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弟做到了,他没有。
那是他心中的隐疾,而皇后正好在他伤口上撒了盐,自然救不了他们的好儿子。
被世家排挤的侯府见我落败,开始趁火打劫。
侯爷派人送信给我,垂怜般命令道:
“尽快认祖归宗,为父送一孟家旁支女进宫为尔固宠。”
“生下的孩子养在你跟前,你便也有了倚仗。”
“只有抓紧了皇上的恩宠,你与孟家才有更好的以后。”
秋后的蚂蚱还敢蹦跶。
既作死到了我跟前,我自然不遗余力帮他一把。
眼见皇后与宸妃彻底敌对了,我也没有再缩起来的必要了。
于是,那封信,落在了沈翀桌上。
哪个皇帝愿意自己的床榻与子嗣,都被大臣所左右?
尤其他的宠妃一日败落,就沦落到人人可欺辱的地步。
一夜之间,孟家卷入前朝谋反案中,抄家流放,不过眨眼。
看看,皇帝若想为你出头,不过是一挥手的事。
只他,不愿而已。
沈翀又想起了我孤立无援的可怜。
他在冷我一个月后,又来看我。
“长了教训,就要学会乖顺些。”
我的刀被收走了,只能抠指甲:
“不是你说喜欢我身上的野性和桀骜不驯吗?”
他看我还能跟他斗嘴,气散了。
“宫里不是打打杀杀的地方。”
“保护自己的方式有很多,朕会给你的,但你要乖。”
我撇了撇嘴:
“除非,赔我一个孩子。”
“这有何难。太后身边正好有个现成的。”
瘦弱得像猫一样的病皇子,被拉到了我跟前。
他怯生生地只往人后躲,半分皇子的样子都没有。
奶娘连连告罪:
“娘娘赎罪,四皇子身子不好,怯懦了些。”
这孩子落地时便死了母亲,一直养在太后跟前,太后又常常不在宫中,便落到了朱鹮手上。
十个月有八个月都在养病。
可到底,还活着。
也到底,落到了我手上。
我含笑起身,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来,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我的儿子长什么样。”
给沈翀生孩子?
孟锦的身子不合适。
而我也没蠢到会把自己软肋交到他手上。
何况,我等不及了。
现成的用着正好。
23
没有世家的背景,我只有沈翀而已,他并不提防我。
我那个白捡的儿子,自然要好的老师有好的老师,要好的住所有好的住所。
连沈翀也时常在陪伴我的时候,与乖巧的沈煜然下下棋,作作画,偶尔还一起为我种种花。
眼见我越走越高,我的儿子渐渐崭露头角,宸妃坐不住了。
二皇子与众大臣走得越发近了,甚至对三皇子有赶尽杀绝之势头。
更怂恿百官,逼沈翀立储。
皇帝正值壮年,被儿子逼着早立太子,已经犯了忌讳。
他偏偏,抓着微不足道的小事参了我儿子一本。
宸妃处心积虑为儿子谋划一切,就在一步之遥,戛然而止了。
二皇子结党营私,残害手足,心思歹毒,被扔去了封地,无招不得入京。
这一切,从我怂恿宸妃让二皇子露脸开始,就是既定的结局。
树倒猢狲散,那些一心钻营的大臣们,闻着味儿来跟我示好。
我一个都不搭理。
只在大臣女眷们用茶的时候,状似无意般提起了昔日的勇毅侯府。
“大概是她女儿福薄,断了与他们的六亲缘分。”
结合我回宫之前在侯府的所作所为,很快便有人揣摩出了我的心思。
孟家公子受不得流放之苦,竟然跳了河,尸身喂鱼,只寻回一副骨架。
白发人送黑发人,孟老爷承受不住,摔了一跤,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孟夫人如今像老奴才一般,昼夜不停地忙活还换不了一口果腹之食。
孤家寡人,望不到苦海的尽头,实在悲惨至极。
他们也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女儿,带着忏悔从别人嘴里打问一二。
别人冷笑着回她:
“陛下宠妃,也是你能打问的。”
“早点死了那副攀附的心思。”
我又在晒肉干,最好最香的肉干,儿子问我:
“母妃还痛吗?”
我摸了摸胸口:
“不痛了。”
孟锦她,不痛了。
痛的是,云棠。
24
可不承想,有人拿我残暴与不孝做文章。
在我被封贵妃之时,被言官弹劾德不配位。
沈翀勃然大怒。
我劝他:
“贵妃不贵妃的,我又不在乎。”
“有你和然儿陪着我,就够了。”
“真的够吗?”
宸妃含笑而来,身前跟着久不露面的皇后娘娘。
两个儿子都如丧家犬的贱 人再次联了手。
“如妃当真是孟家的女儿吗?”
直戳心窝。
“当然不是。”
我回得直接。
二人面色一沉,我继续道:
“我是孤女啊,你们不知道吗?”
宸妃还是那副菩萨面,却拿出罪证要置我于死地:
“可这些,皆证明你不是孤女,而是--罪臣之后,云家的人。”
沈翀将我的手捏得生痛,眸中生疑。
“云家的罪臣之后?你是吗?”
朱鹮遗憾叹气:
“当年侧妃便是被发现乃罪臣之后,才逃不过去跳进了未央湖中。”
“想不到,她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妹。当真可惜了。”
她嘴上说着可惜,面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大抵,她们以为她们再次联手,我便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罪证哪里来的?”
宸妃莞尔一笑:
“贞嫔宫里的丫头自尽前送到我手上的。皆是妹妹你怂恿她借皇后的手,要自己孩子命的实证。”
“妹妹,可还有话说?”
沈翀眉目阴沉得可怕。
我知晓他在强压怒火,等我解释。
是以,我摊开书信,一字一句给沈翀看。
“陛下觉得,这是谁的字?”
