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紧紧抓着书,根本不敢让它被夫子看见,旁人看上去会认为她是被夫子问话紧张所致。
她的回答还算令夫子满意,正欲让她坐下,一道声音插入。
“先生,她今日第一回 来听学,为了让她印象深刻些,是否该让她读一遍书中内容给大家听。”
说话的人是江卓。
姚芙绵明白过来,她手中的艳诗与书江卓有关,是江卓刻意戏弄她。
江卓是府中年纪最小的郎君,江家很多年长他的人都会迁就他,因此造就他恣意妄为的性子,即使在听学途中开口打断也是常事。
夫子也认为有理,姚芙绵的解读无误,让他很满意,让她再念一遍给堂中其余人听也好。
姚芙绵张了张唇,在夫子再一次催促下,硬着头皮念出声。
“两人对坐,上下互抚,唇舌相啮,口津交换,情意乱动,而……”
“够了!”
夫子厉声打断,花白的胡须气得要翘起。
即使时下文人相聚时也不乏一些风流韵事,放荡不羁,但像在学堂这种正经严肃之地,如此下流言辞不该出现。
堂下无一人出声,都惊异与姚芙绵会说出这种艳词。
江卓则得意地笑了,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在他旁边的江砚自然将他表情收尽眼底。
江砚淡淡收回目光,朝姚芙绵看去,她已面红耳赤,不知是因被夫子训斥,还是因她口中所念。
姚芙绵垂首听夫子训话,夫子说完后才小声为自己辩解。
“这书我不知是哪来的……并非我有意如此……”
夫子自然明白姚芙绵不敢如此大胆,想是堂上哪位与她有过节的人所为,然既在他堂上发生这种事,他也只能管教姚芙绵。
“罢了罢了。”夫子清楚错不在她,责备几句了事,“你将方才所讲内容誊抄十遍,五日内完成。”
“怀云。”夫子脸色怒气消散,换上一副和蔼儒雅的面孔。
所有人朝江砚看去,包括姚芙绵。
江砚站起作揖:“学生在。”
“此事交由你监督,待她写完后你帮忙检查是否有错漏。”
江砚抬眼,姚芙绵正愣愣看着他,原本晶莹的泪水已经在眼里打转,听到夫子的话后稍稍瞪大眼,被训斥的难过之意已经被欢喜取代,蔫蔫耷拉的嘴角也轻抿,暴露她此刻心情。
对她来说这好似不是惩罚,而是奖赏。
他收回眼,平静应下:“是。”
夫子今日的授课到此为止,收拾好东西便离开。
姚芙绵手上的东西仿若烫手,拿走不是,任其放在此处不管更不合适,犹疑间她瞥见江砚的身影走出去,顾不得其它,抓起书籍跟上去。
江砚身姿修长,步子迈得大,姚芙绵小跑一阵才追上去。
“表哥,我们要去哪里?”
夫子叫他监督她,姚芙绵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誊抄书籍时江砚理当在一边看着,以免她弄虚作假。
江砚看着她,片刻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只说道:“不必,你抄好后差人送到皓月居即可。”
“可表哥不看着,又如何能知我是否认真誊抄?”姚芙绵蹙眉,有些为难。
毕竟这是夫子的要求。
更重要的是,这是难得的能与江砚正大光明相处的机会。
沉默良久,姚芙绵才听到江砚的声音响起。
“去藏书阁。”
江砚几乎从未主动邀请人踏足皓月居,要寻一处两人能共同待着又不至于让他人多做他想的地方,只能是藏书阁。
江家的藏书阁收录许多闻名于世的典籍,一些早已消失痕迹的经典也能在这里看到。
姚芙绵对这里的藏书爱不释手,她从前也饱览群书,但站在此处才知自己所知的不过沧海一粟。
“今日先抄两遍,余下每日各抄两遍。”
江砚示意姚芙绵在对面坐下,而他则拿了一本书开始翻阅。
姚芙绵翻开书籍,反应过来这还是那本艳诗,呼吸一滞过后对江砚小声说道:“表哥可否将书借我。”
江砚从页面抬眼看去,发现姚芙绵的脸颊不知何时又红了,目光下落,隐约能瞧见她前方摊开的书的字句,反应过来,将自己边上的书拿给她,温声道:“是我疏忽。”
两人安静无声地做着各自的事,互不打扰,姚芙绵有意减缓速度,只是再慢也总会抄好。
与江砚这般独处,若是就只木讷地抄书,未免太浪费。
“表哥在看什么?”
不等江砚回答,姚芙绵已经放下笔站起身。
她走过去,在江砚身侧坐下,霎时凑近的气息令江砚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往旁退让几许。
江砚问:“抄好了?”
“抄好了。”姚芙绵指着书上一处批注,“这是何意?”
