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面前跪着的谢念,道:“陛下与司马爱卿待会下了朝便过来,你是新妇,不必拘着了。”
谢念道了声“是”,却不肯起身,只眼巴巴看着裴玄和弄玉,似有无限话语要说,又偏偏一句都说不出口。
胡太后见了,只觉厌烦,道:“怎么?可是司马爱卿薄待了你?”
谢念低声道:“没有,太宰大人待臣妾很好。”
“那就是了。”胡太后淡淡道:“起来罢。”
弄玉见谢念不肯起身,便朝着伯英使了个眼色。
伯英微微颔首,走上前去,轻轻扶了谢念起来。
“嘶……”
谢念忍不住轻哼出声。
伯英眉头微蹙,将她的衣袖拢起来,道:“夫人这是如何弄得?怎么伤成这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谢念的胳膊上有许多青紫色瘢痕,映衬着她素白的胳膊,越发显得可怖。
谢念赶忙将袖子拢下来,道:“姑姑,我没事。”
伯英犹豫着看向弄玉,道:“殿下,这……”
胡太后笑着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男人打女人,丈夫打妻子,也是寻常之事。”
她说着,看向弄玉,道:“哀家看那些史书,南楚也有不少这样的事,安平殿下博学,大约是知道的吧?”
弄玉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来,走到谢念身边,道:“他打你?”
谢念瞬间便红了眼眶,微微地点了点头。
她想要再说,却听得殿外传来动静,是司马弘下朝了。
司马弘、司马瓒前后走了进来,司马瓒倒不觉得怎样,笑着向胡太后见了礼,道:“谢氏小家子气些,没惹太后不悦吧?”
胡太后笑着道:“她不曾惹哀家,倒是你,新成了婚,感觉如何?”
司马弘瞧着众人的神色,便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看了弄玉一眼,便径自寻了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来吃着。
司马瓒笑笑,道:“也并未觉得南楚的女子与臣府中那些姬妾有何不同。依着臣说,倒不如咱们大魏国的女子性子刚烈。”
胡太后道:“你偏喜欢那些厉害的,欺负你的,人家姑娘温柔似水地来侍奉你,你倒不喜欢了。”
司马瓒道:“可不是?臣偏喜欢欺负臣的。”
司马弘冷眼看着他们二人,眼底一寸寸地冷下去,他将茶盏搁下来,只听“哎呦”一声,他回身去看,只见胡幽正站在他身边,茶水似是溅到了她手上,她正捂着手,却抱以淡淡一笑。
“怎么了?”胡太后问道。
胡幽忙跪下来,道:“无事,只是臣女方才想为陛下添茶,不小心烫到了些。惊扰到太后,是臣女之罪。”
司马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望着她的神色,眼底有些晦暗不明。
胡幽低着头,可她微微抬眸觑着胡太后的神色,又透露出别样的聪慧。
是啊,能在胡太后之下,得到司马弘宠爱,又坐稳皇后之位数年的女子,怎会是等闲之辈?
司马弘拢在袖中的手指不觉蜷紧,道:“是朕未曾看见幽姑娘,这才伤到了她。”
胡太后笑笑,道:“多大点事儿,何至于如此?快起来罢。”
胡幽听着,才款款起身,朝着司马弘微微一笑。
司马弘抿了抿唇,只当没看见,道:“夫人也坐罢。”
胡幽听着,便走到谢念身边,道:“夫人,臣女扶您去坐。”
谢念红这眼,像是不愿从弄玉身边离开似的,犹豫着不肯离开。
胡太后眉间有些愠怒,道:“司马爱卿,你这侧夫人也未免太扭捏了。”
司马瓒走上前去拽她,瞪着她道:“作甚么?出嫁从夫,你如今已不是南楚的人了!何必做出这副样子!”
裴玄站起身来,道:“太宰大人,夫人初来北魏,又恋乡之情也是寻常事,还请大人不要怪罪她。”
司马瓒冷冷一笑,道:“好说,好说。”
他话虽这样说着,手中的力道却未减,谢念不敢再挣扎,可周身还是忍不住有些颤抖。
“太宰大人!”弄玉站起身来,一把攥住谢念的手,道:“还是等等罢。”
司马瓒正在气头上,几乎是怒不可遏地说道:“本王的家事,安平殿下也要插一手么?”
