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曾经素不相识,然而因着一朵莲花,命运与共,风雨同路。
如今竟已有了几分姐妹的意思。
为着她们三个,莲花女不能死。
如今是我在风口浪尖上,朝臣们的心思全在我身上,注意不到其余人。
但如果我死了,战乱仍然没有被平息。
这祸水之名迟早还会轮到其他人。
所以,我也不会杀宋宛容。
「我们之间,账一笔笔算清。」
我说。
「替你入宫,是我自愿。生死有命,皆由我自己承担。
「但是,其余债,你总要偿还。」
桃花树下,埋着陪了我七年的小狗。
它总是听到我喊它的名字就跑过来,舔我的手。
我将一把剪刀丢在宋宛容的脚边。
「我不用你赔我一只狗。」
黑豆就是黑豆,别的狗再好,也不是它。
「我要你,把你的耳朵赔给我。」
34
那一年,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皇帝专宠贵妃十年,已经许久不曾纳新人入宫。
如今却让宋氏女入宫便身居高位,封为宜妃。
传言宜妃狠辣悍妒。
与她同样出身于宋府的准豫王妃宋宛容入宫探望她,不知起了什么争执,竟被她剪掉了一双耳朵,出宫后便一病不起。
人人都以为豫王定会为这位未过门的妻子撑腰。
然而豫王却当即与她取消了婚约,连探望都不曾探望一眼。
一时间,京中流言四起。
有人说,豫王爱慕这位新入宫的宜妃,之所以千里迢迢从封地赶回,不是为了争储君之位,而是为了她。
也有人说,自己曾去江陵游历,觉得宜妃的眉眼,看上去与当年江陵红透半边天的一位戏子十分相似。
当叶子由青转黄时,皇帝的病愈发严重。
他曾有旨,说皇子们在封地,无诏不得返。
但有了豫王做第一个违背的,其余皇子也早已蠢蠢欲动。
赵王已经率兵来到京城。
庆王、魏王也各自于封地起程,不日便会到达京城。
其中魏王出发最晚,但呼声最高。
他出身高贵,又素有贤名,朝中半数的武将曾在魏王外祖父李老将军的手下历练。
但很快,一个染血的情报被送到京城。
魏王于路上遇见羌戎暗探的刺杀,全军覆没。
支持魏王的将军,也接二连三地出现意外,不是突然暴毙,便是莫名失踪。
而同时,在剑门关并未传来失守消息的情况下,羌戎的骑兵,却出现在了京城前。
当第一门火炮打在京城的城墙上时,所有人都意识到——
京城中,有羌戎的奸细。
35
宫灯都熄灭了。
我坐在院中,看着无尽的夜色。
在这黑暗中,人心惶惶,无数人不曾入眠。
调查羌戎奸细的行动已经进行了三日。
其间,皇上短暂地醒来过,似乎是回光返照。
醒后的皇帝,第一时间将贵妃叫去寝宫。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要见这个自己盛宠多年的女人,告知她自己心目中的储君人选。
然而,皇帝却用最后的力气,拔剑刺向贵妃的胸口:
「贱妇!」
病久的皇帝失了力气,剑未刺中贵妃便掉落在地。
他人也重新倒在龙床上。
豫王和赵王作为唯二已经抵达京城的皇子,来到父亲的榻前。
皇帝已经口不能言,他指着贵妃,反复而含混道:
「是她……是她……」
人们起初不解其意。
直到豫王萧祁白骤然惊动。
「父皇是说……奸细是她?」
从未有人怀疑过贵妃。
毕竟贵妃出身世家之首,祖辈与父辈都是抗击羌戎的名将。
她本人在宫中受宠多年,享尽荣华,怎么会有与外敌勾结的动机?
