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招心底暖暖道,她弹了弹程阿狗的脑袋,道:“既然你叫我姐姐,你放心我们不会一直这样的,等我伤好了,我就出去找活干。”
程阿狗黑色的瞳孔亮了亮,道:“好啊,我以后有姐姐了呢。”
转眼半个月时间而过。
陈阿招脚上的伤也已经好了,只不过因为没有调养,脚上的筋脉被伤后再无法恢复,每到下雨时,陈阿招左脚掌便会脱力酸痛。
这一个月她已经熟知了自己流落到的地方为南安县。
她也找到了一份暂时能吃饱的活儿,每日早出晚归,近来赚的银子都用来买一些衣物被褥。
她和程阿狗住的地方是一处荒废的破庙,给自己和程阿狗换了一身装束后,虽看着依旧贫穷,但好歹不会让人当成乞丐避之不及。
这日干完活儿,陈阿招在集市上买了两个饼子带回破庙里,给程阿狗一个,两人依偎着靠在一起咬着干涩的馕饼。
在馕饼吃到一半时,程阿狗叹了口气,碰了碰陈阿招的胳膊问,“阿姐,你今日赚了多少?”
“十文钱,买了两个饼子……还剩下六文。”陈阿招道。
闻言,程阿狗眉头微皱,叹息一声,“阿姐,这么下去我们难道要一直这么苦的过下去。”
陈阿招咬着饼的动作停下,她珉了珉唇,望着眼前残破不堪,漏风漏雨的破庙,心底又酸又苦。
她自是不愿,可如今到了这步田地,能活着已是不易。
“会好的……”陈阿招安慰着程阿狗,拍了拍小少年的脊背,哄他入睡。
而黑夜中,被她紧紧抱着的程阿狗,眸光流转,神色发怔。
夜半子时,冷风吹进破庙。
破庙外面的破竹门发出咯吱的响动,陈阿招被身旁的程阿狗推醒,睁开眼,她刚准备说话便被程阿狗捂住了嘴。
程阿狗拉着她轻声慢步躲进破庙的石柱后面,朝她指了指前方走进来的一人,低声道:“阿姐,你看来人了。”
陈阿招仔细一看,脚步声渐近,她也看到一个穿着金丝外衫,背上夸着一个大包袱的中年男人走进破庙内。
“真是倒霉!先在这破庙凑合一夜。”那男人自言自语,嘴里骂骂咧咧,似乎有洁癖,但无可奈何当下困境只得委身在此。
在那男人终于休息时,程阿狗拉着她低声道,“阿姐,这男人衣着华丽,想必他的包袱里也藏着好宝贝。”
陈阿招的内心咯噔一下,程阿狗这句话让她知道他想做什么。
在程阿狗想要朝男人走去时,陈阿招拉住了他,“阿狗,不能这样做……”
她陈阿招虽然也不想一直穷下去,虽然贪财自私,可也不愿盗取别人的东西。
她觉得这样和杀人放火没什么区别了。
程阿狗皱了皱眉头,盯着她道:“难道你想一直吃不到穿不暖?你想我可不想。”
说罢,程阿狗迅速挣开陈阿招的手腕,她来不及拽住他,程阿狗便已迈步悄摸摸靠近已经熟睡的男人,指尖熟练地解开男人的包袱。
包袱被打开的一瞬,闪亮的金银珠宝露出来,程阿狗露出贪婪的笑容,“阿姐,我们下半辈子要衣食无忧了。”
黑夜中,那闪亮的珠宝让陈阿招心弦一动,她内心也忍不住生出对这些财宝的渴望,可一想到这些是不义之财,陈阿招还是上前道,“阿狗……我们不能拿。”
谁知相处半个月的程阿狗第一次朝她露出轻蔑的笑容,“陈阿招都这个时候了你装什么清高,这些东西我要定了。”
包袱内的首饰太多,被打开的一瞬不少掉落下来,幸而坠落在铺满干草的地上没有发出半点生响,程阿狗动作迅速地将所有珠宝揣进怀中,正准备打算开溜时,一只颤抖的肥手拽住了少年瘦弱的胳膊。
“你……你们两个小贼!”富商红润的面上涌现怒意,揪着程阿狗不松,骂骂咧咧站起来说要拉着二人去报县官。
报县官二字吓坏了陈阿招,程阿狗却始终面色不虞,直到听到富商一顿咒骂时,少年清俊的小脸上浮现杀意。
“都是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生玩意,小小年纪不学好!”富商正拉扯着程阿狗的胳膊时,忽然被少年一只手勒住脖颈
“姐,帮我!”程阿狗用力勒到富商面色发白开始疯狂挣扎。
但无奈他人瘦小,富商高大肥胖,就是使出来全身力气也几乎压制不住富商,眼看富商即将反抗出来,程阿狗朝陈阿招投来求救的眼神。
陈阿招看着小少年坚持不住的模样,内心挣扎了一番,如今被发现已经是事实,难道她真的要和程阿狗被抓去衙门?
