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策单手拢着大衣,在清冽的冷空气里吸了吸鼻子。
“一开始是你被打,他是进去帮你的。他敲破了邱怀鸣的脑袋,你才得以从邱怀鸣身下钻出来。然而你逃出时怕被追上,就手将他和盛怒的邱怀鸣关在一起……我去的时候他几乎成了个血葫芦。”
“邱怀鸣是为什么盛怒呢,你可能又要问了。是因为你怀上二胎,邱怀鸣不许你打胎,答应以后收心跟你过日子,却疑似再度出轨;你不长脑子地直接去‘邱同’闹了,当着来访甲方的面,据传你还顺嘴侮辱了甲方在场的女性经理,结果合作黄了,你激动得上蹿下跳的已经成型的胎儿也黄了。”
“程松悦啊,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上学时你几次三番捂着鼻子当众说我同桌不洗澡身上有味儿、污蔑我同桌手脚不干净、撺掇几个家境不错的女生排挤她,她在班里呆不下去高二没读完就辍学了……你有今天你活该啊!我当初跟个缩头乌龟似的没替我同桌发声,你指望我今天替你发声啊?”
杨策叫的车到了,他懒得再多看“程松悦”一眼,开门上车扬长而去。
……
路对面李辉按了两下喇叭,李闻雯闻声望去的一霎,尚未来得及掩藏胸口不断翻涌的愤怒的情绪,双眉下压,眼里寒光凛凛。后车窗随着催促的喇叭声降下,邱迩戴着赵大良给买的毛线帽,在车里疑惑地望着她。李闻雯捋下手腕上的黑皮筋,借着低头扎头发,避开车里一老一少的目光,留神避让着来往车辆,抬腿穿过马路。
第31章
诸事皆宜(完结章)
1.
休庭的第二日, 李闻雯趁空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得出个混合型颈椎病的诊断结果,百感交集。
“可以先做做牵引、理疗, 无效再考虑手术。”医生用曲起的指关节向上托了托眼镜面无表情道。
李闻雯欲言又止,“……她有, 我是说,我有健身的习惯,颈椎病不应该是那种不爱动弹的才易得的吗?”
医生首先纠正了她的这种观点,“不止,健身姿势错误, 过度弯曲颈椎或过度使用颈椎关联肌肉, 也常会造成颈椎损伤。”
李闻雯不由又想到那位一口一句高糖份“姐”的八块腹肌教练和教练那只放在她臀部的手。
“所以选择健身机构应该看资质,为什么要看脸……”她有些悲愤。
医生没注意李闻雯走神, 他指着显示屏里的影像,继续道:“而且你颈椎的这个位置有骨痂,虽然已经长得基本成熟, 但仍能看得出来,那这表示这里曾受过伤,可能也影响颈椎的正常结构和功能。”
李闻雯沉默片刻, 谢过医生, 说颈椎病的病痛还在可忍的范围内, 出了正月再约时间做牵引或理疗, 拎着自己的片子走了。
2.
休庭时说会在三十个工作日内出判决书, 但在章晓琪律师的不懈提醒下, 休庭以后的第十六日判决书就下来了。
“程松悦”与邱怀鸣自收到判决书之日起解除婚姻关系,财产平分,邱迩交由“程松悦”抚养, “程松悦”自愿放弃要求邱怀鸣支付抚养费的权利。
章晓琪提醒李闻雯,“从庭上邱怀鸣和他代理律师那微妙的态度来看,你们平分的‘财产’可能只是他真实财产的一部分……都够呛能有一半。”
李闻雯一点也不意外,她从没指望程松悦这个脑壳有包的真能把邱怀鸣的婚后财产摸个底儿掉,起诉前,她盘点了一下基于现状程松悦大致能分到的财产,对得出的数字非常满意,便也蓄意放过没有深究。
“没关系,我也图个速战速决,不然很难保证他不上诉,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他身上。”李闻雯道,“信托协议你师兄拟好了吗?”
“拟好了,也发我了。你还是坚持全部放进去,一分不留?你可得想好了,这个协议你可没给自己留后路,你本可以英年退休享受生活。”
“我对‘英年’这个词有PTSD,你可别提了。”。李闻雯苦笑摆手。
章晓琪再次发表由衷之言,“所以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在这样的婚姻里一耽搁十几年,真是不可思议。”
……
3.
六个月之期在李闻雯确诊颈椎病以后更像是个笑话了。但李闻雯仍然坚持谨小慎微,在自己生日的前一天午后,与邱迩进行了一番态度非常诚恳的彻谈。
“我最近脑子里老是会窜出一些画面,我可能就快要恢复记忆了,”李闻雯搓手,“不知道恢复记忆以后还能不能记得这段时间里的事儿,也不知道我以前是不是真的做得很差劲…….”
