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国公府侍女这令人惊叹的服务质量感叹一瞬,明棠回到内室,折柳和闻荷正在挑选她今日要穿的衣饰。
因毕竟是新婚,二人不待明棠发表意见,已经自动挑选出喜庆的红色衣裙,并配套的首饰。
明棠自知当下的讲究,任两人决定,并未发表意见。
穿好衣裳,任长发暂且散落着,明棠起身到外间。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明棠本能要坐下吃饭时,忽然想起昨日刚与她同床的那个人,问道:“可知道世子何时起的?”
“约摸是寅时三刻。”折柳道,“前日到公府送嫁,世子院中一名叫红缨的侍女言世子日日寅时三刻起身,用罢早膳后前往点卯,傍晚归家用晚膳。”
日日如此,竟也包括婚假期间吗?明棠心中暗自佩服。
要知道,像她父亲明侍郎这样能在五十岁前当上一部侍郎,且有望六十岁之前入阁的古代卷王,也会在休沐日稍稍多睡一会儿,晚起半个时辰。
至于她,虽说因古代无甚夜生活,被迫早睡早起,也向来做不到起这么早。
对于自律的人,明棠一向有几分佩服,落座后,看着满桌各色早点,便没有立时三刻动筷,而是决心等一等裴钺。
就当是她对自律之人的敬畏之心。
好在,裴钺并未让她等多久,在明棠那稀薄的敬畏之心即将消散之前,就从外间进来,行走时带来一阵早晨清凉的风。
见他鬓角微湿,似是刚出过汗的模样,明棠不禁好奇:“世子是去晨练了吗?”
“嗯,去后面校场跑了几圈马。”
仍是不习惯回到住处后有人在房中的感觉,裴钺稍慢一拍,才回应道。然而,想到自己早起去跑马的原因,耳际却不禁有些发热。
目光不自觉落在明棠面上,见她目光清正,表情平静,丝毫不见昨日晚间目中偶尔流露出的痴迷之色,他不禁动作微顿,却是不动声色,坐在她对面。
明棠初嫁,因家中毕竟是官宦家庭,与勋贵家族交往不多,听闻府中竟有足以跑马的校场,一时失语。
该说定国公府果真显赫吗?
目光在对面的裴钺身上一扫而过,因不知道裴家有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一类的规矩,明棠不再说话。默默喝了一碗极其鲜美的鸡丝粥,又将桌上各色点心小菜都品尝了一遍,觉得有八分饱了,便停筷。
停筷之后,目光便不自觉移到了裴钺身上。坐在她对面的裴钺似是无所觉,沐浴在她的目光之中,姿态迅速又不失优雅地将桌上早膳几乎一扫而空。
饭毕,裴钺看着她仍散着的头发,提醒道:“卯时要到定远堂。”
新婚第一日,府中要在定远堂行认亲仪式。毕竟是明棠进门后第一次出场,且有众多族人在,若是迟到了,怕是不好。
“我知道。”明棠点头,婚前自有定国公府的人告诉过她这事,连大致会有多少人都与她说了一遍。毕竟,若是一无所知,她这个未来的世子夫人未准备好相应的礼物,丢的也是裴家的脸。
坐回妆台前,身后闻荷迅速为她挽好发髻,又将早就预备好的发饰一一插戴好,镜中人便逐渐有了京中贵妇常见的模样。
抚了抚鬓边垂下的流苏,明棠在耳垂上戴好配套的耳饰,起身,看向坐在不远处的裴钺:“世子,可以出门了。”
裴钺闻言,目光在明棠身上略过,见她身上并无一丝差错,便自椅中起身,率先出门,走了几步后,转头,见明棠落在他身后,放慢脚步,等明棠赶上之后,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行走在遍铺青石板的甬道上,一时都未说话,明棠毫无所觉,裴钺却微微拧眉,看了眼身边人,主动出言打破了沉默:“早间见你用的不多,可是饭菜不合胃口吗?若是用不惯,可于诚毅堂中设小厨房,一应供给由府中一并采买便是。”
明棠一怔,想到先前用饭时的情景,不由沉默:此生还是第一次被人说吃得少。
“膳房手艺极好,我并无不惯之处。”明棠诚实道,“还有,我其实吃得挺多了。”
声音落下,两人一时又陷入无言,好在定远堂已经在望,新的话题自然而然开展。至跨入门槛前,明棠已经对今日可能出现的众人的性格皆有了大致的了解。