他们已经落魄贫困至此,不能再受难了。
陈阿招咬咬牙,想着顶多将富商打晕,不拿他的钱财拉着程阿狗逃跑就是了。
可谁知她刚抱起一旁的枯木将富商捶晕,程阿狗便不等她反应,从衣襟掏出一块尖锐的瓦片狠狠刺进富商胸口。
鲜血顿时迸溅四射,程阿狗原就灰头土脸的面色落上了血,于这荒凉破败的寺庙中,宛若嗜血恶魔。
陈阿招的心脏剧烈颤动一下,无名的恐惧随着那富商发白僵冷的身子,蔓延四肢百骸。
“你…杀人了……”陈阿招哆哆嗦嗦吐出那句后,脚软地瘫坐在地上,她呼吸急促了几声后,泪水顺着瘦黄的小脸滴落下来。
她恨铁不成钢地指着程阿狗,嗓音颤抖怒骂,“你疯了!你为什么要杀人……你知不知道……”
“我从来都没有回头路了。”程阿狗冷笑一声,将尖锐滴血的瓦片从那尸体中拔出来,他晃荡着身子走向陈阿招面前慢慢蹲下来,小少年泛着幽蓝的瞳在黑夜中死死盯着她,幽幽道,“阿招姐,这是我最后叫你姐了,相逢一场,与你在一起的日子我还是很开心的……突然就要这么结束……我还真是舍不得呢……”
陈阿招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她还想说什么,少年不知何时抚上她脸颊的掌心朝下,狠狠劈向她的后脑,陈阿招脑袋一痛,冷风肆意的破庙在眼前晃悠直到模糊,她彻底晕了过去。
*
陈阿招被耳畔轰烈的吵闹声,和手指上剧烈的疼痛惊醒。
她神情恍惚地睁开眼皮,视线之中是许多陌生的面孔和庄严的场面。
正前方一个头带官帽,神情严肃之人用力拍动手上的的堂木。
随着一声案板声敲动,十指钻心的疼痛让陈阿招彻底清醒过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在两旁的人用刑具死死勒住她手指,台上的大官冷声道,“犯人可认罪!”
认罪?
她要认什么罪?
认罪了她就只有一死。
陈阿招疼得唇色发白,汗水浸满全身,她摇摇头,痛苦而恐惧道,“我……我没罪…没……”
她目光划过四周,总算知晓她现在所处在什么地方了,这里是公堂……
那程阿狗呢?他杀了人会不会已经被抓起来了?
“我……阿弟呢……”陈阿招四处想寻人,可没呢喃几声被公堂之上的县官呵斥。
“大胆罪犯,谁给你的胆子顾左右言其它!”县官拍了拍堂木道,“你杀害途径寺庙借宿的商人,还不知罪,本官便打到你认罪伏法。”
县官的话让陈阿招的记忆回到那晚,她咬紧唇,哆哆嗦嗦地求饶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们没证据为何要诬陷我………”
“既不是你,那又是何人?”县官问道。
陈阿招珉紧唇,她想到了程阿狗,可话到嘴边又生生混着血沫咽了回去。
台下辱骂围观的百姓之中,一双阴沉的小狼眼目光落在陈阿招死咬发白的唇上。
陈阿招还在倔强地替自己辩解,“没证据……不能杀我……”
可她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可以证明。”
陈阿招扭过头,当看到过来的程阿狗时,她眼中流出出激动的光芒,心上又生出半分的不安。
她期待程阿狗为自己证明,却又害怕程阿狗被他们抓去。
少女虚弱地吐息,目光看着他,轻轻呢喃了句,“阿弟……”
程阿狗顿了顿,吐出的话似乎一瞬间卡壳了般。
“堂下之人快快说来。”县令道。
程阿狗眸光垂落,在陈阿招期盼的眼神中,说了句让她震惊不已的话来。
“昨夜我路过破庙,亲眼看见此女杀人劫财。”
陈阿招瞳孔瞪大,一瞬间激动起来,她想从地上爬起来,可四肢都酸软无力,“程阿狗,你在胡说什么!明明是你……”
“刚刚此女叫你阿弟,你们之间可……”县令刚提出疑问,便被程阿狗立即撇清。
程阿狗嗤笑一声,望向陈阿招淬泪的目光,笑道:“我与此女从不相识,县令大人若不信可以到处打听打听,我名程阿狗,建安的乞丐一个,自幼双亲皆丧,哪里有什么姐姐呢。”
他的话引起了围观百姓们的赞同声。
“是啊,程阿狗就是一个乞丐啊,可从未听说过他有什么姐姐。”
“他二人长的都不像。”
“证据确凿,犯人还不认罪?”县官命人拿来罪纸,让陈阿招画押。
可哪怕血淋淋的十指疼到无力,她也使出最后的力气将指头拳握起来,咬紧唇不认。
她目光带着怨恨地望向程阿狗,吐出一口血沫咬牙切齿道,“若我还活着…终有一日……要你……”
话未说完,她彻底痛晕过去。
望着陈阿招被打到遍体鳞伤的身躯,程阿狗目光低垂,喃喃一笑,“阿姐……我等着。”
*
“听说了没,这牢中最近来了个犯人死犟,这都被关了五日,还不肯认罪。”
阴暗潮湿的牢狱中,两个狱卒讨论着,一个狱卒指了指对面狭小潮湿的牢房道,“看到没,就是那个女的,看样子是死了吧?”
