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常念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下来,自言自语道:可是一年才一次的,我期待很久了。
“上午不行,但若是你读得快,中午我们可以去吉风小馆用饭,然后去市集采买点东西,也能为秦将军分忧。”隗絮将伞向前推了一点,挡住秦常念,全然不顾落在自己身上的雪点。
“好!隗公子,我今日必定在两个时辰内读完,是不是早读完,我们就可以早出发?”秦常念拍着胸脯保证道。
隗絮点点头表示同意,秦常念便头也不回地往书房跑去:“隗公子慢慢走,我先行一步!”
隗絮望着她一蹦一跳的背影,不自觉地笑了。
读完《中庸》的最后一句,秦常念迫不及待地合上书,巴巴地望着隗絮。
“既读完了,便走吧。”隗絮站起身来。
“可以骑马去吗?”秦常念已经想了好久把府里的马拉出去遛遛。
“不行,秦将军特意交代过,你出行只能坐马车。”
“哎呀,偷偷骑一回,父亲今日正好不在,我让子秋也不必去。你不说,我不说,没人会知道的,怎么样,隗公子,算我欠你个人情。”秦常念试图打个商量。
“不必,大小姐不用欠我什么。”隗絮垂眸看她,神色平静,无甚波澜。
“求你了,隗公子,就当是提前满足我一个新年愿望。求你了。”秦常念仍然锲而不舍,紧紧跟着隗絮。
隗絮一路直行,来到将军府门口,撩开马车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小姐,准备出发吧。”
秦常念气不打一处来,自己长到这么大,都没这样求过人呢,这人真就这么古板,不识变通!
秦常念故意推开隗絮扶她的手,气呼呼地上了马车。
隗絮眉毛一挑,忽地笑了,也跟着上了马车。
一路上,秦常念都侧过身子坐,坚决不分一个眼神给隗絮。我告诉你,你惹到本小姐了,后果很严重。
隗絮有点无奈地瞄了一眼秦常念,大小姐脾气确实是大,要求起别人是得寸进尺的。但又想到秦常念一个将军府大小姐,求了自己还碰了壁,怕是会觉得没面子,毕竟是小女孩嘛。
于是隗絮主动向秦常念那边挪了一点,秦常念察觉到,立刻又往旁边去了点。隗絮每挪一分,秦常念便要挪三分。几番来回,秦常念的一半身子都已经离开了座位。
马车忽然拐弯,秦常念一时反应不及,差点失了平衡,惊呼一声。
隗絮长臂一捞,把秦常念稳稳地搂住,手放在秦常念的额侧,生怕她磕到头。看着秦常念愣住后,逐渐变红的脸颊,隗絮低声地笑了一下,又将一个手炉塞到秦常念手里:“大小姐,现在可以别生气了吗?”
“……不可以。”秦常念的眼神有些飘忽,嘴上却仍是不认输。
“我知道市集上有一家卖许愿绳的,听说在那里许愿,是心想事成、百试百灵,大小姐可有兴趣,嗯?”隗絮稍微低了点头,声音低哑,带点哄人的语气。虽然能感觉到哄得很不熟练,但若是被剪书听到,也足够把他吓死。
谁能想到,他家杀伐决断、清冷孤高的公子,竟也会弯着腰,耐心等别人的回答。
“在哪里?”秦常念果然被吸引,终于肯转过头来看他。
“姑娘许完愿后,将此绳戴在手上,绳不离手,愿望成真。”摊主将一根红色的细绳绑在秦常念的手上。
秦常念转动了一下手腕,不错,还挺好看的,转头问隗絮:“你也买一条吗?”
“我不信这个。”隗絮从来都是信自己强过信神佛,他坚信,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
“那可不一定,若是下回菩萨实现了你的愿望,你可就不会这么想了。”秦常念没强求,撇了撇嘴,跟着隗絮走了。
“大小姐许了什么愿?”
