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很快便抽回了手指,可指尖划过的地方,他却觉得有些异样。
你放心,很快,你就会走到舞台中央了。
这云光殿,困不住你。
弄玉心里想着,只是静静看向窗外,那里寒露正浓,却也有了点点月白之意,想来,快要天亮了。
*
翌日,当伯英和遣兰看着季风从弄玉寝殿中出去的时候,都不觉蹬大了眼睛。
弄玉倒是轻飘飘地走了出来,浑不在意地说道:“从今日起,季风便是本宫殿中的人了,若再有人欺负他,便休怪本宫无情!”
众人齐声道:“是。”
弄玉又看向伯英,道:“给他找个事做。”
伯英有些为难地看了季风一眼,道:“是。”
遣兰小声道:“姑姑,殿下说的‘殿中’,是咱们云光殿,还是殿下的……寝殿?”
季风耳力极好,听得遣兰如此说,不觉紧抿了唇,眼底涌出一抹不屑,可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伯英道:“不许胡说!”
遣兰赶忙住了口,道:“是。”
正说着,便见一名女子笑吟吟地走了进来,道:“玉儿!”
弄玉听得这声音,微一愣神,仿佛隔了千山万水,跋涉过无数前尘,才等到这么一句。
弄玉不觉红了眼眶,面上却强撑着,溢出一抹笑来,道:“姐姐!”
季风听得弄玉唤那女子“姐姐”,才大约猜到了那女子的身份,想来,她便是当朝萧丞相的嫡女,萧真真了。
弄玉一路小跑着到她近前,紧紧攥住了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
萧真真有些狐疑地望着她,道:“怎么了?”
弄玉笑着摇摇头,道:“没事,我只是……太想你了。”
萧真真有些心疼地望着她,她知道弄玉的处境,可她到底只是臣子之女,没有办法日日进宫里来的。
“玉儿……”
她正要开口,却见陛下身边的小宦官进宝走了进来。
他脸长得胖乎乎的,身上却瘦,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脸上有些不健康的菜色,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处事已十分圆滑世故。
进宝冲着弄玉和萧真真行了礼,道:“殿下、萧姑娘。”
弄玉微微颔首,语气不冷不淡,道:“原是进宝公公,起来吧。”
进宝听得弄玉记得自己,眼底颇有些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赔笑着道:“殿下好记性,奴才上个月才初初被选到陛下身边侍奉,未曾想殿下竟认得奴才。”
弄玉轻笑一声,暗道自己不记得谁也不会不记得大名鼎鼎的进宝公公。
她说着,不觉斜睨了季风一眼。上一世时,不知他用什么法子收服了进宝,进宝对他可谓是死心塌地。
季风察觉到弄玉在看自己,不觉看向她,可她早已收回了目光,唯余面上一片清冷罢了。
进宝赶忙回道:“殿下,陛下请您往承明殿去一趟呢。”
弄玉挑了挑眉,道:“承明殿?”
进宝小声道:“是,今日阖宫的娘娘、殿下都在那里呢。”
弄玉知道,这是有大事要议了。也好,她也正有件要紧事要与她父皇说。
她说着,便看向萧真真,遗憾道:“只是今日没法陪姐姐说话了。”
萧真真道:“无妨的,我也多日未见姑母,今日陪你前去,想来姑父、姑母也不会怪罪的。”
弄玉这才开心起来,道:“如此也好。我正有许多话想与姐姐说。”
进宝笑着道:“陛下和皇后娘娘见萧姑娘同去,定会高兴的。”
弄玉看向他,认真道:“进宝公公难道不知道,宫中话太多的人,大多是活不长的。”
进宝听着,笑便僵在了脸上,道:“奴,奴才谨遵殿下教诲。”
弄玉瞧着他吃瘪的模样,不觉心中快慰。
原来十年前的进宝竟是这样,谁能想到,眼前这个会被她一句话唬住的小孩子,将来会成为撼动这大楚半壁江山的人呢。
“玉儿,咱们走罢。”萧真真不知今日弄玉为何会与这个小宦官说这么多话,不觉多看了进宝一眼。
进宝被看得浑身发毛,便低低地低下了头去,恨不得将整个身子埋在地缝里,免得这些贵人惦念他。
弄玉却没了打趣他的心思,只点点头。
两人正要离开,却听得季风道:“我随你去。”
“你?”弄玉猛地回头,眯着眼睛打量他。
季风瞬间会意,他微垂了眸,咬着牙道:“奴才随殿下一道去。”
还算乖觉。
弄玉不觉看向他,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股执拗的意味,让人不容拒绝。
弄玉转念一想,也是时候带他去见见人了,便道:“去换衣服。”
“是。”
第5章 及笄之礼 这些人既然活着,她重新杀他……
这还是重生之后,弄玉第一次见到这么齐全的场景,陛下、皇后、谢贵妃、淑妃并着几位皇子、公主都在。
严格的说,面前的许多人在上一世时都已变成了死人。
大多,还是被她和季风联手杀死的。
她细细瞧着眼前的人,眼底涌出一抹冷意,这些人既然活着,她重新杀他们一次也就罢了,不算难。
她说着,眼角的余光微微瞥向身后的季风。
而他只是垂着眸,仿佛全然没看见杀害他全家的仇人似的。
弄玉想着,缓缓收回了目光,端端正正地行了礼,道:“父皇、母后。”
萧真真亦道:“姑父、姑母。”
她的眼眸瞥过角落中大皇子陈尧的脸,又很快低了眉。
果然,在很早的时候,真真便已喜欢大皇兄了。
弄玉冷冷想着,又想起上一世她赐死他的时候,他绝望的神情。
“皇妹,我什么都不争,我分明什么都不争,你为何要逼我至此?”
