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内侍见状连忙退出去,若是没有传召,今夜他是不会进来的。
等少女唇上的口脂全部擦拭干净,露出原生的粉嫩时,谢檀弈才丢开绢帕,将那碗热气腾腾的桂枣姜汤推过来,极尽温柔道:“喝吧。”
谢静姝这下也不嫌姜汤辣了,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她边喝边琢磨,皇兄是不是已经猜出来今晚她跟陆昭的事了。既然已经猜出来了为什么不说呢?还是说,她想多了,皇兄没猜出来。
皇兄好像不太喜欢昭哥哥的样子……
乱乱乱!
一碗姜汤入腹,谢静姝后背直飙汗,浑身发热,原本淡粉色的嘴唇也艳红如血,因而显得更加昳丽。
反正那些想询问感情的话今夜是不能在东宫问出口了,谢静姝决定先撤。
正要起身,却被皇兄按住肩膀,她不得不坐下去。
“外面风大,今夜还是在东宫歇下罢,若是出去染上风寒,倒成了我这当哥哥的照顾不周。”
“不会的,我刚喝了姜汤。”
“正是因为刚喝了姜汤才不能吹冷风。”
“好吧。”谢静姝硬着头皮点头。没办法,自己踩的坑含泪也要蹲下去。
目光瞥见文房四宝,她笑着取过砚台,“我帮皇兄磨墨。”
谢静姝感觉磨了很久的墨,虽然她也断断续续地看着皇兄无聊得发呆。
窗外月色已然不早,她问:“现在几时了?”
谢檀弈瞥了眼水漏,“子时过半。”
“可我为什么一点都不困?”
“姜汤上火,容易兴奋,不困正常。你既闲着,我便教你处理些政务。”
谢静姝看着那一堆折子,撇了撇嘴,“这些都是皇兄未来皇后的工作吧?以后你总得教她,现在拿我练手来了。”
大周律法,皇后可涉政而妃嫔不可。
“你若是想,日后这些政权都可以全权交由你管理。”谢檀弈淡淡道。
“我才不想,多累呀!嫂嫂还没影呢,你就开始撺掇妹妹干活啦!真没良心!等皇兄登基后,我就当个闲云野鹤的公主,游遍万水千山。”
“游遍万水千山,不如掌控万水千山。”
空有能力,却无野心,哪有人连分权都不要的?笨。谢檀弈不由开始反思自己对皇妹的教育究竟是在哪一环出了问题。
“也许对于皇兄来说这样会更快乐吧。但昭哥哥说,从长安再往北走有一片辽阔的草原,骑马在奔腾,三天三夜都跑不出草地。连吹在脸上的风都是自由的。 ”
哦,原来问题出在这。
“你拿着这些,不仅可以在那片草地上骑马,还能派兵把那块地围起来。如此,那块地上的草根都是属于你一个人的。想什么时候骑马跑到任何地方都行,绝对不会有人来驱逐。”
“听上去好像是挺美的。不过,我一个人骑马不会孤独吗?”
“可以找一群人来陪你。”
“那些来陪我骑马的人都是真心想陪吗?”
“岂止真心,他们都会千方百计求着来陪你骑马。”
“哦,这样啊……”谢静姝似懂非懂,“好像也不错。”
后半夜,谢静姝困得点头如捣蒜,上下眼皮打架,最终还是没撑住,趴在桌案上便沉沉睡去。
谢檀弈抱她上床,轻声道了句安睡。
寅时,夜静得可怕。
暗室内烛火摇曳,谢檀弈提笔在纸上写下一首诗。正是诗经中的《齐风·南山》。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
葛屦五两,冠緌双止。鲁道有荡,齐子庸止。既曰庸止,曷又从止?
