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回觉得,不是胡峰特意为了黄鼠狼搭花架,是他将黄鼠狼的窝安在扁豆花下了。
“谢大人,您说,胡峰特意将黄鼠狼的窝搬来这儿,是为了做什么?”
沈雁回摘了一朵扁豆花,放在指尖把弄,“扁豆花,能入药。”
“守护扁豆花。”
谢婴像是说了句玩笑话。
“说不定呢......”
张伟无法插嘴。
他盯了盯扁豆花,又瞅了瞅黄鼠狼窝,一头雾水。
“原来,他真去种扁豆花了。”
三人的身后,缓缓走来一抹身影。
赵如意走到扁豆花藤架面前,用指尖抚了抚开得正好的扁豆花。
鲜花衬美人。
“从前竟也不觉得它们这样好看......胡峰,你这个傻子。”
无声的眼泪滴到了盛开的扁豆花上,一滴,两滴。
“赵姨,您是否,有心疾?”
赵如意抬眸诧异。
“您面部微肿胀,两腮坨红,眉骨与鼻梁的交际处有细纹。双手的指骨纤细却尖端粗壮,指甲向下生长。”
沈雁回细数从赵如意面上瞧见的症状,“应是心疾面相......而扁豆花味甘性平,能消肿健脾,缓解胸闷。”
沈雁回一连细数了赵如意好几样面貌特征,惊得一旁的张伟将眼睛瞪得极大,“什么指甲生长,怎么本官有些听不明白,观指甲的也能瞧出病症?”
谢婴倒是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看着。
“我,确有心疾。你是大夫?”
赵如意吃惊地打量着面前的沈雁回。
不必搭腕诊脉,竟光凭面相就能猜出她所患的病症。虽说仵作是会懂一些药理,但不精医。
“学过些。”
沈雁回岂止是学过一些,一摞摞医书堆起来,能给她埋下面。
“赵娘子。”
张伟吃惊了一会,便很快回过神来,“虽然本官尊重你的私隐,但此事关系到胡峰的案子......你与胡峰的徒弟侯三,是什么关系?”
“张大人也认为民妇像旁人说的那样,与侯三有苟且吗?”
“本官并不知晓其中的关系。”
张伟背着手叹了一口气,“但本官还是想听,从你口中说出来的真话。譬如前日未时,你与侯三去了哪里?”
“民女与侯三,并无苟且。”
赵如意擦了擦眼泪,“前日未时,民女与侯三,去了推拿馆。”
赵如意有心疾,除了胡峰,便只有侯三知晓了。
侯三是个知恩图报的。
他被胡峰捡到时,胡峰与赵如意已经成亲多年。
那时他生了重病,奄奄一息,人牙子也不愿意将钱用在这些买卖的奴仆身上,寒冬腊月里头,就将他扔在了路上,听天由命。
恰逢胡峰送鸡经过,上前一探,还有鼻息。若是任凭他在雪地里不管,不过几个时辰,一会是会死的。
他觉着侯三实在可怜,便心生怜悯,将他捡回了家。
胡峰请了大夫,喂药,擦身,日日熬米汤灌下,当真就将侯三给阎王爷手中抢了过来。
人牙子手里当奴仆的日子并不好过,偶有做得不好时,还会挨上一顿打,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侯三。
侯三醒后对胡峰千恩万谢,就差没给他唤上一声爹。
待侯三身子好些,能下床后,便日日跟在胡峰的屁股后头。即便是手上没有力气,也要想方设法地帮胡峰提提水,捏捏肩。
胡峰本就没有孩子,见了侯三这样活泼的,心里头也是高兴,便也任由着他胡来。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着,待侯三将身子全部养好,他倒舍不得他走了。
二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提离开的事。
侯三知晓自己吃住都用的胡峰的,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便偷偷跑去码头上当脚夫,挣些钱。
人牙子从来没有给侯三吃过一顿饱饭,他瘦得连夜里睡觉,都会被自己的骨头硌得慌,如何能扛得动那些货?
