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从前又是什么样的人呢?”阿萱喃喃自语,又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原来的薄茧已经慢慢地消散了下去,只留下虎口薄薄的茧印。
“阿菀,你说我不会是个江洋大盗吗?偷了别人的金银玉器被人追杀落水了。”阿萱转头问阿菀。
“这么漂亮的女飞贼,可能偷了别人的心吧。”阿菀调笑道,想要安抚阿萱担忧的心情。
其实阿菀也不知道,只是隐隐感觉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阿萱还不知道,她被救起时衣服上血迹斑斑,眉间的伤深可见骨,残留在衣服上的血里还着一种特殊的毒素。
那是月隐山谷特有的植物,月隐花之毒。这毒药还有一个名字,三月寒。
顾名思义,中毒者初期无恙,只在月圆之夜周身麻痹,接近假死,若不及时解毒,三月必亡。
只是月隐花之毒为何会出现在山谷之外,追杀阿萱的人又如何中此奇毒?
阿菀也百思不得其解,为了阿萱的安危,也为了月隐山谷的安危,她也要出谷一探究竟。
奔波了十几日后,阿萱和阿菀两人终于来到了京师。
又是一年三月天,京师繁华如初,可对阿萱而言,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走近城门的一瞬,她的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些场景,有人身披红袍,骑着高头大马从人群中走出……
那影像一闪而过,她看不清那人的样子,那人似乎低头要说什么,她也听不清楚。
“阿萱、阿萱”看她在城门中央发愣,阿菀轻声唤她。
阿萱回过神来,说了声无妨就和阿菀离开了城门,准备找个地方落脚。
听闻京师最繁华的酒楼,是新开不久的止戈楼,是宣国第一商户贺兰家的产业。楼内贩夫走卒、达官显贵齐聚一堂,是个打听消息的绝佳场所。
两人便决定在止戈楼找一份生计,安顿下来,慢慢地寻找自己的身世之谜。
到了止戈楼,阿萱和阿菀还是被这京师第一酒楼所震撼。
止戈楼高二十余米,三层两进,前楼后阁,左右回廊,斗拱飞檐,蔚为壮观。
两人步入楼内,很快就有两名小厮招待落座,阿萱和阿菀正好先在一楼大厅入座,点了几盘小菜借机观察了起来。
一楼落座的大都是布衣百姓,二楼是挂着纱帘的雅室,稍有些身份的人会到二楼落座,消费自然也水涨船高。
三楼就更加高雅,非达官显贵不接待,非风流名士不接待,非贺兰家至交不接待。
只是奇怪的是,三楼正中央专门留着一间房,是准备给大名鼎鼎的北公子的。
“北公子是?”阿萱在听人闲聊时,忍不住询问。
酒楼的百姓也十分热情,迫不及待地介绍了起来,“相传北公子是贺兰家的养子,早年一直在外游历,武艺高强、才学过人,是个谪仙一样的人物。”
“北公子擅琴,有时会在止戈楼弹上一两首,我有幸听过一次,就像仙乐一样”
“北公子还会作画,随手画的画从楼下扔下来,也能价值百两”
“北公子有时也会给画赋诗,不足一日大街小巷传唱的就都是北公子的诗了”
“宣国公子榜开榜以来,北公子一直稳居榜首”
……
阿萱听得一脸震惊,看来这北公子俨然是这酒楼的“活招牌”啊,她倒是也十分有兴趣,看看这北公子何方神圣?
“北公子长什么样子啊?”阿萱问众人。
众人却纷纷摇头,北公子行踪不定,上楼也不需经过大厅,众人也未曾窥得其真容,只在一楼遥遥望去,窥见其身形。
白衣胜雪,长发如瀑,头顶的发丝一支玉簪高高束起,如朗月清风、似芝兰玉树。
阿萱看着大厅许多人同样的装扮,都不能效仿其一二,更加好奇了。
“公子榜是什么?”阿萱又问。
很快就有人给她指了出来,一楼的正中心确实悬挂着一份榜单,大宣公子榜。
位列第一的赫然是,穆北驰。想来就是这位北公子了。
位居第二的是,战止钺。
第三却留着空位,什么都没写。
阿萱一脸疑惑,忙向周围的人询问起来。
“公子榜是集家世、地位、才学于一体的榜单,是来止戈楼的所有人共同投出来的,每月更新一次,现在已经是第三次更新了。”阿萱身侧的一名白衣公子说。
“第一名是贺兰商会的北公子,那第二三名呢?”阿萱问。
“第二名是金吾卫的统领,泠州王长子战止钺,已与荣乐公主定下婚约。”白衣公子说。
阿萱的头一阵闷疼,心下不禁起疑,这订下婚约的战家长子难道和她有所渊源?
她竭力压下不适,又问道:“那第三名为何空着?”
白衣公子却有些犹豫,看着阿萱恳切的目光,压低声音说:“第三名是不能说的人,是去年的新科状元——穆泽。”
“穆泽,”阿萱低声重复,心中却涌出几分熟悉感,问道“他怎么了?”
