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招一路上细心照顾林祈肆疲累不少,便被公子同意靠在马车内休息会儿。
睡意浅浅时,陈阿招迷迷糊糊地问了林祈肆一句,“公子……还有多久才能到?”
“前往夫子太学院,路途遥远,许得三日。”
陈阿招蹙了蹙眉,这求学路途当真艰难,就算有马车,有准备好的干粮,有保暖的衣物,可连续行驶三日,也是吃不消的。
听说林祈肆儿时便常独自一人,跋山涉水,长途跋涉行万里,他的身子又不好,陈阿招真是不知林祈肆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陈阿招继续阖眼打盹,却不知何时,天空骤然下起了暴雨,马车外雨水哗啦啦坠下,还伴随着轰隆隆的雷鸣声,陈阿招被雷声惊醒,不知是不是预感,这样突然暴雨的天气,让她分外不安。
事实确如陈阿招预感了那样,原本缓缓而行的马车在半道上蓦地停了下来,像是跌进一个泥坑。
陈阿招听见三个小厮和车夫在费力抬车。
听见他们那般吃力的模样,陈阿招珉了珉唇,外面的暴雨太大,公子金枝玉叶怎可淋雨,她是个丫鬟,实在不好再坐车内,应当下去给马车减轻点重量好早点让马车抬出泥坑继续前行。
陈阿招正准备下去时,手腕忽得被林祈肆拽住,林祈肆朝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轻叹道:“有人来了。”
陈阿招眼皮一跳,隐约也感觉到,暴雨连绵中似有股肃杀气扑面而来。
陈阿招抖了抖身子,旋即紧张不安地看向林祈肆“公子……”
林祈肆目光依旧平淡,在陈阿招哆哆嗦嗦朝他的膝上缩过来时,少年握紧了她的手,温声道:“别怕。”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陈阿招整个人几乎都要躲进林祈肆的怀中,她像只受伤的小仓鼠,努力寻找庇护之处。
林祈肆这时竟抬手抚了抚她的脑袋,左手指尖轻挑起一旁的车帘,将外面的景象露给陈阿招看。
不看时便恐惧不安,这一看到外面的模样,陈阿招顿时吓得全身僵硬。
马车外不远处,竟然出现了几十个持刀挡路的人。
那些人头带银黑面具,手持二米多长刀剑,围堵着一个仅有三名小厮,一个小丫鬟,以及……一个病弱公子的马车。
陈阿招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瑟缩着抱紧了林祈肆。
完了,完了……
陈阿招内心叫苦不迭,眼下敌众我寡的形势,林祈肆今日定要命丧这些高手之手,而她身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鬟,定然也难逃一死。
短短的一瞬,陈阿招的脑袋里便浮现过她与林祈肆被乱刀砍死在荒郊野外的画面。
陈阿招恐惧地闭上眼睛,可很快她却又听到两方刀剑对打的声响。
陈阿招睁开一个眼皮,竟看到林祈肆身旁的那三个小厮持剑而上,剑法稳狠,不一会儿,便以一杀十。
原来林祈肆带的仆人原来这么厉害!
陈阿招找到了活命的希望。
正当她期待的目光看着前方杀敌的三人,嘴中不停给他们助力时,她的手腕忽然被林祈肆拉走。
暴雨磅礴下,陈阿招扭头对上林祈肆深晦的目光,少年朱唇轻启,盯着她说:“我们离开这里。”
话落,陈阿招便被拉了出去,林祈肆带着她一同往身后雾雨连绵丛林中奔去。
二人不知跑了多久,陈阿招累到呼吸困难,四肢酸痛脱力,林祈肆紧握她的手腕却丝毫未松。
陈阿招心底困惑,林祈肆不是身子差吗?
怎么这一跑,竟能跑二里多地!