季风走上前来,眼底满是戒备,好像下一刻若是司马瓒敢动弄玉一根头发,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似的。
弄玉眯了眯眼睛,手上的力道却不肯松,道:“大人的家事本宫自不屑管,可本宫是大楚的公主,大人的侧夫人是大楚的子民,没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受辱,而无动于衷。”
司马瓒不敢动手,只硬声道:“谢念既然嫁给本王,便是大魏的人,怎么会是南楚人?”
弄玉道:“既是大魏百姓,那本宫便要问一句,你们魏国人便是这样欺侮百姓的?还是说,魏国的上位者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百姓受此屈辱,而不为她主持公道?”
她说着,冷冽的眼眸扫过胡太后和司马弘的脸,像是一个上位者,在审视着他们够不够格去做一国太后、皇帝,享一国百姓供养。
胡太后被她的目光看得面上发烫,她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司马爱卿,可是这谢氏做了甚么事,让你厌恶至此?”
司马弘声音一沉,道:“怎么回事?”
司马瓒见胡太后发了话,赶忙回道:“实在是谢氏在新婚之夜哭哭啼啼,臣心生厌恶,才动手教训了她。臣与谢氏的亲事,本也不在个人,而在两国。她如此不愿,实在是有违两国百姓的心愿,更是辜负了太后与陛下对臣的期盼,臣这才……”
他说着,跪了下去,道:“是臣急躁了些,还请太后和陛下恕罪!”
弄玉将谢念的衣袖拢起,道:“这便是大人所言的教训么?”
她说着,抬眸看向司马弘,道:“陛下励精图治,一心想让魏国百姓学习汉学,做礼仪之邦,却没想到,有人在陛下眼皮底下殴打自己的夫人,本宫熟读《六经》,却未见其中有一个字是教夫君折辱自己妻子的!太宰大人如此作为,才是寒了两国百姓的心!辜负了两国陛下的圣意!”
谢念闻言,恸哭道:“陛下!太宰大人哪里是打了臣妾一日,这三日里,大人动辄便拿臣妾撒火,臣妾实在受不住……”
裴玄亦道:“陛下,太宰大人如此,实在是太过分了些!”
谢念挣扎着跪下来,道:“还请陛下命太宰大人将臣妾休弃,臣妾愿青灯古佛,日日为陛下和魏国祈福。”
第53章 胡幽皇后(四) 季风与裴玄,殿下先识……
“一派胡言!”胡太后将茶盏猛地掷在桌子上, 道:“两国之事,也是你一个女子做得了主的?”
裴玄亦没想到谢念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忙道:“太后息怒!夫人不过是意气之言, 做不得准的。”
他说着, 看向谢念, 冲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谢念不敢再说, 只是哭。
弄玉道:“若当真要闹, 也该是和离,太宰大人有错在先, 如何配休弃新妇?”
“殿下!”裴玄赶忙唤她。
弄玉不理他, 只看向胡太后,道:“太后, 谢氏所言, 的确未曾经过深思熟虑, 可若非太宰大人咄咄逼人,她又何至于如此?”
胡太后强压着性子, 道:“不过是打骂几句,何至于到了如斯地步?”
弄玉秀眉轻皱, 道:“今日是打骂几句, 那来日呢?如今不过新婚,我们又都在这里,太宰大人便敢如此, 将来日久天长,还不知太宰大人要如何磋磨她。谢氏定是觉得未来看不到希望,心灰意冷,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将心比心,若今日换了是我, 也许我会做得比谢氏还激烈。”
谢念听着,只觉万念俱灰,道:“殿下字字珠玑,宛如臣妾血泪!”
胡太后只觉太阳穴跳得厉害,她不愿在此事上多做牵扯,便道:“安平殿下既如此说,司马爱卿,你与谢氏做个保,从今往后善待于她也就是了。”
司马瓒道了声“是”,正要开口,便听得弄玉道:“从今日之事可看出,太宰大人并不看重两国盟约,连国家之间的盟约都不在意,他做的保证,想必也做不到。”
司马瓒恨道:“依着安平殿下,要如何?”
弄玉道:“不若由太后和陛下做个见证,若他日太宰大人再行此事,便收了他的兵权,并准谢氏与他和离,如何?”
“你……”司马瓒怒不可遏,道:“太后,休听这女人胡言!兵权乃朝堂大事,如何能系在后宅之事上?”