……
春秋时期齐鲁两国联姻,齐襄公同父异母的妹妹文姜嫁给了鲁国国君鲁桓公。然文姜在出嫁前就与哥哥齐襄公有染,出嫁后对哥哥的情分也并未消减半分。
十五年后,她跟随鲁桓公一起回到齐国,再度同哥哥藕断丝连。鲁桓公发现后大怒,她便将丈夫的责骂告诉哥哥齐襄公。同年四月十日,齐襄公宴请妹夫,把人灌醉后令公子彭生将其杀害,然后又杀了公子彭生向鲁国人赔罪。
此后文姜便留在齐国,有诗记载,在鲁桓公死后,文姜仍旧不顾亡夫颜面,与哥哥齐襄公私相授受,她的儿子鲁庄公亦无能制止。
千年来,讽刺这对兄妹的诗歌与史书记载数不胜数,他们传唱文姜去见哥哥时所乘坐马车的华丽,反复强调文姜的得意无耻。车棚以红漆皮革制成,精致竹帘盖着朱红车窗,等听到车轴咕噜噜滚动的响声时,就知道文姜要去跟哥哥私通了。
他们又将齐襄公比作雄狐狸,雄狐绥绥,这般四处奔跑急切乱叫的丑态是在求偶,以狐喻人,是在讽刺齐襄公荒淫无度,竟然觊觎回娘家的妹妹。
墨水已经干透,纸上字迹笔锋凌厉。谢檀弈凝望着这字字句句,冷冷叹道:“《南山》,刺襄公也。鸟兽之行,淫乎其妹,大夫遇是恶,作诗而去之。”
他忽然阴恻恻地大笑起来,也不知是在笑齐襄公和文姜还是在笑自己。
蜡烛也燃烧过半,他将纸揉作一团又展开,最终令烛火点燃这皱纸的一角。
纸张瞬间燃烧,暗室被这火光点得更亮,但也仅仅是转瞬即逝。火星烧尽,片刻后便灰飞烟灭。
谢檀弈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檀珠手串套在掌中,双手合十,对着那供奉在高处的佛像虔诚躬身。与此同时,一张如蛛丝网般的谋略便在心里由一个点开始不断编织蔓延。
他拜得很深,眼底是烧不尽的欲望。
第21章 “想不想救陆怀彰?”……
阳光和煦,马球场上的金菊花开得正盛。球场中央,突厥的勇士与大周的将士打得火热。
谢静姝坐在场外观看,虽然她球技极佳,也跃跃欲试地上去跟突厥的勇士一较高下,但作为娇贵的公主,她被要求安安静静地待在皇兄身旁当观众,不必身先士卒。
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陆昭振臂一挥,用力将鞠球打进洞中,场上瞬间爆发出阵阵欢呼。
这是大周和突厥的比赛。突厥此来是为了求娶一位大周的公主,大周定要在比赛中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少年炙热的目光朝场外的小公主望去,谢静姝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转而笑眯眯地去看突厥人进贡的那些汗血宝马。
陆昭只好讪讪地收回目光,继续全神贯注地比赛。他总归要在这场马球赛上赢才行,不然会给大周丟面。
这一来二回的目光交织皆落在谢檀弈眼中。他把玩着檀木佛珠手持,似笑非笑地问:“怎么,跟陆怀彰闹别扭了?”
“才没有,”谢静姝立即否认,“我堂堂公主,何必跟他置气。”
她不是没来由地生气。
自上回陆昭跟她说要向圣上求娶她已经过去半个多月,可她连未来驸马的消息都没听见,很显然,陆家根本没向父皇提起过要尚公主的事情。更过分的是,这半个多月来,陆昭根本没来找过她,连信件都不曾送进宫过。
陆昭既然不给她送信,她又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地出宫去找他?现在居然还有脸对她抛媚眼,谁理你啊!