定远堂中,坐在上首的自然是定国公夫妇二人,两侧的座位上却也被坐满了,皆是定国公府的旁支亲眷。
今日没了遮挡,明棠行礼敬茶之前,终于得以看清了自己现下的公公,定国公的脸。
毕竟是已经年过五旬的人,他面上已见风霜,虽五官依稀残存着年轻时的俊美模样,眸子开合间却不见如定国公夫人一样的神采奕奕,而是显得有些无神,看起来也就是个寻常的老人罢了。
与裴钺并肩跪在软垫之上,明棠奉上见面礼,并改口称“父亲”,奉上茶水。定国公倒是没有耽搁,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点头称好,却没有任何别的表示。
按理,改过口后,长辈需叮嘱几句,并赏下见面礼,表明对新人的认可。
定国公一言不发,裴钺眉间便不由略过一丝不悦,随即按捺住,看了明棠一眼,担忧她因父亲的态度而心生惶惑。谁知明棠无丝毫停顿,当即捧了另一盏茶,递给裴夫人,改口道:“请母亲用茶。”
裴夫人大约是在场众人中心情最纯粹的一个。
从裴钺与明棠二人进门起,裴夫人就在暗中观察。
裴钺一袭红衣,自是被这繁复华美的衣裳衬托出十二分的出色。明棠亦是红衣红裙,鬓边垂下的红宝石室内仍流淌着火一样的艳光,却没夺去她的光彩,反倒让人立时注意到明棠的双眼亦是璀璨中透着沉静,如两颗上好玉石。
两人并肩行来,恰是如日月互相辉映,让人情不自禁想到“珠联璧合”四字。
待见裴钺因身旁裴坤的无视立时心生不悦,望向明棠,而明棠却面色不变,丝毫不以为意地继续全礼之时,她眸中不由略过一丝笑意。
儿子果真对这个媳妇十分关心,而这个儿媳妇倒也能担得起。不枉她顶着压力,为儿子娶了他的这位心仪之人。
接过茶盏,抿了口茶,又命身旁人接过明棠奉上的见面礼,裴夫人笑意盈盈,按一贯规矩,训诫了两句,示意身边侍女端着托盘上前。
明棠抬眼看去,只见上面除了一套做工极精致的头面,还有对色泽斑斓的琉璃杯,随着动作,颜色似乎在不断流动,十分华美。
裴夫人面上带笑,一句“我和你们父亲给你们的见面礼”,轻飘飘把定国公一言不发的举动圆了过去。
见过礼,二人便起身,明棠借着起身,迅速看了定国公一眼,见他面色不变,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却显得有几分用力,流露出几分情绪。
在心中记下这个细节,明棠与裴钺一道,与堂中其他人见礼。
定国公府人口其实极简单,老定国公与夫人已经去了,仅有二子,长子是如今的定国公,次子被分出府单过。而当今定国公亦是只有二子,长子裴钧三年前在边关战死,仅留下遗腹子裴泽,次子便是裴钺。
但毕竟是绵延许多年的公府世家,定国公府旁支虽然在这年头亦不算人丁兴旺,有资格来参与认亲仪式的却足够定远堂内座无虚席。
与裴钺一道拜见了旁支之中或血缘较近,或德高望重的几位长辈,完成送礼、收礼几个步骤之后,终于轮到需要明棠只送礼、不收礼的部分——接受晚辈的拜见。
首当其冲,就是先前见过几次的裴泽小朋友。
被周奶娘带着,一步步行到明棠面前,裴泽照着之前学过的,行了礼,抬头:“给…”
鼓起面颊,努力几次,仍未发出那个在这句话中最重要的音节,又是在堂中空地,众人中央,承受着所有人的注目礼,裴泽脸颊通红,努力不成直接放弃,一字一顿道,“给、娘、请、安!”
第26章
小朋友的声调总是稚嫩而带着穿透力, 堂中众人又都在含笑观礼,本就安静,裴泽清亮的声音一字一字传出。
陪在他身侧, 代他捧着茶盏的周奶娘手上一抖, 小声提醒道:“小郎君,是‘婶娘’, 应当说‘给婶娘请安’。”
认亲礼之前, 裴泽就被教过无数遍, 但这个音节对一个不到三岁的小朋友来说还是过于艰难, 裴泽再次努力, 张口几次之后还是没能成功出来,反倒是又清晰地叫了几声“娘”, 眼眶都急得有些泛红, 瞧着分外可怜。
看把孩子急的。
明棠弯腰, 揉了揉裴泽的额发,又趁机捏了捏他脸蛋,笑道:“阿泽想叫婶娘, 但是暂时叫不出来是不是?”
裴泽乖乖任明棠揉脸, 理解完明棠说了什么之后, 慢半拍地点了点头,指了指周奶娘:“难, 叫!”
