮不愧是好朋友,到现在还记得帮骆亦迟说好话,“他没恶意,不让我告诉你,就是想让你住得安心。租房市场鱼龙混杂,上哪儿找这么便宜的房子?你看1800还不是按照你的底价来的?这小区哪儿有1800的房子,地下室都2000了!你要是跟我签,还得2600呢,你住这儿又便宜又放心,不挺好吗许老师。”
许满紧抿着唇,又陷入了无尽的矛盾之中,脑子里那团乱麻不仅没解开,还又多了几个结出来。
她说不上来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不讨厌,不排斥,不感动,也不惊喜。
但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那天她被烫伤,骆亦迟开车送她回来,轻车熟路的开到地下车库,停在离家最近的电梯旁,她就应该发现的。
当时脑子里装了太多事,没空注意这些细节,现在仔细一想,骆亦迟那认路的架势,比她这个常住人口都熟悉,一看就没少去过地下车库。
恐怕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还来过不少次了。
她竟然直到今天才从江淮口中知道。
“你和他还瞒着我什么?”
“没了。”
江淮思索,是没了吧?没了!他跟骆亦迟又不是亲兄弟,他哪儿会知道他那么多事,他就只知道这么点!就算有其他的,他现在也想不起来!
“没了?行,那江老师你走吧。”
江淮疑神疑鬼的打量许满,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过关了,莫名觉得虚虚的,很不踏实。
再看许满神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恢复正常,但细看却浮着一股捉摸不透的情绪,不像是生气,倒像是茫然。
“怎么了许老师?”
“没什么。”
许满低头避开目光,坐到沙发上。
江淮拿上自己的东西,“那我走了,许老师。”
“嗯。”
门关上,房子里又成了许满一个人。
独居的时候如果不开电视,房间里就显得格外安静。
许满被这样环境包裹,静静的,对着茶几上那一小盆仙人掌发呆。
环抱仙人掌的鹅卵石上放着一颗树脂小球,是那次在湿地公园,骆亦迟晕倒之后,她从骆亦迟口袋里掏走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当时想法冒上来,想都没想就行动了。
骆亦迟来给她过生日那天,她把它拿进了卧室,骆亦迟走后,她才敢把它重新放回盆栽里。
许满捏起那颗小球,举在灯下漫无目的的看,上面有几道磨损的痕迹,深深浅浅,交错纵横,跟她心上经年累月留下的伤疤如出一辙。
忽然就想起它的主人来。
原来早在重新进入这座城市开始,骆亦迟就用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参与进她的生活,不给她任何反击机会,蛮横的渗进她的点点滴滴里。
即使分开了这么多年,他们的生活还是会相交,会重合。
本就是两条平行线,骆亦迟偏要用蛮力将他们拉近,她以为自己招架得住,但对方却早就做好了防备,就等她发现的时候,给她的心理防线最后一击。
她不经意回想起最近一次见到骆亦迟的模样,无助,可怜,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叫住她,小心翼翼的跟她说对不起。
她很想说,没那么多歉需要跟她道,她又没怪他。
是的,她没怪他。
她怪过他很多次,但这次过生日,她真的没怪他。
他怎么样了?出院了吗?回家了吗?还是又去工作了?
她不知道,无从问起,因为她没有骆亦迟的任何联系方式。
许满觉得难受,心头卡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透气,冬夜冷风拂过面颊,冷气灌进肺腑,卡在心口的那口浊气经过洗涤,逐渐变得清澈。
视线不经意掠过楼下,正对着窗户路灯下的那个人,蓦地闯入视野。
依然是那杆路灯,依然是黑色的大衣,依然站得笔直,依然静静眺望着她窗户的方向。
孤寂的模样与雪夜那晚别无二致。
许满的心重重一跳,心想这人到底什么癖好,就喜欢跟路灯类比,一起站桩是吗?大冬天的,也不想想自己现在的身体吃不吃得消。
顾不得多想,她关上窗户拉严窗帘,将那颗小球重新埋进鹅卵石里,跑下了楼。
冬夜寒凉,许满一路小跑,迈进路灯笼罩的昏黄光芒下,气喘吁吁的仰起脸,很严肃的问面前的男人:“不冷吗?又来站桩,今天可不是什么节日。”
骆亦迟视线微垂,似是还没反应过来看到了谁。
他没考虑那么多,来这里是习惯使然,只有看着许满那扇窗户到点熄灯,他才会安心,才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不冷,刚来。”他说。
骆亦迟的手垂在身边,许满轻轻碰了下,温的,不冷,说明站在这里的时间不长。
“背好了?”
“好了。”
“来这里干什么?”
“看你。”
“看够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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