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幽察觉到她的目光,便微微颔首,态度极是恭敬。
*
宴席散去,胡太后也对弄玉等人有了安排。这些日子他们就住在宫中,自宫中西南辟出了一爿院子,正好给他们居住。而谢念也住在宫中待嫁。
三日之后,正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谢念便在那日嫁到太宰府中去。
弄玉累了这半日,已有了几分睡意。
自大极殿中出来,弄玉这要去宫中小睡,便听得有人在身后唤她。
弄玉一回身,只见胡幽正站在她身后,行礼道:“安平殿下!臣女有些事想与殿下请教,不知殿下可便宜?”
伯英和遣兰都有些不悦,不觉面面相觑。
弄玉道:“伯英、遣兰,你们先去宫中安置,本宫这就过来。”
伯英道:“殿下初来魏宫,身边还是要有个人陪着才是。”
季风走上前来,道:“姑姑放心,左右有我在。”
伯英见状,方才安下心来,带着遣兰一道离开了。
胡幽走上前来,浅笑着道:“方才听殿下在大极殿上那番话,臣女听着只觉醍醐灌顶。臣女不知是否有幸拜殿下为先生,以后能常来殿下面前听训。”
弄玉笑笑,道:“幽姑娘此言差矣,本宫方才卖弄的,不过是些胡话,姑娘不必当真。另外,本宫平生所学也就是那些了,实在不敢做姑娘的先生。”
胡幽坦诚道:“殿下能得太后娘娘青睐,更得陛下赏识,已是天大的本事了。殿下也知道,太后有意让我们姐妹三人入宫,若是能得陛下喜欢,臣女这辈子便算是有指望,若是不得,便只能青灯古佛伴着罢了。殿下或许觉得臣女太过功利,可事实便是如此。”
弄玉欣赏道:“幽姑娘能坦诚相待,本宫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凭着幽姑娘的本事,定能在宫中站稳一席之地。认本宫为先生,实在是多此一举。”
就凭着上一世来看,胡幽比她混得好太多了。
胡幽神色微凛,眼波流转,又道:“从此之后,不知臣女是否有幸,唤殿下一声姐姐?”
她说着,又解释道:“并非臣女想要逾越,实在是与殿下投契,才生出这样的心思的。还请殿下原囿。”
她说着,期许地望着弄玉,又很快垂了眸,显得乖顺而谦和。
连弄玉都不得不感慨,这样的女人,这样的手段,在哪里都会成功的。
只可惜,她虽然想利用司马弘,却无心干预他的家事。
至于胡幽,她的示好和拉拢于弄玉而言,并无半分价值,反而容易被人所利用。
弄玉笑笑,正想着如何拒绝,便听得季风闲闲道:“不好意思啊姑娘,我们殿下的姐妹也得是公主呢。”
他说着,便攥起弄玉的手,带着她一道离开了。
胡幽站在原地,望着他们二人离去的方向,眼底有些意味不明。
直到胡幽再也看不到他们,弄玉才挣开季风的手,道:“九千岁大人,你没觉得你方才的话太过伤人了嘛?”
季风浑不在意,道:“我若是再不拉你走,那女人就要给你下套了,还不知她会说出什么话来。”
弄玉扬起头来,道:“人家姑娘生得那么美,九千岁大人还是心硬如铁啊。”
季风笑笑,道:“珠玉在前,哪里还看得下这些?”
弄玉懒怠理他,却仍是微红了脸,道:“你也看出来她不是寻常女子?”
季风道:“她可是要当皇后的人,岂会只是个知道你好我好、姐妹情深的小姑娘?要遣兰那样的说要和你做姐妹,我才信几分。”
弄玉点点头,道:“她要如何与我们无干,我们只须记得,用好司马弘也就是了。”
季风道:“那你可得抓紧了,若是他活不成,便只能用五年。”
正说着,季风便觉身后有人盯着自己。
他神色一凛,还未回头,便将手中的剑抽了出去。
第50章 胡幽皇后 要他执掌镇北军,还要一个助……
是裴玄!
季风手中的力道瞬间便收了几分, 可饶是如此,剑锋依然伤到了裴玄的发髻。
两缕头发自他眉间落下,越发显得他形容消瘦, 面色苍白。
他骤然抬眸, 冷冷盯着季风。
季风将剑收回来, 抱着剑闲闲望着他, 道:“裴大人如斯君子, 方才所为,只怕龌龊了些。”
裴玄冷声道:“你教殿下用那些不入流的阴毒法子, 又算甚么?”