人们不相信会是她。
直到有个年纪很大的老臣犹豫地提出:
「会不会是因为……姜皇后?」
人们沉默,随即震动。
那个女人已经被遗忘了太多年。
她曾与镇北王有婚约,但在春日宴上被还是太子的皇帝一见钟情。
太子在太后的殿前跪了一夜,终于如愿以偿,娶她为妻。
却不知于镇北王而言,夺妻之恨的种子已然种下。
后来,皇上登基,江山未稳。
镇北王趁机谋反。
京城兵力不够,皇上下令让藩王们出兵援驾。
然而归来的每一封信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清君侧,除妖后。】
据说那一日,凤仪宫被禁军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
这些昔日里保护圣驾的军士们,每一个都在喊:
「杀了她!杀了她!」
那一年,贵妃十二岁。
她被奶娘捂着眼睛抱住。
因此没有看到她的长姐被送上刑车,五马分尸。
……
后来,镇北王被藩王们的联军击退。
皇帝仍旧做他的皇帝。
他想念他的发妻,无论是画像,还是诗作,都有她的影子。
所有在当年参与过逼杀皇后的世家大族,在之后一个个被清算。
杀头,夺爵,流放。
人们感叹,这是帝王对皇后的一片深情。
但这时,过了这么多年,人们才悚然意识到——
清算这些世家的,很可能不是皇帝。
而是贵妃。
……
传言中,贵妃与皇后在姜家做小姐时,是不和的。
毕竟皇后是正室嫡女,贵妃则是庶出。
就连家中的仆人都说,大小姐姜云容,事事都比二小姐姜玉凝优秀,二小姐一定对长姐很是嫉妒。
此时此刻,直到皇帝在病床前持剑要杀贵妃。
人们才意识到,背后的真相或许远不是那么简单。
贵妃或许嫉妒过她的姐姐。
但爱是远比嫉妒更长久的情感。
在姐姐背负着妖后之名死无葬身之地的第三年,贵妃入宫。
她用十年时间,报复了一个个曾经叫嚣着要杀死姐姐的人。
最后一个报复的对象。
是皇帝。
……
贵妃被关进了冷宫。
之所以留着她一条命,是因为现在皇帝没有醒来,姜家也不曾倒台。
没有人敢治贵妃的罪。
但人人都知道,她离死不远了。
新皇登基的时候,一定会跟她清算这笔弑父的账。
36
「你要见贵妃?」
「是。」我深深拜下去,「求陆大人想办法,让我见贵妃一面。」
陆进安深深看着我。
他说过许多次,只要我肯求他,他就会救我。
可我始终不曾开这个口。
如今终于求他,却是为了贵妃。
「如今人人都避她不及……你为何要见她?」
陆进安轻轻皱眉:「是因为,她没有杀你吗?」
朝臣们都上书要求赐死莲花女的时候,是贵妃为我压住了雪花一样的奏折。
我随着陆进安走过御花园的小道。
「不。」我看着眼前绵延不断的夜色,「是因为我相信她不是羌戎奸细。」
陆进安沉默:「可太医院已经坐实了她给皇上下毒。」
「这是两件事。」我摇头,「我信她会杀皇帝,但我不信她会叛国。」
陆进安微微一叹:「姜家的确满门忠烈……但这并不意味着贵妃也忠烈。」
「陆大人也认为贵妃是奸细么?」我感到有些不对劲,「我以为,以你的聪明,不该被流言所惑。」
见陆进安不说话,我深吸一口气:
「不谈感情,只谈利益的情况下,贵妃也没理由这么做。
「她的目的只在复仇,不在权势——否则她不会入宫十年都没有自己的孩子。
「这种情况下,她要的只是杀掉仇人,这凭借她自己就已经足够做到,为何还要借助羌戎的力量?