“我啊,我许的是希望能和父亲,和你一起过个热闹的年。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过了。”
竟是这么简单的愿望吗?和父亲,和我,一起过年。
秦常念似是察觉到隗絮探究的目光,踢了一下路边的雪,缓缓地解释道:“母亲过世后,父亲就很讨厌红色和一切和红色有关的东西了。”
隗絮垂眸细细地看了秦常念一眼,神色多了几分复杂:“那希望大小姐今年能实现愿望。”
“嗯。”秦常念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仍是低着头,半晌,又补上一句,“一定会的。”
吉风小馆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颇有春节将至的氛围。
“这个鱼味道不错。”隗絮示意秦常念尝一尝刚端上来的清蒸鱼。
秦常念象征性地吃了一小口,敷衍了句:“嗯好吃。”筷子仍是往那些羊肉、牛肚夹去。
隗絮知道是因为秦常念不想剔鱼刺,她向来不喜欢吃鱼虾这些麻烦的食物,而钟爱那些可以一股脑放进嘴里,大快朵颐的菜品。
隗絮向店小二又要了双筷子,将鱼刺剔去,夹到秦常念的碗里。
“谢谢。”秦常念毫无灵魂地道了句谢,却没吃那块鱼肉,只是在碗里用筷子戳来戳去,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隗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隔壁坐了四个人在饮酒聊天。
这又有什么好看的?隗絮不解,看着那块快要变成鱼泥的肉,不禁替它估算了一下,还要多久才能解脱,被装进肚子。
“快吃吧。”隗絮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但一阵喧哗盖过了他的声音。
“我说她有什么用,一个将军府的大小姐,听说连刀都不会用。”
“就是啊,秦将军那么厉害,虎父原来也会出犬女,哈哈哈哈哈。”
“听说她妈妈啊,也是个贵族小姐,一点武功都不会,最后啊,被人抹了脖子,真没用。”
秦常念的手将筷子握得越来越紧,指甲发白,听到最后一句,终是忍不住,上前去将一杯水泼在那几个男人脸上:“一群废物,除了会嚼舌根,你们还会干什么?”
那几个男子虽有些惊讶,但看她一个弱女子,也完全不怕。一个男子站起来就要挥拳头。
隗絮立刻起身,一脚踹在那个男人的腹部,那男人闷哼一声,瞬间倒地,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隗絮。
隗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寒光乍现,踩在那男人的胸膛上:“管好你自己的嘴!”
那四个男子见他不好惹,连滚带爬地跑了。
“隗公子,教我学武吧。”秦常念声音颤抖。
“……”隗絮对上秦常念通红的眼眸,顿时觉得有数百根扎在心上。可他没法回应,更没办法承诺。
“我想自己出去透口气。”秦常念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快步出了门。
隗絮没去追,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剪书,去取纸笔来。”而后快速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让剪书送去糕点铺。
没几分钟,剪书便跑着回来了,指着门外,上气不接下气:“大……大小姐……”
隗絮的眼神瞬间变得严肃,立刻弹起来,拿上外袍就往外走:“她怎么了?”
第4章 遇袭 他原来是个外冷心热的人
秦常念不想在隗絮面前失控,出了餐馆便在外面随处逛着。走了一段距离,她忽然靠在一根柱子上,抬着头,直面天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
“哎哟,小姑娘,又见面了。”
秦常念一睁眼,竟是刚才在餐馆内碰见的人。她立刻直起身子,变得警惕了起来。
“刚刚没注意,这小姑娘长得还挺标致的嘛。”那几个男人向秦常念逼近,很有压迫感。
秦常念扫视了他们一圈,眼神凌厉,从头上拔下一支发钗,握在手上,做好了战斗准备。
“你还挺猛啊。”那几个男人嘴角歪斜,笑得奸诈,眼里都透着贪婪和欲望。
“不过小妹妹,你可不会次次都那么好运,有人英雄救美。”他们环顾四周,发现秦常念是一个人,更加放肆,走上前来就想动手动脚。
“本小姐可不需要别人来救。对付你们,足够了。”秦常念抓住放在她肩上的手,将那人的大拇指用力往上一掰。
男子吃痛地松了手,向后退去,又被其他人扶住。那几个人见状,一起冲了上来。
隗絮跟着剪书赶来的时候,就是这个画面。
“找死。”
秦常念咬牙切齿地蹦出了几个字,一把拉过旁边放着的推车,往他们的方向推过去。
那几个男人措手不及,为了躲开,向不同的方向分散。
“公子,我们赶快去帮小姐。”剪书着急忙慌地就要跑去,被隗絮一把拽住衣领。
“先等会。”隗絮把剪书拖来回来,借着树的遮挡,好整以暇地看着,和刚才着急的模样判若两人。看起来今日不必着急了,只有大小姐欺负别人的份,没有大小姐吃亏的可能。
秦常念迎上前去,对着一个男人的□□,就是一膝盖猛击。男人下意识地弯了腰,抡起拳头就要反击。
秦常念立即侧身,躲过男人的反击,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他的拳头。
男人用力过度失了平衡,向前扑去,趴在了地上。
还有一个男的企图从身后偷袭秦常念,手还没碰到秦常念,她就立刻转了身,长发狠狠抽过那男子的脸。
那男子改变路线,将手掌侧过来,对着内关穴就出掌。
秦常念精准地预判到,将发钗对着他的手掌,就狠狠地插了进去:“我警告过了,别惹我。”
隗絮静静地看完了这一切,很显然秦常念没有学过正统的武功,全是靠头脑灵活、身体素质硬扛着,完成这一场反杀。
秦常念解决了他们,心里痛快了几分,转身正欲走,和隗絮对上了眼神。
秦常念的眼神很明显闪动了,用余光瞟了瞟倒在各处的小混混,又看了看隗絮,似乎有些犹豫。
隗絮就像没看到刚刚的一切一样,走上前来拉秦常念:“我说你跑哪去了,饭都凉了。”
走了几步,隗絮突然松开了秦常念的手,往回走。
秦常念出于本能就抓住了隗絮的手指:“怎么了?”