季风淡淡道:“我本也不是君子, 不必拘着甚么。”
裴玄还要再说,弄玉已走上前来, 道:“不知裴大人……有何指教?”
裴玄见四下无人, 便道:“臣只是想知道, 殿下心中到底如何打算?”
弄玉道:“裴大人的意思呢?”
裴玄上前一步,在弄玉耳畔道:“殿下既然记得前世之事, 便该知道司马弘不会赢。殿下又为何偏偏要选他呢?”
弄玉看向他,道:“裴大人也说了, 那是前世之事, 这一世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裴玄望着她,半晌, 唇角终于扯出一抹弧度。
他点了点头,眼睫低垂,道:“臣明白了。”
弄玉道:“你明白甚么?”
裴玄郑重地行了礼,神情缓和,道:“殿下所愿, 臣定为之。”
他言罢,便转身离去。
弄玉抬眸望着他的背影,只见他背影落寞,夕阳之下,仿佛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阴影之中,显得格外消沉。可他偏偏背脊笔挺,又像是寻到了甚么光似的。
他要作甚么?他又懂得了甚么?
弄玉拿捏不准。
季风走过来,戏谑道:“怎么?心疼了?”
弄玉白了他一眼,道:“他死了本宫都不会心疼的。”
她听得季风低笑一声,便又道:“你也一样。”
季风点点头,道:“是是是,我们啊都如蝼蚁,不配让殿下牵动的。”
弄玉没理他,只道:“这些日子进宝可有递来甚么消息?”
季风道:“暂时没有甚么,谢顺和陈睿和通敌贪墨之事已查为铁证,陛下已动了杀心。想来只要六殿下回去稍微用些力气,此事便成了。”
弄玉思忖道:“就算父皇杀了谢顺,也不会坐看萧氏一家独大。想来,陛下定要寻到下一个他可扶持的势力,才会下决心杀谢顺。”
季风的目光闪了闪,道:“殿下若不想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就请放过崔恬。上一世,我欠他良多,实在不忍……也不能……”
他将面上所有的漫不经心和浑不在意都收了起来,那肃然的模样,令弄玉心底一颤。
她闭上眼睛,心底堵得厉害,道:“你对不住他,又何尝对得起我?”
季风道:“殿下……崔恬入仕,本就是因为我,上一世我逼他做了许多有违他的底线之事,害得他终生有愧,不得清白。这一世,他已为我们除掉谢顺出了大力气,我想,我们能不能……”
弄玉睁开眼睛,冷静地望着他,道:“季风,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若是此次放过谢顺,任由谢氏东山再起,到时候,宫中就算谢贵妃失宠,也会有别的谢氏女子。若是一招不慎,我们便是满盘皆输,到时候,你以为谢氏会放过我们?”
“就一定要是崔恬吗?”季风痛苦地望着她。
这世上本就有人喜爱权势,有人一心淡泊。让喜爱权势之人去过田园生活,是一种痛苦,可若让一心淡泊之人去争权夺势,便是痛苦之外,更兼侮辱。
弄玉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眼底清寒。
季风认命道:“我明白了。我只想请殿下答应我,到了可以的时候,放崔恬离开。”
“会的。”弄玉道。
她转身向前走去,迎着夕阳,橙色的光洒在她身上,却并不觉得暖,反而凉得彻骨发寒。
上一世,裴玄负过她,季风恨过她,可唯有崔恬,从始至终都尊重她、体谅她,温和得如同春风。
可是她没办法……没办法……
“季风,你知道么?本宫给过他们机会了。每个人。”她低声道。
季风当然没有听到,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
现在,她大约真的是一个坏女人了吧?
*
三日后,便是谢念出嫁的日子。
胡太后虽答应了让谢念入府做侧夫人,却并未承诺给她如何盛大的婚礼。
不过一顶小轿,便将她抬入了太宰府。
伯英摇头叹息道:“好好的姑娘,落得如此结局,真是作孽。”
遣兰道:“凭着谢姑娘的家世,嫁到哪户人家都是做正牌夫人的,哪里会去做妾室?说什么侧夫人,到底也是妾罢了。”
弄玉坐在窗前,道:“她自己选的路,希望她不要后悔。”
伯英道:“宣德殿下如此,但愿她心里过得去。”
弄玉冷笑道:“她那样的人,如何会管别人死活呢?甚么良心,甚么道德谴责,在她那里都是多余。”
“那么,安平殿下会管旁人死活么?”