只是几日下来,身上便满是青紫淤青,翻身都疼得龇牙咧嘴。
胡峰日日穿梭在铜锣县的食肆酒楼中送鸡,又怎么会发现不了偷偷当脚夫的侯三呢。
他狠狠训斥了侯三一顿,并将他赶回了家。
“你这猢狲,若真是想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就跟着我养鸡罢。届时帮我挑挑鸡仔,送送鸡,也算是个营生了。”
这是胡峰的原话,侯三至今都还记在脑子里。
磕了头,敬了茶,救命恩人摇身一变,成了师傅,侯三别提有多高兴。
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他觉得养鸡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而师傅,是世上最好的人。
侯三很听师傅的话,可师娘就不一样了。
他去帮忙送鸡的时候,总是听人说师娘的坏话。
今日听李婶说赵如意又对村口的老徐抛了媚眼;明日又听王爷子说胡峰那媳妇总是对他暗送秋波;后日呢,连送鸡的食肆掌柜都暗自呢喃,赵娘子的身材真是不错啊,捂着心口勾引他时,简直貌比西施,真是便宜胡峰那家伙了。
总之,没有一句好话。
起初,侯三会替师娘反驳几句,可是日子久了,那些人也拿他寻开心,纷纷调侃他这个毛头小子,是不是也看上人家赵如意了。
还有更过分的,他们侃赵如意之所以生不出孩子,定是枕席上睡的人太多了。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有人甚至喊侯三趁胡峰不在时,亲眼去瞧瞧,瞧瞧那赵如意的房里头,是不是会偷偷藏人。
师傅有时夜里要去看鸡舍里鸡卵的孵化状况,十天里,有一般的日子是与师娘分房而睡,侯三也从未见他俩蜜里调油过。
流言蜚语,是最害人的。
侯三真的去了。
那日,他撒谎说身子不舒服,没去送鸡,趴在赵如意的床底下,从晨起待到了天黑。
待得睡着了。
结果就是被师傅发现,狠狠地打了一顿。
那是师傅第一次打他,因为师娘。
侯三不明白,明明他都是为了师傅好,师傅还拿藤条抽他。
他有些不服气,捂着屁股将街坊邻居们编排赵如意的话,统统在胡峰面前说了一遍。
师傅气得抽断了藤条,还说要将他赶走。
“你这猢狲,我当初就不应该糊了心将你救回来!你如何能这样说你师娘!”
师傅从来都没有这样生气过,是他错了,是他不应该乱说师娘的坏话。
他趴着、跪着,痛哭流涕,任凭藤条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印记,也恳求着师傅不要赶走他。
最后还是赵如意开口帮他求情,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师娘掉眼泪。
“你听他们胡诌什么?你师娘不生孩子,是因为患有心疾,我不愿让她生!我与你师娘分房而睡,是因为你师娘睡眠浅,大夫说心疾之人不能总是乍然骤醒,我怕我夜里挑新孵的鸡仔时,会吵醒你师娘!”
“你这猢狲,旁人如何说,让他们说去,你也要跟着说吗!难道自你来我家,师娘对你不好吗!”
胡峰气得也直淌眼泪,捧着心口,几乎要气死过去。
侯三回忆起他身子骨不好时,是师娘日日给他熬药。
师娘确实路走得多了,会捂着胸口气喘吁吁。
他心里头怒骂自己真是个没心肝的东西,今日就算师傅将自己打死,他也愿意!
胡峰最终没有真的将他打死,他还是留了下来。
只是他再也没说过赵如意的坏话。
听闻山参能补气血,侯三就跑到小苍山里去采,听闻推拿能缓心疾引出的胸闷,他便去拜师学。
隔山差五带师娘去趟推拿馆,若师娘累了,自己也学了些推拿的本事,替师娘揉肩按腿。
每日跟着师傅学养鸡的本事,帮师傅送鸡,替师娘找治心疾的法子,这样的生活,侯三觉得太幸福了。
他愿意一辈子都这样。
师傅师娘没有孩子又如何,等他们年老了,他便孝顺他们。带他们去汴梁,带他们去大雍各个地方都去看一看。
他们养了一辈子鸡,受了那么多流言蜚语,即便日后不养鸡了,侯三也想带他们离开这个地方......
师傅的太爷爷定是不会怪罪的。
“他每日都要各家食肆里送鸡,夜里才回来。叫我不要给他留饭,叫我早些安睡......”
赵如意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放声痛哭。
“我,我竟不知,那日晨起一别,竟是永别!”
少年夫妻,缱绻羡爱,鹣鲽情深,最终未能相伴终老。
扁豆花开,却不见种豆之人。
“赵娘子。”
张伟又偷偷抹了抹眼角,“本官且问你,胡峰前日午时,送鸡的食肆,是仙鸡楼,对吗?”
“确为仙鸡楼。”
张伟正了正衣襟,“怀风兄,沈姑娘,随本官去仙鸡楼。”
即使已过饭点,仙鸡楼中依旧人声鼎沸。
人人的桌上除了一道黄金鸡,还有一叠炒得爽脆的酱炒扁豆。
若是胡田没有撒谎,那仙鸡楼便是胡峰最后出现的地方。
“哎唷你这黄皮子,平日村里的鸡不够你偷了,竟跑到仙鸡楼来偷鸡!”
食客们酒酣正浓间,却见仙鸡楼后厨蹿出三只皮毛油光水滑的黄皮子。
小二的手脚怎比得过灵活的黄皮子,那三只黄皮子上蹿下跳,差点蹿进食客的黄金鸡盘中,急得小二也跟着上蹿下跳。
“看来仙鸡楼里的鸡确实新鲜,连黄大仙都想要来分一杯羹了,哈哈哈......”