那时她是怎么答的?
她说:“一个男人什么都不争,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不敢保护,也是错。是错,便该死!”
他不敢救真真,那便随真真一起去死吧!
弄玉正想着,却听得陛下道:“起来吧。”
弄玉回过神来,正对上萧皇后那冷若冰霜的脸。她仿若没看见弄玉似的,避过了目光,只道:“真真,来本宫身边坐着。”
萧真真有些不安地看了弄玉一眼,道:“姑母,玉儿她……”
弄玉想起上一世时,萧皇后是如何哭着跪在她面前,又是如何求她委身于季风,以换取陈顼的皇位稳固的,如今想来,只觉讽刺至极。
她款款站起身来,冲着萧真真微微摇了摇头。
萧真真无奈,只得走到皇后身边坐下,可目光却一直凝在弄玉身上,一刻也未曾离开。
陛下看了萧皇后一眼,还未开口,便听得谢贵妃笑着道:“姐姐难不成真要与安平怄气不成?不过是个奴婢,打了便打了,没得为了她伤了母女之间的情分。”
不提此事还好,提起此事,萧皇后便越发气起来,脸皮微涨,道:“本宫并非是与她怄气,实在是这孩子顽劣得紧,陛下若不好好管教她,只怕她将来更是了不得了!”
弄玉静静望着她,淡淡道:“儿臣是主,林嬷嬷是奴,主子于奴婢,赏也是赏,罚也是赏,不是么?”
“你还敢狡辩!”萧皇后恨道。
谢贵妃听着,笑吟吟的靠在陛下身侧,道:“如此,陛下倒不能不管了。”
她因着保养得宜,虽生了两儿一女,瞧着却只有二十岁,如此歪着身子,更如弱柳扶风,合着那姝丽眉眼间春色不及的风情,让人望之便觉心动,也难怪她能宠冠后宫这么多年。
陛下轻轻抚了抚她的手,正要开口,便听得陈顼大声道:“分明是林嬷嬷那恶奴先对皇姐不敬在先,皇姐惩治刁奴,如何能算皇姐的错处?若是我说,便该把那刁奴杖毙,免得她在母后面前乱嚼舌根!”
萧皇后眉心一动,低声嗔道:“霸先!”
陈顼道:“儿臣又未说错什么!”
萧皇后想要辩驳,又不忍拂了儿子的面子,只道:“陛下若不惩治安平,只怕宫中这些皇子、公主们都要有样学样,连孝悌规矩都忘了!”
陈持盈柔声道:“娘娘别怕,持盈再如何,也绝不敢忤逆娘娘的。”
萧真真急道:“姑母,玉儿并非忤逆,她素来孝顺……”
萧皇后道:“真真,你不必替她说话!”
“可……”
弄玉沉默着,忽然浅浅一笑,道:“不知父皇唤儿臣前来,所谓何事?该不会当真是因为儿臣惩治了一个奴婢罢?如此兴师动众,倒是儿臣的不是了。”
陛下沉了脸色,道:“安平,本朝最重孝道,你惹得你母后不快,便是天大的过错!还不跪下!”
弄玉唇边勾起一抹笑,坦然跪下,道:“父皇,儿臣近来常梦到祖母,不免忧心。祖母虽诚心礼佛,可到底寺中苦寒,儿臣实在不能安心,便想着沐浴焚香,用自己的血来抄写佛经,待抄写完毕,便亲自带着抄写好的《金刚经》去见祖母,请她老人家回宫。儿臣是祖母亲自抚养长大的,祖母最疼儿臣,断然不舍得儿臣苦等,定会随儿臣回来的。到时候,父皇也可在祖母身边尽孝,以弥补这些年母子不能相聚之苦。”
陛下目光有些闪烁,道:“你当真有此心?”
这些年太后一直住在京郊的寺庙中,虽是为了虔心礼佛,却也有不少好事者说,太后离宫是因为与皇帝离心,不愿再住在宫中。这一直是他的心病,若弄玉当真能将她接回来,这些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弄玉道:“儿臣自病好之后,便未曾用过荤腥,便是盼着血能纯净,抄出的经书也能格外鲜亮,永不暗沉。”
伯英和遣兰赶忙跪下来,道:“此事奴婢们可以作证。”
陛下叹了口气,道:“倒是难为你有这份心。”
弄玉的语气陡然一冷,带着哭腔道:“那日儿臣正在焚香,林嬷嬷却未经通传便擅自入儿臣的寝殿,惊得儿臣乱了心绪,儿臣怎能不恼?若非她如此,只怕这经书今日便可抄出来了,经她一搅,便又须耽搁些时日,儿臣念及此,这才惩治了她。若早知母后如此看重她,儿臣便是受再大的委屈,也绝不会惩治她了。”
“这刁奴险些误了大事,还敢在主子面前胡乱攀扯!实在可恶至极!”陛下猛地拍着案几,道:“来人啊!将她拖下去乱棍打死!”