「我之所以想见贵妃,就是想问明白这一切,否则如果所有人都将勾结外敌的大罪加在她身上,真正的奸细反而能够继续潜伏。」
陆进安沉默片刻。
眼前就是关押贵妃的冷宫。
他突然说:「我可以让你进去见贵妃,但在此之前,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37
陆进安问我,是否还记得裴刃。
眼前闪过那个少年的面容。
我垂了垂眼:「记得。」
他没有跟萧祁白来京城。
陆进安顿了顿:
「他死了。」
我怔住。
裴刃曾经在萧祁白面前,为宋宛容做证。
他说救萧祁白的人的确是宋宛容,否则让他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裴刃不信鬼神。
其实我也不信。
但偏偏此刻,他的死讯让我联想起曾经的誓言,无端打了个寒战。
「他难道……是死于雷劈吗?」
陆进安奇怪地看我一眼。
「你怎会这么想?」
他不知道裴刃当初发誓的事。
就在我不知如何解释时,陆进安再度开口,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他是我杀的。」
38【陆进安】
陆进安小时候,总听阿妈讲一个故事。
阿妈说,天上有个神女,会爱这世间的众人。
神女很美,神女很善良,神女的身上,会有好闻的香气。
陆进安在这个故事里沉沉睡去,梦中都是神女的模样。
后来,陆进安真的见到了神女。
那时候,他已经没有阿妈了。
四面八方都在打仗,他和家人失散,一个人流落在雪夜的街头。
好不容易得到了一块饼,结果被其他的乞丐抢走。
他们抢走了饼,还不断地踢他,打他。
就在陆进安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神女出现了。
她和阿妈的描述一模一样,很美,很善良,身上有好闻的香气。
她赶走了那些乞丐。
然后把身上的所有钱都给了他。
「我是偷跑出来的,等下班主发现我不见了会打死我。这样,你去城东鹿子巷的寒窑里等我,我到时候带着吃的去看你。」
神女匆匆忙忙地叮嘱完就跑走了。
她走后,一个躲着的小乞丐,从旁边溜出来。
「她好漂亮。」
小乞丐看着神女的背影感叹。
他方才和其他人一起殴打陆进安,神女赶走了他们,只有他没有走,偷偷躲在了巷子的深处。
小乞丐拿起木棍,打在陆进安的头上。
然后拿着神女留下的钱,去了寒窑。
39
「你发现过吗?」
陆进安转头看向我。
「你救的那个小乞丐,和之后再遇到的,不是同一个。」
我默然。
乞丐们大多披头散发。
又是匆匆一面,我的确记不清他的模样。
原来我第一次救下的人,是陆进安,不是裴刃。
陆进安拿出一支小小的簪子,是我刚入戏班时用来挽头发的。
这根簪子,当时没有被裴刃抢走。
「我后来没能去找你,我遇到了贵人,入了皇宫。
「阿绯,之所以现在对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说能救你,不是心血来潮。
「裴刃会背叛你,萧祁白会辜负你,但是我……」他轻轻抚手中的簪子,「我永远不会。
「如果我骗你,你可以用这支簪子杀了我。」
月色如流银。
无数细碎的片段在我脑海中涌现。
他在马车中掀起帘子,红色官服,红色泪痣,让我恍然间以为遇到了救世主。
他在来京的路上叫我为他研墨,落于宣纸,是个「绯」字。
他在我入宫难眠的夜晚来陪我,月光下,一支竹笛幽幽吹响,恰如风吹草低见牛羊。
我伸出手,接过那支簪子。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陆进安,流露出孩子一样的神情。
他将簪子郑重其事地放于我的手心。
「如果我骗你,你可以用这支簪子杀了我。」
我拿起簪子,电光石火之间,狠狠刺向陆进安!
40
簪子没入陆进安的胸口,扬起血花。
然而,只是半寸。
陆进安的身手反应根本不属于一个宦官,仅仅是瞬息的工夫,他便钳住我的手腕,将我甩开。
血,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他捂住胸口,抬起双眸,像是受了伤的狐狸。
「为什么?」
「你不是很清楚吗?」我费力地爬起来,「陆进安,你是……
「羌戎人啊。」
他不该告诉我那段往事的。
在他想要向我证明,他对我的情意来源于何处时。
我脑子里想的却全是——
我为何会将他与裴刃弄混?
裴刃是汉人,但据说祖母有羌戎血统。
因此他鼻梁格外高挺,眉目格外深邃。
这也是陆进安的特征。
如果仅是如此,或许不足以断定什么。
但偏偏陆进安一次次地提出:
「我可以带你走。」
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
一个宦官,身不由己,就算再能玩弄权术,又能带我去哪里?
唯一的答案是——
去西域,去草原。
去他真正的故乡。
41
黑夜掩住了我的身形。
我用手撑住自己的身体,掏出袖中的剪刀,刺向陆进安。
他身手比我好,但到底我先发制人,他受了伤。
剪刀于陆进安眉心前的半寸停下。
他抓牢我的手:
「阿绯,你就这么想……杀我吗?」
月光从云层中滑出。
我看到那双狐狸眼中,缓缓渗出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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