马球场上越发激烈,随着陆昭再次击球入洞,大周的马球队便以压倒性的分数取得胜利。
突厥王子阿史那译的脸色十分难看,与之相反,皇帝龙颜大悦,止不住地安排论功行赏之事。
陆昭却没心思领赏,虽赢了比赛,心情却跌落谷底,因为妙仪不理他,甚至也没为他鼓过掌。
大将军父亲陆霆的目光如鹰隼般刺破重重人群,直勾勾地警告他,切莫分心。陆昭顿觉如芒刺在背,连忙收回胶在妙仪身上的眼神,低头朝圣上行礼。
其实那天晚上回去后他就向父亲提出了尚公主之事。父亲故作不知地问是哪位公主,等他答出“妙仪公主”的名号后,瞬间暴怒,抄起椅子就朝他砸过去,指着他唇上的红印大骂他败坏家风,可耻。幸亏他跑得快,不然铁定破相。
陆昭不解,“将门世家为何不能尚公主?”
父亲只道:“且不说圣上同不同意,即便要尚公主,也不能尚那位妙仪公主!”
当夜,他和父亲便爆发了近十八年来最猛烈的争吵,连母亲和阿兄们加在一起都劝不住。最后这场争执以他被关进柴房思过告终。
既被关进柴房,那便没有见妙仪的可能性,只得写信差人送进宫告知妙仪自己被关进柴房不能来见你。只可惜,没有回信。
他想,妙仪一定是生气了,因为信上的内容就是那夜他和父亲吵架的内容。信件最后那句“我定不会放弃娶你”显得苍白无力又可笑。
大周这边赢得比赛,王公贵族们满脸红光,互相举杯畅饮,还时不时揶揄阿史那译几句。为了彰显大周气度,突厥那边即便是输了,皇帝仍旧以为了促进两国交好的名义对其行赏。
如此周全的礼数,在场的突厥人也不能发作,不然就是小心眼输不起,只能憋一肚子气。
阿史那译作为可汗的小儿子自是不愿突厥国在大周受挫,他年纪轻行事冲动,加上自身性格暴躁强势,亦是不服输的性子,见突厥球场落败,心里就像是有蚂蚁在爬,恨不得当场夺回颜面。
是以,他命人牵出一匹烈马,启禀大周皇帝道:“突厥人善骑术,此马名为血影,速度快如闪电,可日行千里。只不过血影性情刚烈认主,我费劲心力才将其驯服。周朝泱泱大国,找一位能驯服血影的人想必定是不难吧?”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唏嘘声此起彼伏。
在场的某些王公贵族可能一生都未曾见过这般高大雄壮的战马,比大周血统最纯净的骏马还要高出两个马头,胸肌宽厚发达,棕毛发亮,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多余的肥膘。
阿史那译趾高气扬地环视四周,显然对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十分满意。
遂慷慨大笑道:“谁能降伏在下的血影,在下便将血影赠予谁!若是无人能降伏,那也情有可原,莫要影响两国间的和气。”
谢绍舟年轻气盛,听闻此话第一个不服。虽然人长得胖,但骑射亦是在行,遂向皇帝自荐。
虽然在齐王的想象中自己是名膀大腰圆的虎将,吼声如雷霆万钧,持枪作战势不可挡,但现实总是很骨感。才刚上马,血影随便跑几步,他便没抓稳缰绳,直直栽下去。
突厥人瞬间哄笑出声。
谢绍舟这辈子都没像今天般丢脸过,即使摔得鼻青脸肿,也要再试夺回颜面,最后还是王贵妃派人将这暴躁的小儿子带下去。
第二个尝试驯马的是夔王,他目前是能骑射皇子中成绩最好的。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只在血影的背上坚持了不到一刻钟,摔下马时,肩膀险些脱臼。
皇帝眉头皱得很深,因为笑容都转移到了阿史那译脸上。
他畅快地笑道:“方才与我们打马球的郎君们骑术了得,何不出来为大周一战?”