“陛下?不,不!”萧皇后回过神来,忙道:“林嬷嬷是臣妾身边的老人了,她……”
“再敢袒护,你便同她一起!”陛下恨道。
萧皇后听着,连哭都忘了,只怔怔望着那些侍卫拖了林嬷嬷出去。林嬷嬷一路哭喊,萧皇后却再没敢开口说什么。
寄奴上前扶了萧皇后坐下,眼角的余光却暗暗划过弄玉的脸,微微地皱了皱眉。
“快起来吧。”陛下安抚着弄玉,让她坐下,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弄玉清寒的脸色又重新染上笑意,道:“能为父皇、母后分忧,儿臣没什么的。”
季风听着,不觉微微朝着弄玉看去,神色有些复杂。
弄玉迎着他的目光,气定神闲地举起茶盏轻啜了一口,一瞬间,那目光便带了冷淡的凉薄。
谢贵妃倒没什么,只是唇边的笑意更浓。
陈持盈却气白了脸,她紧抿着唇,死死瞪着弄玉。
陛下见季风跟在弄玉身后站好,不觉眯了眯眼,道:“你是……”
季风上前一步,行礼道:“奴才季风。”
陛下没说话,只仔细端详着他,像是不信昨日还骄傲无双的季小将军今日便能卑躬屈膝到如此地步,半晌,他才收回了目光,声音却沉得骇人,道:“你当真甘愿为奴?”
周遭瞬间冷了下来,如坠冰窖。
众人都不觉看向季风,唯有弄玉像是没听到似的,依旧喝着她手中的茶。
季风微微抬眸,看向面前的弄玉,缓缓开口,道:“奴才不愿为奴,可奴才愿意侍奉安平殿下。”
弄玉一口茶险些呛到喉咙里,她将茶盏放下来,浅浅一笑,道:“父皇放心,季风既然入了云光殿,儿臣定会好好调教他的。”
陛下点点头,正要开口,便听得谢贵妃道:“安平真是有本事,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季风听命于她。”
她说着,轻掩了唇,幽幽道:“臣妾还听闻,当日安平大闹蚕室,强行带走了季风,也不知他们二人有何渊源?”
弄玉轻笑道:“谢娘娘还真是耳聪目明,这宫里的事,没有一样瞒得住娘娘。”
谢贵妃抿了抿唇,道:“臣妾不过是恰巧听说罢了。”
“是么?”弄玉直视着她的眼睛。
“自然。”谢贵妃说着,不动声色地忖度着陛下的神色,见他没有深究,才略略安下心来。
陛下的脸色有些阴沉,强压着道:“安平,怎么回事?”
萧真真听着,一颗心也悬了起来。
季氏一族谋逆是大事,若弄玉当真与季氏扯上关系,只怕就算太后回宫,也救不了她。
“无他。”弄玉笑笑,道:“不过是儿臣恰巧看到季风入宫,瞧他生得好看,便见色起异罢了。”
大楚民风开放,又沿袭前朝,崇尚男色,贵族更是行为放浪,男子多养姬妾、娈童,女子多养面首。弄玉贵为公主,如今虽养在深闺,不知人事,可说出这种话来,也算不上多么离经叛道。
众人听她如此说,都不觉看向季风。
季风没想到她会如此说,只觉心头梗得厉害,脸上也不觉添了一抹阴郁之色。
陈持盈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诧,早听闻陇西季氏的少将军龙章凤姿,于战场之上鲜衣怒马,斩百人于马下,是何等的英雄,如今一见,才知传言非虚。
他虽着了最低等宦官的衣裳,又刚受此大难,却依旧腰背挺拔。他面色有些苍白,颌角如同刀削,剑眉斜飞入鬓,这份清瘦又似这青松立于雪霜,并不温厚,反而显得气度逼人,衬得那藏青色袍衫如同紫色朝服般耀眼。
陈持盈不觉面色有些发烫,可只一瞬,心底又冷了下来。
他再如何,到底已不是男人了。
弄玉倒不知她如何想,只道:“若是父皇不喜欢他留在云光殿中,儿臣将他逐出去也就是了。”
第6章 及笄之礼(二) 若是有一日,是皇姐挡……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季风耳朵里,他的神色不觉黯了几分。
他这才惊觉,不过几日,他已将弄玉当作了他在这宫中惟一能够信任的人。
而她,注定当不得他的信任。
季风,你当真可笑,竟会相信这狗皇帝的女儿!
他垂了眸,眼底一寸寸地冷下去,直到变得冷执淡漠,才终于归于墨色,像是漫长无垠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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