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明棠,像是等明棠为他做主。
堂中人都知道这位小郎君一贯尊贵, 养在裴夫人身边,寻常人都难得一见,今日见明棠竟伸手捏他脸颊, 而裴泽也毫无抵抗之意,一时心中各有思量。
“那这样吧,今天先不算,等阿泽什么时候学会了,再把今日欠婶娘的请安补回来好不好?”
周奶娘也知道指望小郎君今天顺顺当当请了安是不可能了,听明棠这么说,顿时如释重负,见裴夫人也微微点头,适时屈膝,将茶奉上,代裴泽全了礼数。
明棠身后的折柳也上前,将备好的给裴泽的见面礼送上,这一桩小辈里最重要的礼数算是告一段落。
接下来自也有旁支的小辈过来拜见。但旁支之人到定国公府观礼,自会选了家中较为乖巧、聪颖的小辈带来。似裴泽一般大小的,哪怕家中再是疼爱,长辈们也怕小孩子不晓事,在府中闹出什么乱子来,得罪了裴家嫡支嫡脉,日后有什么挂碍。
是以,接下来的一切都如模板一般顺利。小辈恭谨,长辈慈爱,虽说长辈如裴钺、明棠这样的年纪,用慈爱二字实在有些不恰当,但明棠看着这些总角之龄的孩子的目光,还真是让人想不到别的形容。
认亲礼后,定远堂内的氛围便轻松许多,三三两两有人聚在一道说话。
女眷们自是围绕在定国公夫人身侧,一边与裴夫人说话,一边注意着明棠的一举一动。
见明棠举止大方利落,目光从容沉静,虽然话不多,但每每开口,要么一语中的,要么妙趣横生,众人心中便收起小觑之心。
果然能以二嫁之身,嫁到裴家来的,总有几分手段。看来,裴家又要出一位厉害的宗妇了。
有认识先前裴家长媳的,不由看了裴夫人一眼,见她面上带着如平日一般的笑意,丝毫看不出是何情绪,心中却总有种莫名的感觉——比起先前那位病美人似的才女长媳,明棠这个小儿媳虽是嫁过一次,却恐怕要讨她喜欢的多。
女眷们聚在一处说话,男人们也隐隐形成了圈子。只不过,比起这边众人都围绕在定国公夫人身边,男人们却是隐隐以裴钺为中心。
毕竟,裴钺现是金吾卫中一座山头,虽不敢说对金吾卫如臂使指,安排几个合适的人进金吾卫去做个小旗、总旗一类却是轻而易举。
而定国公虽说是国公,但族中人人皆知他遭陛下厌弃,丢了职位不说,近些年也一贯是荒唐度日,从未见和哪位权臣有什么来往,在这些事上自是帮不上忙。
裴家以武立身,家中子弟到了年纪的几乎都在骑射上有几分功底,借着嫡支的关系进军中任职也相当容易。
可自从先世子过世,裴钺年纪又小,嫡支之中青黄不接,这几年旁支的适龄子弟也不好走别人的关系,只好暂且等着。如今可算是有了合适的机会,裴钺一时之间竟是如众星捧月。
明棠远远看着,见裴钺应付自如,在人群之中越发显出几分超逸,不禁多看了几眼。正在此时,只见定国公阔步而出,正从人群中央穿过,父子俩几乎擦肩而过,却是谁都没说话。
堂中静默一瞬,随即却又渐渐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众人竟是默契地把这一幕忽略了过去。
因留意着那边的情况,不免有人发现了明棠的异状,低声笑道:“到底是刚成婚,瞧阿钺媳妇,竟是一刻都离不得。”
今日来的都是已成婚的妇人,说这些话题时也没什么避讳,这话一出口,众人都不禁笑了。
亦有人见说话的是裴坤之弟、二老爷裴塘的妻子容氏,在心中暗道:都说二老爷裴塘家中上下都对现定国公裴坤做了国公却丢了职位之事耿耿于怀,如今看来,这说法恐怕不是空穴来风。这样露骨地笑话人家新婚夫妻,哪有一点长辈的样子?
明棠却是丝毫不见羞怯,大方道:“婶娘说的是。世子生的好看,如今已经成婚,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可不是要多看看?”
她似笑非笑,“况且世子目下正是一生中最俊美的时候,眼下不多看看,我也怕等我们都老了,瞧着世子满脸皱纹,夜半之时我都要从梦中惊醒,对当年没多欣赏世子之俊美而后悔不迭。”
见这位二婶娘容氏笑意渐渐收敛,明棠悠悠补充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不信婶娘看着那边的众位叔伯长辈,不会不自觉多看我家世子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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