“没事,有东西忘了拿,在这等我一下。”隗絮摩挲了一下秦常念的指节,以示安抚,快步走回去,在倒在地下的男人惊恐的眼神里,拔出了秦常念的那根发钗,眼角跳动了一下。
“那根钗子,不要了吧。”秦常念看着已经弄脏的钗子说道,将军府向来是不缺一根钗子,这根钗子对自己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可有可无。
“真可惜,都被弄脏了。”隗絮将钗子放在衣服上仔细擦了擦,白底蓝勾边的袍子,血色在上面格外明显,但隗絮却不甚在意,小心地将钗子放进怀里。
“你留钗子做什么?”
“有用。”
“用来干什么?”
“睹物思人。”隗絮盯着秦常念,那一刻,他总是淡漠的眼眸像是起了一场大火,有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也许我还能在府中陪你一段时间,也许我很快就要离开。隗絮想在这抓不住的命运里,留下一些握得住的回忆。
他说的样子太真挚,秦常念望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微微下垂的眼角,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明日起,我便教你练武吧。”隗絮轻轻捏了一下秦常念的脸,将她的思绪拉回。
“真的吗?那太好了!”秦常念一开心,飞扑到隗絮身上,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
秦远回了镇北将军府,立刻召人来礼安堂。
“隗絮最近可有异动?”
“回将军,今日隗公子去寄了信。”
不是还没到一个月吗,怎么又寄去了。
秦远摊开手,示意侍卫把信拿上来。
信比往常的都要短很多,秦远只用了片刻便看完了。他目光好似空无一物地望向府外,长长地叹了口气。
“将军,是提醒北凉要有所行动吗?”侍卫看到秦远意味深长的表情,猜测道。
“不是,把信送回去罢。”秦远摇了摇头呢,表情却不见轻松。
东厢房外,秦常念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兴奋地小声喊道:“隗公子,隗公子!”
隗絮才将门开了一小条缝,秦常念就钻了进去。
“深夜前来,大小姐所为何事。”
隗絮话还没说完,秦常念就急匆匆地打断:“我当然是有重要的事情,隗公子白天说要教我练武的事情,我可当真了啊。”
隗絮脑袋一偏,笑着点了点头。
秦常念见此,又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本小册子,硬塞到隗絮怀里。
这镇北将军府的大小姐如此勇猛的吗,这么快就写了情书,还深夜送来?看来还是让她等着急了。
隗絮在心里默默想着,已经在盘算该怎么回应女孩,才让她最满足。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就要学这一套剑法。还请隗公子不吝赐教。”秦常念站起来,正儿八经地抱拳行了个礼,清脆地说道。
隗絮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好的大小姐。”
“那我先走了,隗公子早些休息。”秦常念瞟到隗絮的桌上放了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餍足地长吁一口气,然后转身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间的门。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独留隗絮在这里回忆自己的自作多情。
我看你手脚麻利、动作飞快,还需要学什么武功。
隗絮觉得自己太丢人了,忿忿道。人在很尴尬的时候就会想找些事情做,隗絮在对秦常念的生气的时候就会折磨别人:“剪书!找人把白天那几个人办了,做得干净些。”
次日,隗絮才刚到书房门口,就看见往日里的起床困难户神采奕奕地向他问好:“隗公子早!”
秦常念的发髻规整地盘好,着一袭黑色束身袍,身材被勾勒的凹凸有致,和往常爱穿明艳颜色、大衣摆的她截然不同。
隗絮看呆了。
“隗公子,我们先练拳还是剑,刀我也可以。”秦常念已经摩拳擦掌,学着自己在军营看过的练兵,胡乱地打一些拳,又摆出一副舞剑的姿势。
“从基础学起。”
“隗公子对我尽可能地严格一点,不必怜香惜玉。”
隗絮看了秦常念一眼,从怀里掏出一把尺子:“大小姐放心,既然要教,我一定会尽心尽力。”
原来是有备而来啊。秦常念惊讶地看着那把尺子,颇为无语。我真是高估他了,还怜香惜玉,我看他早就盼着这一天,可以拿戒尺打我,以解心头恨。
可那戒尺从来都没把秦常念打疼过。
“手抬高。”隗絮用戒尺把秦常念的手挑起来。秦常念的手早都抬得没知觉了,一动便觉得麻,不可控制地靠在隗絮的戒尺上借力。
隗絮也没急着把戒尺拿开,他看了一眼秦常念挣扎的表情、和额头上滚落的汗珠,一手承着她的重量,半天没动。
“休息一刻钟再继续。”隗絮把戒尺抽走,秦常念立刻瘫软下来,坐在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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