沈翀眸光一缩,再也忍不住,伸手便是一耳光,狠狠落在宸妃脸上。
皇后大惊失色:
“皇上可是打错人了!作恶多端的明明是如妃啊!”
沈翀垂眸看她,眼中尽是失望。
“皇后身子不好,早日回宫休养,朕只当你今日不曾来过。”
到底是夫妻一场,他竟在这个时候还护着她。
可好容易得来的报复我的机会,朱鹮如何舍得放下。
她竟率一众妃嫔,直直跪在沈翀身前:
“臣妾乃中宫之主,自有劝谏的责任在。乱臣贼子常伴君侧,便是对大楚江山的威胁。臣妾为了江山,为了陛下,也请陛下处死云氏遗孤!”
宸妃也捂着脸,泪眼蒙眬地附和:
“当年云棠死得不光彩,只怕云家人怀恨在心,居心叵测留在陛下身边,是对江山社稷的威胁。”
当年她们联手对云棠的绞杀,沈翀不曾见过。
但今日对我孟锦的咄咄相逼,他却看得一清二楚。
“陛下若不信,臣妾还拿来了孟家众人的供词。那孟锦本胆小瑟缩,在人前话都不敢多说,如何像如妃这般雷厉风行肆无忌惮。”
“云家女只是换了孟锦的皮,迷惑陛下啊。请陛下三思。”
六宫妃嫔整整齐齐叩首在地,逼着让我去死。
我淡淡扫了扫衣袖,忍不住望着沈翀笑出了声:
“怎么办,你死还是我死?”
所有人皆是一惊,满面怒容瞪着我:
“如妃,放肆!”
皇后更是急不可耐:
“陛下,事到如今你还要纵她护她吗?”
“那皇后以为,朕该如何?”
沈翀淡漠的脸上扯了三分冰冷的笑意,衣摆一撩,坐在石凳上。
皇后冲我凛然一笑:
“乱臣贼子,自然该枭首示众。”
沈翀点了点头,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然后挥了挥手:
“来人,拖下去,枭首示众。”
皇后与宸妃对视一眼,皆是势在必得的窃喜与得意。
可下一瞬,伍公公带的人却拖走了宸妃。
25
宸妃大惊失色,那张始终挂着柔和浅笑的脸,满是惶恐:
“放肆,你们该抓的是如妃,抓本宫作甚!”
皇后亦是不明所以:
“陛下,这是何意!”
沈翀俯视着她们,如同看小丑:
“宸妃方才说那些书信是贞嫔的丫鬟自尽前送到她手上的,字迹与如妃如出一辙。”
“凭着那些字迹,她便为如妃落下乱臣贼子的实证。”
“可宸妃不晓得,如妃被侯府遗失在外的那些年,根本没有读过书,如何会写字?”
所有人一惊。
皇后忙找补:
“如妃的字画字帖皆有流露出去的,如何说她不会写字?陛下莫不是被她骗了。”
沈翀第一次对朱鹮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因为,那是朕的真迹。”
她们如遭雷击,震在了当场。
我才笑着解释道:
“陛下疼我,知我写字艰难,他教也教不会,带也带不动。唯恐我胸无点墨被人笑话,才时常拿左手写些有得没得的酸诗,让我充场面。”
“旁人不晓得,宸妃时常出入关雎宫,拿走两本字帖自然不在话下。”
“只她不晓得,那字不是我的。那这些信自然也不是出自我的手。”
一月前沈翀再次练字时,丢了两本字帖。
那日,只有宸妃来找我喝了一盏茶。
我当时笑着说,大抵宸妃与陛下心有灵犀,喜欢了陛下也喜欢了陛下的真迹。
沈翀那时候还取笑我打翻了醋坛子。
宸妃惶恐至极,即便如何喊冤,也改变不了被打入冷宫的结局。
皇后一屁股跌落在地,也是知晓自己大势已去。
沈翀拉着我的手,越过众人回了关雎宫。
连身后的皇后,看也不曾看一眼。
“朕错了,就不该对她心慈手软。”
将我搂在怀里,他身子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那日云棠的死,所有人讳莫如深,只留一句跳进了未央湖淹死了。
云棠怕水,最怕水。
若非她们咄咄相逼,她断不可能跳进湖水里。
可他不知道是,比淹死更可怕的是,地牢七层,我一层层挨到了第五层,才咽气。
自始至终,我的阿弟都被逼着目睹了我的剥皮抽筋。
深刻的痛意再次被掀起,可他也不过从我身上找慰藉罢了。
“你今日不是护住我了,这就很好了。”
他将我抱得越发紧了。
他能护住我的,可他没有护过云棠。
他痛不欲生,满心愧疚。
但他,终究没了为谁追究到底的魄力与决心。
我再次,失望到底。
其实,他也护不住我的。
自始至终,都是我自己在护自己。
贞妃手上的书信是真的,我刻意留下的把柄。
模仿沈翀的笔迹,孟锦确实不会。
但云棠,一定会的。
26
宸妃暴毙后,二皇子立马被赶去了封地,被夺去所有,再成不了气候。
三皇子失去了朱家人的撑腰,病重的皇后也给不了他帮助,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身为贵妃的我,成了后宫真正得意之人。
趁着休息,我去看了宸妃一趟。
她披头散发坐在廊下,见我时便露出了凶光。
我钳着她的下颌,晓得冰冷:
“我不会杀你,你别怕。”
“因为啊,我要让你日日惦记着你远在封地的儿子,不断猜测与惶恐着他哪一天会死在我手上。”
与我阿弟一样,死无全尸。
人有软肋是很可怕的,宸妃那般阴狠毒辣之人,竟也跪在地上不断给我磕头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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