邱迩几乎在李闻雯开口的瞬间神色就变了,仿佛听到了惊悚广播里很长的一段不详的留白。
“……做了教育和创业信托,协议设定的条件很苛刻,即便我恢复记忆反悔也不行。监察人我设定成你小伍阿姨了——她同意的,她二叔是分居副局长,不管是你爸爸还是以后的我都不敢轻易与她过不去。”
“另外我把首饰、包包都给出了,回收了小二十万,以现金的方式交给了你雯雯阿姨的爸爸妈妈保管。你成年之前要是遇到困难了,记得那里存有一笔。”
“邱迩,不要迷信父母,如果父母对你不好,你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就先苟着,苟到成年,翅膀硬了就跑。”
李闻雯说到最后这句时是背对着邱迩的,因为还是自觉汗颜,作为一个应了邱迩上百声“妈”的成年人,作为前警务工作者,她居然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只能劝小孩“苟着”。
李闻雯局促地盯着脚下的拖鞋,未注意到玻璃窗映照出一只悄无声息袭来的黄铜奖杯。
“咚!”后脑勺猝不及防被痛击,李闻雯轻哼一声往前一扑,警觉地迅速转身,与面带怒气的邱迩面面相觑。
邱迩抓着他的奖杯,紧张地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显然随时准备再补一下。
李闻雯不可置信捂着脑袋,倒没有眩晕感,只是纯疼,片刻,被击中的地方微微鼓起。她“嘶嘶”有声,瞧着邱迩期待的目光,啼笑皆非,“你少看点脑残动作电影。你这样只能直接把我打死,没别的疗效。”
邱迩的愤怒逐渐被慌张取代,他不情愿地放下奖杯,发现自己竟然无计可施,眼眶一下子红了。
李闻雯揉着后脑勺不忍与他对视,她温声劝道:“你爸爸想送你去德国念书,我现在琢磨着,不见得是坏事,可以考虑。树挪死人挪活,你离他越远,自由度就越高,‘邱同’没那么大能力给他跨国撑场子,他手伸不了那么长。”
“……不行,你再想想办法,”邱迩哽咽着小声央求“我只想跟你一直住在这里。”
李闻雯心脏都被这句话烫软了,她赶紧道:“你别着急,在想着呢,我只是跟你说说最坏的打算。”
“我不管,我什么都没听到。”
“你现在不讲理的样子跟儿科门诊那个不想打针的小胖子没有区别。”
4.
“叮——”叶进的消息跳进来时,李闻雯刚安抚好邱迩,正坐在沙发上用冰袋冷敷后脑勺上的肿包。
赵大良和李辉从他表姑的葬礼上回来,坚持要回家洗个澡,去去秽气再过来。安姚结束圈内一个非常重要的设计秀,推掉了可以结交人脉的晚宴,正在飞回来的航班上。他们将会陪她一起度过她的“第一个”生日——如果以后还能有很多个生日,那么这就是第一个。
叶进:“上回答应要陪我去建材市场,还算数吗? ”
李闻雯:“当然算数。”
李闻雯:“幸好来得及。”
李闻雯热情地回完一条又补一条。她以为图纸阶段距离建材远得很,收到这条信息后,又转念想,材料与结构息息相关,图纸定稿之前当然有必要去建材市场转一转。
“为什么一直碰后脑勺?摔了?”刚上车没多久,叶进就留意到了李闻雯的异状。
“邱迩用他‘美德少年’的奖杯砸了一下,冰敷过了,没事儿,”李闻雯又痛又忍不住笑,怎么恰好就是这个名字的奖杯,她解释道,“他希望我能继续失忆,又有想法,又有行动力……嘶,这个年纪小孩不多见的品质。”
叶进眉毛微扬,转头注视着她,但她还在回味奖杯上的“美德少年”,没有及时捕捉到这场稀有的停留了三秒的注视。
“南门进去左手边那家和东门进去最里头那家可以优先看,老板人实在,要价也不高,西门……你转弯转早了,建材市场是下一个路口。”
“警惕性太差了,以前不是警察么?”