食客们个个大笑,也不责怪。他们本就冲这黄金鸡来,滋味鲜美的黄金鸡,配上香甜的米酒,更有小二与黄鼠狼表演个猫捉耗子,何乐而不为呢?
“老朋友。”
沈雁回瞧了一眼那三只黄皮子,冲它们挥了挥手,“又见面了。”
那三只黄皮子似是认识她一般,跳下桌子,直奔她而来。
待蹿到沈雁回的裙边,便站直了身子,不动了。
张伟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什么奇观!
“给我的吗?”
沈雁回半弯着身子,其中一只黄皮子一松口,东西直直落进了她的手心。
是一串扁豆花。
“来人!”
张伟怒喝一声,“将整个仙鸡楼给本官围起来!”
原先还嬉笑着一张脸的食客们霎时变了颜色。
吃一顿饭,抓三只黄鼠狼,如何还要来这么多捕快!
“钱满贯人呢?”
张伟招了招手,示意衙役扣住了小二。
“大人!大人!”
小二一下跪倒在地,身子因害怕而软成了一滩水,“钱掌柜去钱庄存钱去了,只有,只有小人和其他几个......”
张大人见他,都是笑呵呵的,人也和和气气,今日这是怎么了。方才用饭时还好好的,如何眼下忽然成了恶鬼罗刹般。
“本官问你话,你且从实招来,如有半句虚言,定是直接大刑伺候!”
张伟背着手,踱到小二跟前,睥睨着他,“前日午时,胡峰可有来你们仙鸡楼送鸡?”
“有!确有!”
小二抖如糠筛,连头都不敢再抬一下,生怕再见了张大人的面容,夜里做梦都是牛头马面扔他进油锅的场景。
“那本官且问你,前日午时的胡峰,与寻常时,可有什么不同?”
“不同?没......”
“带回去。”
“有有有!确有不同!”
为了自己的小命,小二拚命地搜寻了自己的记忆,顷刻间连他太奶的生辰八字都记起来了。
“前日午时,胡峰来送鸡,小的只知晓他去了仙鸡楼的后院后,便没有从前门出来过,连送鸡的板车都停在后院里。钱掌柜说的是,胡峰听说自家媳妇儿又与谁眉来眼去,连板车都不要了,直接找人算账去,待晚些再来取。”
“那胡峰来取了吗?”
张伟继续发问。
“取了。”
他记得赵如意今日一早还拉着他们家的板车送鸡,那就是取回去了,难道说,不是仙鸡楼?
可钱满贯的说辞与赵如意的说辞又互相矛盾。
若赵如意说的是真话,胡峰又怎么会信他人编排他的妻子?
“前来取板车之人,是胡峰吗?”
一旁默默无语的谢婴随口问了一句。
“是胡峰啊......不对,是胡峰的身形。”
小二欲言又止。
“有何不对,还不快从实招来!”
张伟又大喝一声。
小二魂都吓飞。
“是是是胡峰夜里来取的,他还戴着个斗笠。见到小人连一句话都不说,直接将车拉着就跑,很是奇怪......大人!小人方才所述,句句属实,大人明察秋毫啊!”
真相呼之欲出。
“一半人与本官去后院,一半人依旧围着仙鸡楼,一个都不准走。若是钱满贯回来,直接将他擒住,带到本官面前来!”
“是!”
仙鸡楼里所有人都瑟瑟发抖,连一筷子菜都不敢夹。
他们大多人都认识张大人。
亲民,和蔼,爱吃鸡......见到他们之时,还打招呼呢。
可眼前之人,如何是那个笑眯眯的张大人呐。
仙鸡楼的后院并不算大,一角摆了些杂物,一角摆着平日里菜贩子们送来的蔬果。
深秋里,扁豆开始结果,新一茬的扁豆炒熟了滋味甚美。新结的扁豆价高,有一些菜贩子们为了压秤,采扁豆的同时,还偷偷混进去不少扁豆花串,美其名曰,采摘的,新鲜。
扁豆花自然还会长出扁豆,但到了那时,所有菜贩子都在卖扁豆,哪还能卖出这个价钱。
一篮篮堆叠的扁豆旁,是一只有人半个身子大的水缸。
“大人!有发现。”
衙役们仔细查看了水缸的周边,很快就有了发现,水缸旁的石头一角,有暗色污迹。
水缸、扁豆花、血迹、戴着斗笠的胡峰,这所有的证据都表明,仙鸡楼的后院,才是胡峰的遇害现场。
“水缸应是一直放在这里,长期泼出来的水,让水缸旁长了不少苔藓。”
沈雁回用一根柴火刮起地上一点儿苔藓,“这种苔藓非常滑,张大人您看,这儿有个脚印。”
“大人!钱满贯!”
众人在水缸边看那脚印时,一捕快见钱掌柜正哼着曲子,从后院的后门跺进来。
眼瞧着张大人和一堆捕快在水缸旁,钱掌柜登时明白了缘由,撒腿便跑!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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