好在,林祈肆带她找到一处可以避雨的洞穴,才终于停了下来。
陈阿招看见林祈肆平静地坐在地上,他的衣衫和墨发早已被雨水淋湿。
林祈肆的朱唇有些苍白,脸颊上还挂着水珠,似乎是发现了小丫鬟的注视,林祈肆扭过头,对陈阿招浅浅一笑,“出来了。”
“是啊……”陈阿招愣愣地点了点头,洞穴寒冷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今夜外面雨水不断,又无干柴,她实在冷的不行。
陈阿招只好抱拳缩在角落里,她内心祈祷,雨水能早点停止,那三个家仆也能早点解决掉那帮杀手。
她在祈祷中昏昏沉沉地睡去,并没有发觉身后一个细小的竹叶青正吐着蛇信子,缓缓朝她爬过去。
林祈肆目光注意到哪小蛇,唇瓣动了动,发出细浅的蛇语,很快那蛇似被这声音吸引,越过了陈阿招,朝少年脚下爬去。
一声雷鸣映进洞穴,林祈肆的瞳色在一瞬一瞬地变化。
*
翌日,陈阿招被梦魇惊醒,睁开眼时,洞穴映入一丝光亮,外面浅浅响起滴答滴答,雨打青叶的声音,暴雨声早已退去。
陈阿招偷偷在洞口外观察一阵,见并无什么危险的人靠近,心下松了口气,她返回洞穴之中,扯了扯一旁阖眼沉梦的林祈肆,“公子,已经没事了。”
话落,林祈肆却没有半点反应,洞穴内昏暗,陈阿招看不太清,她只得俯下身凑近看看林祈肆怎样时,一只冰凉的手便覆盖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陈阿招被林祈肆死人般冰冷彻骨的手心触碰,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离得近时,她才终于发现了林祈肆的异样。
少年呼吸困难,面色苍白极了,唇瓣同样发白,他慢慢睁开纤长睫翼,神情虚弱地看向陈阿招,气息薄弱地从嘴里吐出几个令陈阿招发怵的字:“阿招,我中毒了。”
“中毒……”陈阿招的目光跟随着林祈肆紧捂住的腿弯,她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廉耻,连忙掀开林祈肆的裤腿,便看到了林祈肆被蛇咬中的伤口处,已经乌紫一片。
陈阿招慌了,试图想搀扶起林祈肆,“公子……我带你去看大夫……”
可此时中毒的林祈肆身体无力,她又是个小身板,根本拉扯不起来林祈肆。
陈阿招再尝试了几番后,非但没拉起公子,反而将自己累的大汗涔涔。
她正不知所措时,又听见林祈肆吐息薄弱道,“阿招,帮我吸毒可好?”
那孱弱的声音莫名透着一股诡异的引诱。
陈阿招打了个颤栗,盯着林祈肆那处被蛇毒浸染的肌肤,咽了口唾沫。
“公子我……”她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阿招…你不愿吗?”林祈肆眸光微暗,咬了咬唇,眼中隐隐显出泪珠,眉尾下垂,无助而不安地看向陈阿招。
陈阿招还从未见过,这般脆弱不安的林祈肆……
第26章 阿姐 “可你我已有夫妻之实,这难道还……
她那颗冰冷而冷漠的心脏动了动, 可很快便被眼下的窘境浇了个透心凉。
陈阿招听见洞穴外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隐约传来戾气般的杀意。
“那儿好像有处洞穴,去看看有没有躲在哪里。”
脚步声逐渐靠近,陈阿招害怕地唇瓣发白, 她紧张地扭头看向林祈肆时, 却见中毒的少年再次陷入昏迷。
望着林祈肆苍白的面色, 陈阿招动了动唇瓣。
林祈肆中了蛇毒必死无疑……
就算她给他解毒了又能怎样呢,那帮人很快就会过来, 到时候不仅仅是林祈肆得死, 她也得陪着他死。
她不想陪他死。
说她自私也罢, 求生是她的本性,她陈阿招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人,生逢不遇,哪怕从头来过, 如蝼蚁般苟活于世,也好过死……
如今, 她想要活命, 便只能丢下他了。
咬了咬牙, 陈阿招摸去眼角滑落的泪水, 她对着林祈肆轻轻说了一句,“公子…对不住……”
在那几道脚步声越来越近时, 陈阿招借着洞穴外的枯藤野树遮挡,悄悄溜走。
脚下淌过水洼,在泥泞碎石,尖枝枯叶上踩过,陈阿招脚下猛然一痛,整个人朝一处陡坡山下滚去。
她摔得头晕脑花, 摔得满身沾满泥水,陈阿招捂着血流不止的左脚。
她的左脚上扎进了一个尖锐的木枝,若是不拔下来,她根本无法行走。
陈阿招怕极了那帮人再朝她追过来,她忍着剧痛将插进脚掌的木枝拔出来,淌着血水往前行。
她似乎走了很久,从雨过天晴后浮现的日出,走到日落。
陈阿招饥饿无力,脚上的血滞因她不断走路始终无法凝固,她的唇也干裂,当真是又渴又饿,又累。
她靠着仅凭的一点力气终于找到附近一个小镇上时,再也没有力气地倒在了地上。
再醒来时,陈阿招嗅到了一股剧烈的恶臭味,耳边嗡嗡嗡地响起蚊虫声。
她睁开疲倦的双眼,入目的竟是几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乞丐。
乞丐堆里,有人注意到她醒来,笑道:“还以为要死了,醒来了呀。”
“这是…哪里……”陈阿招心脏酸涩,她不敢相信自己昏迷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相助,反而沦落到乞丐窝里。
一个佝偻着腰背的老乞丐道,“你说是哪里?看不出来吗?乞丐窝啊。”
“不…我不要…不要在这……”陈阿招恐惧地缩动身体,她想爬起来,可脚上的伤口发炎肿痛,她试了几次她根本爬不起来。
耳边传来几个乞丐刺耳的嘲讽声,“本想着死了爷几个好炖肉吃,既然还活着,不如陪我们……”
几个乞丐嘴中吐出的污言秽语让陈阿招控制不住身体打颤,她双手扣着石地,努力想要爬出乞丐窝,可刚爬了几步,她的脚腕便被几个污秽恶臭的手拽住拖了回去。
“是爷几个救的你!进了这乞丐窝还想跑!”几个乞丐用木碗和木棍在她身上敲打,陈阿招疼地蜷缩。
她感觉全身都疼,泪水从脏兮兮的脸蛋上滑落,她暗恨上天的无情,总要她遭遇劫难。
正当她无助而近乎绝望地想闭上双眼时,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在耳旁响起。
“呸!你们这老乞丐,竟然欺负一个姑娘!”