她还没死呢……
迷迷糊糊中听清狱卒的话,陈阿招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她好冷,好饿,也好痛……
她不想就这样死去……这幅穷酸潦倒,凄惨可怜的模样若是到了地府也会被人嘲笑吧。
若是要死,她也想风风光光地死,而不是这般悲催模样的死去。
陈阿招双臂努力用劲抵着地面撑坐起来,望着自己粘满黏血,指甲都断裂的弯曲手指,她苦笑一声。
终究还是那么相信一个人被骗成这样。
望着牢狱墙缝上唯一透进的一点光亮,陈阿招蜷缩在墙角,努力让自己暖和一点。
她就这样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孤独而冰冷的时间里,恨意如藤蔓伸长,无聊孤寂时她便沾着身上的血水在墙上画画。
她不识字,思来想去便在墙上画了一个金元宝。
她望着那墙上的金元宝,好像终于有了一丝安全感。
被关了不知第几日,陈阿招原本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牢中了。
上天却又再一次与她上演泥潭重生的故事。
狱卒打开牢门,朝她道,“你被放了,已经调查清楚你是无罪。”
陈阿招忍不住落了泪,颤着唇问,“真的放了我?”
那狱卒似乎也不忍直视她这幅惨兮兮的模样,声音放温和了些,道:“是,令大人为弥补之前对姑娘的责罚,已经安排了人一会儿带姑娘去附近的医馆治伤。”
*
陈阿招被两个人搀扶着进了一家医馆。
衙府的两人将她搀扶坐在医床上,便借口有事离开。
陈阿招感觉指尖疼的厉害,在牢狱中昏迷时可以忽略这种疼痛,但眼下清醒时,却是疼到入骨。
医馆内的大夫似乎在布帘里替旁人治病,她隐隐听见从蔓菁布帘内传来的低咳声。
什么病这么难治?有她的伤重吗?
陈阿招实在不满那大夫不赶紧治疗她这个伤患,她艰难地从医床上下来,想去找里面的大夫替自己赶紧治伤。
她指尖伤的重,若是再不治疗恐怕全要废了,她不想落下残疾。
“大夫,我伤的重……能不能先治我?”陈阿招掀开帘布,刚准备踏进内室的脚却倏地僵硬住。
只因她在帘布后,看见了许久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姿。
少年身姿依旧璞玉清风,却不像从前那般贵气盎然,他仅身着简易发白的布衣,脚下穿着麻布所织的鞋履,背上挎着竹木编的箩筐,一头乌黑的墨发以一条青白色头带盘系着。
这幅模样的林祈肆是陈阿招从未见过的。
好似枕山栖谷的隐居仙人,琨玉秋霜,渊清玉絮。
他正笑容温和地听着一旁老大夫的嘱咐,与对方侃侃而谈。
“这药每日服用二次即可。”
“多谢老先生。”
陈阿招的声音终是吸引了帘布内的二人,听到她的生响,正与老大夫探究用药的林祈肆扭过头看向她。
额间的朱砂红美人痣依旧醒目,怎会不是他?
被那双浅淡的鸦青瞳看向时,陈阿招下意识的反应便是窘迫逃离。
她做过的坏事多了去了,辜负的人也不少,按理说该习以为常,毫不愧疚。
可不知为何,每每对上林祈肆时,她便无地自容,不敢与他对视。
她慌张地逃离,却因身上的伤口步伐怪异缓慢,踉踉跄跄刚准备踏出医馆外时,身后的人叫住了她。
“姑娘伤的重,不医治吗?”
少年郎君的声音温润如玉,也带着一种对待陌生人的疏离关切。
陈阿招身子僵住,隐隐感觉林祈肆的态度有些不对劲,她忍着羞愧慢慢转过身,与林祈肆对视。
“你……不记得我了?”陈阿招低声试探。
话音才落,林祈肆眼睫微弯,笑道,“我与姑娘相识吗?”
愧疚、无措甚至是尴尬窘迫翻腾倒海的情绪一瞬间如潮水平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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