门帘被掀开,只见司马弘走了进来,他着了件常服,外面裹着黑色的大氅,显得尊贵无双。
一瞬间,从前那副少年的模样似乎被抹去了,留下的唯有作为年轻帝王的庄严肃穆。
弄玉站起身来,道:“陛下怎么来了?”
司马弘道:“外面吵嚷得很,朕不喜欢。”
弄玉笑着道:“等外面的热闹与陛下有关,陛下便会喜欢了。”
她说着,命伯英和遣兰去奉茶,便将门轻轻阖上了。
“今日倒未见季风。”司马弘并不坐下,只站在那里,眼底有些暗暗的,不带一丝情绪。
弄玉道:“魏国来迎亲的人也太少了些,我便让季风一道去送亲了,多少显得体面些。”
司马弘冷笑一声,道:“没有新郎,再如何送亲也体面不到哪里去。”
弄玉知道,昨夜司马瓒便宿在胡太后宫中,想来现在还未能脱身。更何况若是他娶了新妇便欢欢喜喜地去了,胡太后心中不悦,只怕不会放过他。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走得太早。
弄玉笑笑,道:“人说太宰大人风光,却不知他背后付出良多。”
司马弘望着她,道:“安平殿下倒沉得住气。”
弄玉反问道:“本宫有何沉不住气的?”
司马弘道:“自古和亲之女,既是两国和平的工具,也是细作。有时候,甚至是操纵两国局势的关键所在。若是谢姑娘不得司马瓒宠爱,如何能做到这些?”
弄玉勾唇轻笑,就那样直直地望着他,不加掩饰,不带半点娇羞,道:“陛下当真以为,我们楚国会看得上一个女人的禁脔?”
她察觉到他眼底不可捉摸的震惊,接着道:“就算我父皇看得上,我也看不上。”
“所以,我选择陛下。”
三句话,司马弘的心不是不震动的。
这世上有太多的人趋炎附势,有太多的人不看好他,否定他。而如今,敌国的公主却如此看他,看重他。
他紧抿着唇,道:“朕不可能放弃大魏国的利益。”
弄玉点头道:“可在此之前,陛下要先掌管北魏。要让北魏,真正姓司马氏。”
去母留子,胡氏代代做皇后、太后,踩着旁的女子的血一步步走上台前,胡太后做到了,而现在,历史的接力棒传到了胡幽这里。
“母后已与族中长老们商议过,将胡幽立为皇后,胡凭、胡禧为妃子。另选了两位女子为官女子,与她们一起入宫。”司马弘冷声道,“此事分明是朕的事,却没有一人听朕的意见。”
弄玉道:“这些事,陛下不该告诉我。”
司马弘固执道:“安平殿下既说要与朕做盟友,朕便该让你知道朕的处境。”
弄玉道:“平心而论,胡幽的确是合适的皇后人选。”
“她不该姓胡。”司马弘淡淡道。
弄玉站起身来,望着他的眼睛,道:“陛下喜欢她么?不是当个玩意,也抛开她的姓氏、立场,或者说,是否珍爱她。”
司马弘冷冷道:“于朕这个位置,还会有甚么珍爱之人么?”
弄玉笑着道:“陛下错了,任何人身处任何位置,都可能有珍爱之人。此事并非出自算计,而是本心。”
司马弘摇摇头,眼眸却望着弄玉,面上的情绪虽平淡如往常,却让人感受到了他深藏的无力感。
半晌,他哑然开口,道:“朕不懂你说的那些,可朕知道,朕所珍爱之人不是她。”
“那么,陛下可愿立她为皇后?将来,可愿让她抚养太子?”
“自然不愿。”他答得斩钉截铁,“朕不愿朕的子嗣再与胡氏有半点纠葛。”
弄玉道:“那么,本宫有个法子。就算是胡太后,也挑不出错来。”
“甚么?”司马弘问道。
“去母留子,可若是孩子是胡氏女子所生的呢?”
弄玉幽幽道,“陛下若是难以抉择,不若把这个难题,留给胡太后。”
“若是胡昭君狗急跳墙,将朕杀了,立那个孩子为帝呢?”司马弘认真望着她,字字郑重。
“那便先下手为强。”弄玉笑着道:“一旦出现此事,季风率领的军士便会压境,起码能保全陛下的性命,给陛下东山再起的实力。”
司马弘狐疑道:“季风?”
弄玉道:“他的本事陛下是知道的。可如今,要他执掌镇北军,还要一个助力。”
她说着,神色微凛,道:“本宫愿以性命为誓,与陛下结盟,共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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