陈阿招抬眼,模糊的视线里显现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生得一双小狼眼,赤足野气的小少年。
她朝那少年抬了抬手,呼唤着,“帮帮我……”
旋即,她疼地昏迷过去。
再次醒来时,陈阿招发现自己靠在一个露天的小巷子里。
头顶耀眼的太阳照地她口干舌燥。
不过好在,四周再没了那几个乞丐和恶臭味。
她正欲起身,一只纤细的小麦色手臂伸了过来,那手中用破碗盛着半碗水,“喝吧,看你一定渴了。”
陈阿招看着这个刚刚救自己于水火中的小少年。
眼前的少年衣着打扮看着也像个破烂乞丐,但他生得一双亮晶晶的幽蓝瞳,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好看的小虎牙。
“谢谢……”陈阿招接过了水,迫不及待地喝了一下,口中的干涩得以缓解,少年又给她递了半个硬馒头。
啃完干苦的硬馒头后,陈阿招的力气终于恢复了些,她看着面前这个约莫才十四五岁的小少年,感激道,“这份恩情我记住了,你放心……等我不再落魄时,必然回……”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少年一声嗤笑声打断,少年将她全身扫了扫,道:“这种话我听多了,我才不信这种空口之言,更何况你如今也跟我一样是个乞丐,哦不对,你这个乞丐比我还穷,差点还被打死。”
陈阿招珉了珉唇,艰难地反驳道:“我不是乞丐……”
“切,吃都吃不饱了,还不承认自己是乞丐,行了这个给你,跟我走吧。”小乞丐将一个破木棍扔到她腿边。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陈阿招不明所以。
小乞丐撇了眼她受伤的脚,道:“你要是能自己走,那就不用它,可关键是你现在能走吗?”
陈阿招扶着墙努力站起身,她刚想表现给小乞丐看看自己还是可以走路的,可刚迈动受伤的左脚,钻心的疼痛便从脚底蔓延出,她疼的快要站不直身子摔倒,小乞丐将木棍塞进她手里。
“别逞强了,用它可以走快点。”
陈阿招无奈只得借着木棍踉跄着走,但她不明白小少年究竟要带她上哪里去,陈阿招不会这么稀里糊涂跟着别人走,就算眼前的少年救过她一命,应当是个好人,可陈阿招依旧保持警惕心。
见她警惕,小少年道:“当然是去城北施粥的地方了,那里每隔五日,朝廷便会下发一些粥食给咱们这些穷苦的人,如果你不想顿没吃食,那就跟我走。”
陈阿招珉了珉唇,如今林府她自然是回不去了,现下脚上又有伤,身上连一分钱都没有,跟着少年去施粥的地方获得一碗救济饭,是最好的选择。
只有先养好身子,她才能找份活儿干。
陈阿招最终跟着小少年一同前去。
之后几日里,她也都同小少年待在一处,陈阿招发现这少年看着身子板瘦小,但其实挺能打的,倘若陈阿招遇见要抢自己粮食的乞丐,他便会跳出来帮陈阿招打走意图不轨的人。
经过几日相处,陈阿招也得知眼前的小乞丐名唤程阿狗。
“这名字…也太难听了。”陈阿招不明白,为什么要给一个孩子起一个狗的名字。
程阿狗并不在意,笑道:“名字都是爹娘起的,我早习惯了。”
“若是不喜欢,你也可以改。”陈阿招道。
程阿狗却摇了摇头,“我习惯了,况且这四邻八方的都知道我叫什么,若真给自己改名,我还会被笑话呢。”
程阿狗无所谓地眨了眨眼,忽然挪了挪脚步,好奇地问陈阿招,“对了姐姐,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陈阿招道,“我叫陈阿招。”
“那以后我就叫你阿招姐姐吧。”程阿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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