司马弘望着弄玉的眼睛,道:“朕倒觉得,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若爱卿重诺,这大魏的兵马由爱卿掌着,朕亦觉安心。”
司马瓒求助似的看向胡太后,道:“太后,您看这……”
胡幽温言道:“太后,臣女不懂家国大事,只知道咱们老祖宗最重忠义。”
她说着,微微抬眼看向司马弘,可他并未看她。
“太后!”司马瓒催促着,他知道,再由着他们说下去,他打个女人的事就要被夸大到不忠不义上来了。若是兵权当真被司马弘收了,还不知要费多少功夫才能再要回来……
胡太后厌烦道:“废话什么?你不打她也就是了!”
司马瓒不敢再说,只低头道:“是,是。”
弄玉扶了谢念起身,道:“夫人,有了太后和陛下的应承,你也该安心了。”
谢念点点头,道:“多谢殿下。”
弄玉笑着道:“谢本宫做甚么?你该去谢谢太后和陛下才是。”
谢念听着,赶忙去谢恩。
弄玉望着她轻笑,一抬眸,只见司马弘正看着自己。
四眼相对,弄玉清浅一笑。
倒是司马弘避过了目光,他垂下眸去,睫羽遮住了眼底的全部神色。
*
此事一了,胡太后的面色才好看了几分,道:“再过半月便是封后大典了,到时候这一后两妃一起册封。另外,还要再选两位官女子。”
司马弘手指微微蜷着,道:“此事由母后安排便是。”
胡太后笑着道:“今日趁着陛下得闲,不若自己瞧瞧,可有中意的。”
她顿了顿,又看向弄玉,道:“正好,今日诸位都在,也帮着参详参详。”
她说着,便命人去传那些秀女进来。
因着北魏有去母留子的传统,因此一般皇后或是如胡凭、胡禧之类的贵族女子都不愿生育第一个孩子。皇室往往会挑选一些下等官吏或是平民的女儿来做官女子,由她们负责诞下这第一个孩子。
到时候,她们一旦生下孩子,便会被直接处死。而她们的孩子便可交由皇后或得宠的妃嫔养育。
当然,此事于她们也是有好处的。等将来新皇即位,若是念着生母的情分,也会厚待她的家人。
弄玉记得,上一世司马弘就在暗中扶持他的舅父,为他赐了贵族的姓氏,还帮他的儿子与贵族女子联姻。只可惜,他舅父只看重眼前的利益,小富即安,于国事上并未出过甚么力,自然也无法成为他的助益。
司马弘面色讪讪,连看都不想看,只等着那些女子进来,他便寻了借口离开的。
他站起身来,道:“母后,儿臣朝中还有事……”
话音未落,那些女子便已鱼贯而入。
弄玉扫了一眼,只见面前站着八位女子,皆是妙龄,姿容不差。只是她们都敛了神色,垂眸而立,显得低眉顺眼,全然没有胡幽的笃定淡然。
于气势上,谁是主谁是仆,便一望而知了。
胡幽似乎也很满意这一点,她只看了她们一眼,便不再将目光施舍给她们了。
胡太后心知司马弘并不在意这些女子,便故意道:“陛下瞧瞧,可有中意的?看完了再去忙朝政也不迟。”
司马弘蹙眉道:“都抬起头来。”
那些女子依次抬起头来,却不敢看他,只平视前方,眼底闪烁。
弄玉没去看她们,不过是用来生育的工具,是谁都没有区别。
司马瓒突然轻笑起来,道:“太后,您看左边第三个那女子长得像谁?”
他说着,眼眸朝着弄玉觑着,道:“这天资贵胄与平民百姓原也没什么差别。”
季风满眼都是冷意,道:“太宰大人若是嫌自己长了嘴,奴才倒是可以帮帮大人。”
司马瓒脖子一缩,忍不住道:“这人有相似,与本王何干?”
季风冷笑道:“奴才不知人有相似,只知道刀剑无眼。”
他摸索着腰间的剑,好像下一瞬间便会利剑出鞘,直直刺到司马瓒的脖颈上。
司马瓒知道季风的脾气,素来是说一不二的,他又把弄玉看得眼珠子似的,不容半点亵渎,自然是做得出的。
他有些后怕,只怪自己多了嘴,便悻悻道:“陛下,臣看那女子极顺眼,想向陛下讨要……”
司马弘的手指指着那女子,道:“你留下。”
那女子一惊,赶忙低眉去谢恩。
胡太后未曾想到司马弘会将她留下来,便道:“她叫甚么名字?”
身边侍奉的宦官不敢迟疑,忙回道:“回太后,她姓高,小子照容。父亲是渤海郡公高洋的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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