她神情认真,真心求知,江砚便耐心为她解答。
不知不觉又一个时辰过去。
姚芙绵还想再问,江砚不得不出声提醒:“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姚芙绵面露惋惜,小声地埋怨。
“与表哥相处的时辰总是过得这般快,若是能慢一些就好了……”
“我们明日还是在这里吗?”走出藏书阁,姚芙绵问。
江砚回是。
“何时呢?”
江砚明日有些事需要处理,具体何时得闲无法确定,只说会遣人去告知她。
分别时,姚芙绵笑着说:“那我等表哥消息。”
第二日姚芙绵还去听学,未看见江砚,才知他只是偶尔来。她用江砚昨日借她的书籍,今日未被为难。
江卓昨日阴差阳错给姚芙绵提供与江砚独处的机会,更加气愤,可眼下拿她没办法。
江馥知晓姚芙绵书籍是他搞的鬼之后还来责怪他,江卓更加郁闷。
他问江馥:“你之前不是不喜她?”
江馥皱起眉,她之前不喜姚芙绵是事实,但已释怀。“那是之前,总之你莫要再刁难她。”
江卓不服:“难道要让她继续与堂兄接近不成?”
江馥说不出话。
江卓哼声:“只要她不纠缠表哥,我不会对她如何。”
*
听完学回去,姚芙绵等了又等,许久之后才等到皓月居那边来人,但并不是叫她去藏书阁,而是告知她江砚今日事情未处理完,要么她自己誊抄,要么明日多抄两遍。
注定今日见不到江砚,姚芙绵自然是选择明日与他多待片刻。
翌日,姚芙绵如愿等到皓月居那边来人请她去藏书阁。
她到时,江砚已在,正拿着一本书在看。
姚芙绵走过去,坐在先前的位置。
见她来,江砚放下书,提醒:“今日要抄四遍。”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宽厚,却也表明毫无情绪起伏。
姚芙绵颔首,能与江砚待一块,抄再多都值得。
只是很快她就不这么认为了。
三遍还好,到第四遍她手酸得不行,频繁停下来,歇一歇再继续。
她也存了心思,快些抄好才好像上回一般坐江砚身旁。
姚芙绵疲乏的动作引起江砚几次注视,江砚看她微不可察地叹息着扭动手腕,抄到指尖微颤也不愿停下,吸了一口气又继续抄。
在姚芙绵放下笔的那一瞬,江砚在她之前先开口。
“抄好了?那回去吧。”
姚芙绵还未反应过来,江砚已经起身,她想开口留人,又不知找什么理由,只好跟着江砚起身出去。
“明日我有事,你可自行抄两遍,或是后日再抄四遍。”江砚侧目看她,微微笑道。
那或许都算不上是笑,只是嘴角轻轻牵起,眼里不带半点笑意。
姚芙绵看穿他目的在后半句,方才他看她抄得手酸也不曾过问一句。
那种感觉实在不好受,姚芙绵一阵后怕。
可是抄四遍能与他久待。
姚芙绵蹙眉认真思考起来,不过片刻就有答案。
“只要能与表哥共处,抄多少芙绵都愿意。”
两人走出藏书馆时,乌黑的天空恰好落下雨滴,一霎形成雨幕。
藏书阁备的伞只剩一把,侍者自然是先拿给江砚。
姚芙绵内心一动,问他:“表哥可否先送我回去?”
琉缨院较之皓月居,要近得多。
江砚径直将伞递给她,道:“皓月居的人会送伞过来。”
姚芙绵轻咬下唇,迟迟未接。
分明他送完她再回去,也比在这干等着强。
“芙绵怎好独留表哥一人在此。”姚芙绵很快想通,站到江砚身侧,“我与表哥一起等。”
雨势渐大,雨水溅起又落在靴边,周身开始变得潮湿。
江砚无奈摇头:“姚娘子不必如此。”
姚芙绵轻快地笑起来:“能与表哥待在一处,如何都好。”
不知等了多久,雨幕出现人影,是皓月居的人。
江砚再次将伞递过去:“姚娘子回去吧。”
姚芙绵接过伞,道了一声谢。
她撑开伞踏入雨幕,与皓月居来送伞的人擦肩而过。
她蓦地回头看,江砚还站在那处,目光淡然望着半空的雨水,神情自若,像脱离尘世的高不可攀的谪仙。
姚芙绵收回眼继续走。
目前看来江砚对她仍是无动于衷,只是阿父还在等她,姚芙绵需要尽快定下与江砚的婚事,然后回到扬州。
她一定要尽快让江砚倾心她。
第七章
今日是抄书的最后一日,经过今日,姚芙绵再想找与江砚独处的时机就难了。
她故意抄得很慢,江砚坐是在她对面看书,神色专注认真,不骄不躁,极有耐心。
姚芙绵看似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只有她自己清楚,再如何拖延也快抄完了,而江砚说不定会像上次那般在她抄好那刻提出离开,一刻也不多待。
某刻,肃寂突然进来,附耳与江砚低声说了什么。
姚芙绵隐约听到宋岐致的名字。
肃寂离开后,江砚轻声道:“你在此继续抄书,我去去就来。”
姚芙绵望着他颔首。
“表哥要快些回来。”
不知是否她声音太过轻柔,竟让人听出几分依依不舍之意。
江砚离开后,姚芙绵立刻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肩颈。
关于宋岐致,姚芙绵略有了解。
宋岐致是卫国公宋袆之子,而卫国公与江巍都是开国功臣,两人都曾一同在战场上厮杀卫国,有过一段交情,是以宋岐致比之旁人,与江砚交情更深,时常来江府找江砚。
说起来,姚芙绵当初匆匆瞥过几眼的婚书上,似乎就有提到卫国公……
江砚不在,姚芙绵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她才复拿起笔,佯作一直誊抄的认真模样。
直到江砚在她面前坐下时才抬起头,露出笑意:“表哥回来了。”
“嗯。”
江砚看着她的落笔处仍是他离开时的位置,并不拆穿。
姚芙绵抄了几行停下笔,欲言又止。
“抄好了?”江砚平静地问。
“我手好累。”姚芙绵闷声说了一句,又问,“方才是有人找表哥什么事?”