“去年三月,穆泽高中状元,一时风头无两。可惜听说他先是拒婚公主,被贬出京,后来又被人发现家中有大量批判宣国抬高他国的文章,有朝臣参奏他里通敌国形如叛国,还有人举报他不敬师长、不守礼教、肆意妄为……陛下震怒,就派人去捉拿他,然后穆泽就不知所踪了。”白衣公子说。
“这人如此行径,那为何还能在公子榜排名前三?”阿萱疑惑不解。
“穆泽失踪后,又有人发现所谓通敌的书信疑似他人伪造,许多传言都未经查实,当初派去捉拿他的官员也在三个月前离奇暴毙,朝中就下令民间不许再讨论穆泽之事。”那人说。
“原来是这样。”阿萱暗叹,当事人失踪,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此事有涉及上位者,更是难再见天日。
阿萱又听了一会公子榜上其他人的故事,确实十分有趣。
“今日新菜灯影牛肉免费品尝,中签者得!”
人群中突然传来掌柜的声音,一盘盘香味逼人的菜肴被一群身材曼妙的女子整齐地端了上来,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阿萱终于懂了止戈楼这么多人的原因了,公子的谈资,免费的菜肴,婀娜的身影,轻松的氛围,确实让人流连忘返。
那边掌柜已经开始抽签了,小二在一旁念签号,中签的人欢呼雀跃,没中签的只能暗暗准备明天再来。
“一百一十五号!”
很快菜肴就送到了阿萱的面前,她这才注意到每个座位上都有编码,她竟然幸运地中签了。
阿萱和阿菀第一次见到如此精致的菜肴,一时都不知道如何下手。牛肉被放在扁平的灯笼上,点上烛火,鲜红的牛肉与灯笼上的工笔画交相辉映,浑然天成,入口鲜香麻辣,口齿留香。
店家还贴心地配上了清酒,胭脂留红,是止戈楼的招牌酒之一。酒与肉相辅相成,更添一番风味。
“叮——”
楼上突然传来了抚琴的声音,众人一下安静了下来,阿萱抬头望去,透过三楼飘荡的纱帘确实能看见一道抚琴的身影,青丝如雾,衣袂飘飘。
琴声悠扬,仿佛将人带到了旷野之中,清风拂面,花香扑鼻。却倏尔兵戈声渐起,打破了宁静的氛围,琴声也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气。片刻后,琴声渐停,又是一片安详的景象。
阿萱从琴声中回神,看见众人也都心驰神往,不禁感慨北公子确实琴艺过人,又虚怀若谷,那琴声中有壮志难酬,也有云淡风轻,有淡淡的哀愁,也有蓬勃的生命力。
是个妙人啊。
吃饱喝足后,阿萱和阿菀也要开始为以后的生计考虑了。
趁着掌柜闲暇,两人忙去柜台表明来意,希望可以在酒楼求一份活计,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止戈楼的掌柜姓余,年约五十来岁,留着一把山羊须,眼神精明如鹰,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阿萱和阿菀,心里有了盘算。
“两位姑娘贵姓,家在何方?”余掌柜问。
“我叫阿萱,她叫阿菀,我们姐妹来自泠州嘉安郡,是来京师寻亲的。”阿萱回答道。
“嗖——”
还没等余掌柜再开口,楼上突然扔下来一支毛笔,直冲柜台而来。
没等阿萱反应,她已经本能地一把抓住了毛笔,她回头向楼上扫视,想看清何人无故扔笔。
目光却正对上三楼的北公子,他正站在窗口,从上到下审视着她,正在吃饭的众人听到了动静,也纷纷看了过来。
窗口的北公子却从窗口一跃而下,白色的身影瞬间掠到了阿萱的面前,揽住她的腰又瞬间回到了三楼。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心中疑惑从不露面的北公子为何突然现身,齐齐地向楼上看去。
房间内的两人却相顾无言。一到房间北公子就放开了她,也不说话就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阿萱看着全然陌生的北公子,只能戒备地看着他。
看到阿萱眉心的伤痕,北公子的目光有一瞬的停滞,他抬起手想要触碰那道伤痕,又强忍着收回手。
“我的院子缺两个洒扫丫头,你们姐妹便留下吧。”北公子突然开口。
此时余掌柜和阿菀也来到了三楼门外,敲门走了进来。
“二公子,带她们去贺兰山庄吗?”余掌柜试探地询问,贺兰山庄位于止戈楼后,是贺兰家的私人庄园。
北公子点头。
余掌柜心领神会,对阿萱和阿菀说:“二位姑娘既然来求讨生活,不如先到贺兰山庄吧。贺兰家是宣国赫赫有名的商贾大户,家规严明,必不会苛待两位的。”
阿萱略一思忖,便和阿菀一道答应了下来。
第11章 少年佚事
很快,余掌柜就将阿萱和阿菀带到了贺兰山庄,亲自将她二人引荐给了贺兰山庄的管家贺兰青,并嘱咐是二公子的安排。
贺兰管家便带二人到了穆北驰的住所——岚沨院,安顿了下来。
阿萱和阿菀安置妥当后,已经是日暮时分了。北公子一直没有再露面,贺兰管家也没有安排二人的任务就匆匆离开了,甚至偌大的岚沨院除她二人外再空无一人。
阿萱和阿菀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先去休息,待北公子回来再做打算。
是夜,明月高悬,贺兰山庄一片静谧,被称作北公子的穆北驰终于回到了岚沨院。
他径直走到了阿萱的窗外,透过虚掩的窗正好能看见阿萱的睡颜,平和而安详,只是那眉心的伤痕在月光下愈发刺眼,像利剑一般刺痛在他的心间。
芷歌,对不起,终究是他连累了她……
曾经的他作为穆泽,一次次地主动接近,带给她的却是失去的记忆、失散的家人、破碎的面容,流落的苦楚,还有那些至今都没有放弃追杀的黑衣人……
现在的他作为穆北驰,又能带给她什么呢?假托身份的贺兰家养子,名声在外的北公子,哪个又是真正的他呢?