叶进望着前方高远的晴空,嘴角自然上扬,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既不会过于张扬,也不会显得含蓄内敛;眼神柔和、明亮且有神。
李闻雯鸠占鹊巢的时机不对,“鹊”也不对,从未见过叶进这种松快的神情,像是心里的大雨突然停了。她情不自禁地盯着他看,眼神灼灼。
“是要带我去玩,给我‘临终关怀‘啊?”她问。
“你需要这种关怀吗?”叶进问。
“……需要。”她踌躇片刻,小声道。
李闻雯并没有指望叶进会载她去一个多么新奇的地方,两人不是那种需要穷思竭虑给对方制造惊喜的关系,且叶进也肉眼可见地并没有长那根体贴入微的神经,但当车子抵达目的地,她抬眼瞧见那扇上世纪六十年代风格的“锈迹”斑斑的铁门,仍是被震住了。
“404号太平间”——本市第一家,也是最大的一家,惊悚主题密室逃脱。
“我知道依照我原先的工种,我应该是坚定的无神论者,”李闻雯抬手抹掉鼻尖的一抹薄汗,停在门口,面露为难,不愿往前再挪一步,“但我还是怕,我就怕这种中式恐怖。”
叶进意外地微微抬眉,李闻雯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他的问题:你?你无神论者?
李闻雯哽住,片刻,某个哗众取宠的热搜标题突然闯入脑海,她外强中干道:“……中微子,我或许可能是中微子之类的,肯定有科学解释的。”
李闻雯脚下悄悄往后蹭,与此同时,有人在后面不耐烦问“进不进”,叶进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腕推门而入。
是一趟酣畅淋漓的“妈呀”之旅,伴随着频繁的急促后仰、避让和抽冷气。缴费时,老板很有自信地说,密室是请圈内最专业的团队做的设计,没有四个小时出不来。然而,两个小时后,两人就已经来到了最后一扇门前。
“太平间”内极静,因此天花板往下滴水的声音就极清晰。“停尸柜”里传来闷闷的敲击声,敲击声停下来以后,又有幽幽的抽泣声。他们身后是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尸体”面带微笑,喉咙口传出连绵的笑声和一句句轻盈烂漫的“真好玩儿,轮到你了”。——也不知道用的什么牌子的音箱,音效绝了。
李闻雯身上的白毛汗起了一层又一层,她紧紧把着叶进的胳膊肘,颤巍巍问他,“怎么样?有思路了吗?”
叶进垂眼保持着思考的状态一动不动,片刻,他眉头一松,转向李闻雯,道:“有了。”
李闻雯真是一秒都不想在这个冷冰冰的“太平间”里多呆了,她急吼吼地将那把“染血”的键盘推到他面前,立刻就催他试试。
叶进却对她的急迫视若无睹,不紧不慢地评价她,“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你这样害怕,都有些荒诞。”
李闻雯太明白他什么意思了。他们是假的,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真的。现在这个场面,何止是荒诞,还有些倒反天罡的荒唐。
“要不是欠你人情太多,又脸皮儿薄,不好意思扒门不入……”李闻雯威胁地呲了呲牙。
叶进微勾了勾唇,低头去键盘上敲字:诸事皆宜。
——甚至无需再去翻看那张向导报纸。
李闻雯忍着惧意,问他,“你怎么得出来的这几个字? ”
叶进用波澜不惊的语气道:“‘停尸柜’里头的敲击声有单击、有连击,哭声和‘尸体’喉咙里的笑声相互交替也有规律,你心静下来一些,就能总结出对应的数字了。”
“那不可能,我能不破门而出就很了不起,值得掌声鼓励了,”李闻雯果断摇头,又感叹道,“你真是胆大如斗,刚刚一开门差点被鬼妹妹扑进怀里都没往后退一步。”
叶进敲完字没有立刻点回车键解锁机关,他直起身注视着李闻雯,眼前的场景几经轮换——
她慢吞吞转脸,遥遥与他对视,将他的眼镜往前推了推。
她站在自己的墓穴前,在冬日的微风里干巴巴地对他说,“我叫李闻雯,就长照片里这个样儿……”
她托着面上半指高的巴掌印打开门,咧嘴露出愉快的笑容,“怎么了?借醋?”
她在崔其朝的破房子里来回走着,披着三十二岁“过来人”的皮,大言不惭指导他人人生,“年纪轻轻的,你习惯点好的。”
她坐在长椅上神色落寞地提了提唇角,说:“没哭,哭没有用。”
她端着汤锅眼神柔软央求他再忍耐忍耐她,“我以后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她开着车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着很动听的话,“不值当的,你比较珍贵。”
她不好意思地挠着脸,问他,“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只是颈椎病。”
她唇边的笑意僵住,喉头微动了动,低低道:“那、那没有,那不敢。”
……
李闻雯久不见叶进说话,轻扯了扯他的胳膊肘。
叶进回过神,徐徐道:“这没有什么可怕的。所以以后你有需要可以继续欠人情。不管是以‘程松悦’的状态,还是以……‘中微子’的状态。我愿意的。”
李闻雯缓缓松开手,怀疑自己耳鸣了,又或是叶进这句话其实还有别的解释。
29/30 首页 上一页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