江砚看过来一眼,姚芙绵看不懂那眼神的含义。
他道:“并非重要的事。”
明显不欲多谈,姚芙绵便不再问。
一时找不到别的话可说,姚芙绵只好继续抄书。
剩的不多,一刻钟后四遍都完成。
她搁下笔,眉开眼笑:“我抄好了,表哥检查看看是否有错漏,芙绵好及时更正。”
江砚将她抄好的那些接过来,再拿过他的那本书籍,平声道:“仁安在外等着,晚些时候再看。”
姚芙绵微讶,未料到宋岐致没离开,如此她更不好留下江砚。
收拾完案上的东西,两人一同离开藏书阁。
前两日雨下个不停,地上还湿着,但今日已放晴,太阳温暖和煦。
坐着抄了很久的书,走出藏书阁姚芙绵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只觉浑身舒畅多了。
她睁开眼,才发现檐下站着一人。
宋岐致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他频繁在江府走动,对于姚芙绵的事也听说过不少,直到此刻亲眼所见,他才明白那些传闻多不可信。
即便说她是九天的神女下凡,宋岐致也笃信不疑。
姚芙绵看到宋岐致对她笑了一下。
那双桃花眼风流多情,笑起来更是如同灿烂的暖阳,姚芙绵立刻感受到渐浓的春意。她心想,洛阳的郎君怎一个个都如此俊朗,是她从前不曾见过的英挺。
盯着看得久了,开始感到几分眩晕,她下意识后退两步,却恰好撞上落后她两步从藏书阁出来的江砚。
“当心。”
江砚一手稳稳托住书籍,一手用臂弯拦住姚芙绵,以免她摔倒。
身后人的气息让姚芙绵瞬间回神,她赶忙回头去看,江砚面容平静,并无愠色。
“表哥对不住。”她立即赔不是,又为自己解释道,“许是在里边抄得久,脑袋有些发昏。”
“现在可好些了?”江砚收回自己的手,不动声色后退半步。
姚芙绵点头。“已经无事。”
宋岐致看着这一幕似笑非笑,走上来:“想来这位便是姚娘子。”他又问江砚,“怀云不给我介绍一下?”
姚芙绵好奇江砚会如何同他的好友介绍她,然未能如愿。
“你知晓的该比我多。”江砚不咸不淡,倒是对姚芙绵说起宋岐致,声色温良,“宋岐致,卫国公之子。”
宋岐致扯了扯唇角,像是早料到江砚会如此,对他的态度不置可否,转而对姚芙绵笑道:“在下宋岐致,姚娘子安好。”
他朝姚芙绵作揖,温文尔雅。
姚芙绵立刻欠了欠身:“宋郎君安好。”
“表哥,我先回去了。”
二人有事要谈,姚芙绵继续待着也无用。
江砚应声,姚芙绵便离开了。
望着姚芙绵离开的窈窕身影,宋岐致只感慨江砚圣贤书读多了也不见得是好事,不然如何能对如此貌美的一个女子漠然置之。
他来找江砚并非什么重要的事,两日后几家大族的子弟要去游春,他来问江砚去不去。
无非饮酒吟诗作乐,然江砚并不喜饮酒。
江砚是他们平辈里的楷模,他的名姓一出现便会引得一片赞美声,有江砚在,即使是游手好闲的游会也会变得意义非凡。
宋岐致与江砚交好,故其他人都让人宋岐致务必劝说江砚到时一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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