皇帝招了招手,意思是方才打马球的那些人全部出战,而且只能赢不能输。
但接下来驯马的人伤得更重了,有人摔下马时甚至直接吐出一口鲜血,太医把脉说是伤了内脏。再驯下去,怕是真会出人命。
突厥的使者上前劝说,“不然就到此为止吧,切莫因一匹畜生而伤了陛下的爱将们。”
皇帝不语,只是冷眼看向还未上前驯马的马球队成员。无需言传,也能意会。
是以,站在一旁的大太监替皇帝训斥道:“大胆,你们王子都还没发话,岂有你提建议的份?”
强压着面上“得逞”的表情,突厥使者行礼退下。
看台上,谢静姝手指绞着衣袖,秀眉微蹙。
什么驯过的烈马,分明是匹未经训练的野马,专门用来中伤那些上前驯马的大周将士!
马上就快轮到昭哥哥了,虽然之前和他生气,但她并不希望他出事。
“想不想救陆怀彰?”忽然有个声音说。
谢静姝杏眸一亮,惊喜地扭头看去,“皇兄有办法?”
谢檀弈着暗纹白衣,檀木佛珠从宽大的白袖中落出半环,缓缓转动。青年望向马球场的神情柔和而平静,宛若一尊普度众生的菩萨瓷像。
似是感受到“信徒”虔诚的目光,“玉菩萨”扭头看向她,令人如沐春风般展颜一笑,“凑近些,哥哥悄悄告诉你。”
第22章 和亲公主
谢静姝靠过去,将小巧精致的耳朵送到他唇边。
一股浓郁的檀香很快将她包围,耳膜震动发痒,嗡嗡嗡。
听完皇兄的计策,谢静姝猛然看向皇兄似笑非笑的眼眸,“这样当真可以?”
“万无一失。”
“会不会不太好?对那匹马很不公平。”
“人不能既要又要还要,既然选择救陆怀彰便不能瞻前顾后想其他。”
谢静姝抿了抿唇,“瑛瑛受教了。”
谢檀弈伸出两根手指按在她的脖子上,“就是这里,记住了么?”
脖颈处两根手指按压下的血管中激流涌动,谢静姝用力点点头。
目光扫视全场,她看到那匹健壮的马,眸中怜悯的神情一闪而过,紧接着毅然决然地接过皇兄递过来的东西,起身请奏皇帝,“女儿有办法驯服血影,恳请父皇让女儿一试。”
大周的年轻郎君接连驯马失败,皇帝面上无光,此刻自告奋勇的又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心里因此越发烦躁,忍不住皱眉道:“妙仪,莫要胡闹。”
“父皇,妙仪可以,请您相信我!”
“胡闹!赶紧退下!”
一来二去争执不休,天子发怒,场上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谢静姝咬咬唇,又望向阿史那译,“就让我来驯你的马。”
小公主仰着下巴,玲珑精致的鼻尖微微泛红,眸光坚韧,比草原上的格桑花还要明艳动人。阿史那译眸光一颤,定在她身上久久不能回神。
见她一副非驯马不可的架势,阿史那译不由大笑道:“若公主能驯服此马,吾登基后当以交界处一座城池相赠,只为求两国和平。”
年轻气盛的人,总是口无遮拦,爱说大话。
君无戏言,此等诱惑令皇帝再无推辞的理由,只是摆摆手令人好好照看公主安全。若是公主不幸从马背上飞出去又没被人接住,那就是侍卫照看不周,当诛九族。
反正赢了大周重创突厥颜面还能多几座城池,输了也不过损失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公主,和取一些无关紧要之人的性命罢了。
鱼儿已经上钩。
谢檀弈捻着佛珠,俯瞰着马球场上的一切。球场正如棋局,阿史那译是他新落的一步棋。
此人好烈女,好美姬,方才就一直盯着妙仪看。虽然妙仪目光全在陆昭身上,对突厥王子的眼神毫无察觉,但他这个当哥哥的却观察得一清二楚。
敢觊觎他的皇妹,就得付出代价。
至于此刻忧心忡忡的陆昭,那是放在阿史那译之后的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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