穆北驰在阿萱的窗外坐了下来,那日的生离死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芷歌为提醒他中镖落水,止铮跳水后也杳无音信,他伤重弥留之际,曾经一起行走江湖的好友贺兰和天明却突然出现,救走了他。
然后贺兰就将他带回了贺兰家,请求避世于此地的商神医救了他,他在贺兰庄园的药庐一住就是三个月,才慢慢恢复。
在养病期间,穆泽心有不甘却体力不济,商神医为转移他的注意力,就传授了他自己一些本领,以免他过于沉溺在身败名裂的重击之中。
因为面部受伤及失血暴瘦,加上精神打击,三个月后的穆泽仿佛换了一个人,于是他就用回了当初游历时的名字——穆北驰,以贺兰家养子的身份重新回到了京师大众的视野之中。
或许有人能察觉北公子和穆泽有几分相似,只是一个是端庄持重喜穿黑衣常年束发的新科状元郎,一个是潇洒风流白衣如仙长发飘然的浊世佳公子,谁不能相信此二人为一人呢?
期间,他也去泠州找寻过战家兄妹的消息,却毫无踪迹,只有原来的那些黑衣人还守在鸣皋河畔,探寻着他和战家兄妹的踪迹。
事情并没有因为他的消失就此结束,巨大的阴谋只显露出它的冰山一角,只怕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会被陷害、被伤害……
穆北驰抬头望向月亮,他原本担心战家兄妹的生命安全,又一次次幻想能与他们再次相逢。在贺兰开设酒楼时,他便建议将酒楼命名为止戈楼,战家兄妹若到京师,必然会来探查的。
三个月来,他终于等到了芷歌。在楼上听到熟悉的声音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念念不忘,终于有了回响。
芷歌却受伤了、失忆了,看着她陌生的眼神,他又该如何是好?
半年前他意气风发,在京师买了玉簪想向她表明心迹,以为自己可能掌握余生。可惜人心鬼蜮,从他自请离京的那一刻,笼罩在他身上的巨大阴谋就已经开始实施了。
后面种种,他想忠君,君已弃他;他想爱国,国已疑他……前二十年,他信奉着忠君爱国,如今,他又该何去何从?
他只能沉醉酒楼、抚琴描画,醉生梦死间却反而引得众人追捧,成了京师声名鹊起的风流名士、第一公子……
阿萱没想到,她第二天起来看见的第一个人,不是带她们回来的北公子,而是贺兰家现在的掌权人,贺兰霄。他就坐在岚沨院的凉亭中,独自喝着茶,似乎在等人。
阿萱和阿菀并不认识贺兰霄,见他神情闲适,猜测他应该是北公子的朋友,便过去行礼。
贺兰霄前一晚刚回山庄,就听管家说穆北驰带回了两个姑娘。贺兰霄不禁惊异,他那从不近女色的义弟竟然铁树开花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因此,今日一大早他就出现在了岚沨院。
“公子有礼了。”阿萱和阿菀过来行礼。
“坐吧,”贺兰霄倒是平易近人,主动倒了两杯茶放在两人面前。
阿萱和阿菀便坐下来,看他要做什么。
“在下贺兰霄,两位姑娘怎么称呼?”贺兰霄开口询问。
贺兰霄?阿萱和阿菀相视一眼,前一日听众人说过,贺兰霄就是现在贺兰家的实际掌权人,短短三年就将贺兰家从普通商户发展成了宣国第一商户,而他也才刚二十二岁。
此时他穿着一身浅蓝色锦袍,不像个精明势利的商人,倒像个风流倜傥的翩翩少年。
“贺兰公子好,叫我阿萱就好”阿萱应答道。
“阿菀。”阿菀也回复道。
“阿萱姑娘之前是不是认识北驰?”贺兰霄又问。
阿萱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失去了之前的所有记忆。不知公子何时回来,我也想问问他,或许能找回一些记忆。”
“昨天之前,我并不认识两位姑娘啊。”穆北驰突然从院内走出,边说边坐在贺兰霄身侧,倒了杯茶径自喝了起来。
其他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了他的身上。今天的北公子同样白衣宽袖,一支玉簪在头顶简单地挽了个发髻,身后依然是长发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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