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京兆尹衙门升堂断案,老夫倒要瞧瞧,你们兄妹到底是不是能得偿所愿!”
南雄侯冷哼一声,铁青着脸甩袖离开。
林青瑜听了这话不自觉搅着手指,面上露出几分对未知结果的惶恐不安来。
韩首辅慢悠悠品着定国公府的碧螺春,扫了林青瑜一眼,语气温和道“阿瑜可是被顾老偏那个不讲理的粗人给吓着了?平安坊百味斋的点心茶水非常不错,阿瑜去尝尝他们家的白糖糕吧!这世间啊……,只要还能寻到甘甜味儿,便没有什么值得介怀。”
林青瑜自见到那几具白骨后,一颗心便直直沉到了谷底。
她双目呆呆愣愣地看着韩首辅,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吃甜食心情就会好么?可就算吃再多的甜食,也改变不了赵麼麽她们因自己而死的事实啊!
韩首辅见此叹了一口气,怜惜又慈爱道:“去吧,让你表哥陪你去,他正好发了俸禄,有银子请客。”
林青瑜不明所以地看了自家大哥一眼。
曹信业却面色平静地冲她点了点头。
林青瑜突然回过神来,韩首辅或许是跟自家大哥有什么正事要谈,这是在刻意支开他们呢。
见韩令和起身,林青瑜也十分懂事地跟在他后面。
百味斋离着定国公府只有半刻钟路程,位置在一条不算宽广的胡同里,只临街盖了个两层的小木楼,还未进门便闻到了从楼里飘来的甜香味。
二楼不大不小的包厢里布置得清新雅静,秋日的微风从雕花格子窗里吹了进来,伴随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窗边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沏的普洱红茶,几盘新出炉的模样不算精致,用料却十分扎实的香甜糕饼。
韩令和取了一块甜糯的白糖糕放到林青瑜面前的瓷碟里,语气温和道:“尝尝吧,百味斋的白糖糕就是宫里的娘娘都爱吃呢。”
林青瑜冲韩令和勉强笑了笑,强装出一副正常模样来,似不信般撇嘴道:“不过是糖跟糯米做的罢了,还能鼓捣出什么花样来?”
林青瑜说完轻轻咬了一口,说是白糖糕,里面却是裹了馅儿的,自己手里这个包的椰蓉莲子,吃着倒是真的十分不错。
韩令和坐在林青瑜对面,含笑看着她吃得两腮鼓鼓,语气调侃道:“阿瑜妹妹似乎比在韩家镇上的时候要圆润一些,想来是没有水土不服的症状,神机营饭食估计也是合胃口的。”
“……”
林青瑜听了这话原本藏在心底的压抑情绪竟然一扫而空。
她有些心虚地偷偷捏了捏腰间的软肉,心想这些日子珍珠儿见天地寻摸一些京城特有的美食来投喂自己,自己哪有时间水土不服!
林青瑜目光幽怨地看了韩令和一眼,实事求是道:“神机营里最近经费紧张,大厨房里的饭食朴素寡淡得很,表哥你定是看错了!”
韩令和闻言好笑道:“恩,想来确实是我瞧错了。”
林青瑜心想本姑娘从来不胖脸,可不就是你瞧错了么!
被这般打岔,林青瑜也从之前那自弃又自责的情绪中走了出来。
林青瑜不相信事实真如安乡伯太夫人所言,若赵麽麽跟秋月真的亡于北狄细作之手,尸体又如何会出现在枯井里呢。
说起来安乡伯太夫人与方元柔倒是不愧为母女,无论事实如何,她们总是能编出一套对她们自己有利的说词来,即便那说词前后矛盾、漏洞百出,可却又让人偏偏找不出证据来。
若不是因为自己这个所谓“天选者”,赵麽麽她们又哪里会受这等无妄之灾?
林青瑜知道不能因为别人的罪责而惩罚自己,可谁又能轻易过去那道坎呢!大概只有真正的罪魁祸首受到应有的惩罚,她心里或许才能释然。
林青瑜看着韩令和直接问道:“表哥,京兆尹衙门里的仵作能检查出赵麽麽她们的真正死因么?”
韩令和看着眼前神情忐忑的小娘子心里升起几分异样。
她跟姑父大概是同一类人,生命在他们眼里似乎重于一切,她或许根本就无法承受有人因为受她连累而死去。
可韩令和却不想骗她,只看着她的双眼,语气无奈道:“时隔太久,即便是华曦散人的传人,估计也是不能肯定死因的。”
林青瑜心想果然如此,一时间又颓唐不已。
韩令和却在此时又意有所指道:“阿瑜妹妹莫要忧心,仵作查不出来,有人却是能证明的。”
第54章
在林青瑜因为韩令和的话又重燃希望的时候, 曹信业却险些打翻手里的青花瓷茶盏。
曹信业瞧不上脾气火爆的南雄侯,可却对眼前这位看着十分和善的首辅大人十分敬畏,他想不明白韩首辅最终到底想要谋划些什么?同样也一时拿不准幽州曹氏是否应该入局?
曹信业面色变得十分凝重, 沉思了许久, 才谨慎道:“宰辅所言之事干系甚大,业此时怕是不能立即答复您。”
“无妨, 你慢慢思索便是, 不急于一时。”
韩首辅摆了摆手, 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待看见韩令和提着一个百味斋圆形食盒与林青瑜一起从院子里走来时,面上突然闪过几分兴味,低声对曹信业道:“阿瑜性子豁达明理,擅机括,好武艺,真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姑娘!”
韩首辅十分自信道:“放眼整个大旻,怕也只有老夫那还算成器的孙子能勉强配得上她, 定国公以为呢?”
“……”
这话题转换如此之快,让即便经历过刀林剑雨的曹信业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在他眼里,自己妹妹当然最是优秀, 可韩家长孙却不过是平平无奇罢了,才学虽然出众, 但长了一张沾花惹草、惹是生非的脸, 身量也细条得很,半点也比不得幽州男儿高壮悍勇!
曹信业眼带嫌弃地瞥了韩令和一眼,却碍于不知林青瑜的想法不敢将话说死, 依然措词谨慎道:“宰辅所言之事太过绝对,业此时同样不能立即答复您。”
向来云淡风轻的韩首辅难得露出几分不满, 无奈又嫌弃道:“定国公如今也才二十来岁,怎就这般暮气沉沉,这也拿不准,那也不能说,竟无半分年轻人该有的决绝果断。”
面对您这样的老狐狸,谁敢不动脑子就决绝果断呢?
曹信业半点不为所动,只谦虚道:“业确实不如宰辅大人有魄力担当,实在惭愧。”
“……”
韩首辅该提的都提到了,索性也不想再跟曹信业这个冰冷无趣的小子多费口舌,便带着自家孙子告辞离开了。
京兆尹衙门办案自有一套流程,在等着开堂断案的几日里,林青瑜心里多少藏着几分焦躁,导致她在加班干活上都积极了不少,毕竟让自己不要闲着是缓解焦躁的有效方式之一。
开堂那日,林青瑜特意跟朱成宣请了半日的假。
京兆尹衙门大堂外围着不少人,一些是京城里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还有一些是各大世家派来打探消息的管事下人,另外的则是跟案件本就相关的亲属家眷。
曹信业今日并未露面,只有林青瑜被几名曹氏子弟护卫着,一起挤在人群最前面瞧着热闹。
在林青瑜不远处,曹芳菲也同样在等着结果,倒不是她对方元柔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只是生母有罪和生母无罪对自己以后的生活规划影响区别太大!她必须要在第一时间做好应对。
曹芳菲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同样跟着方其松、方其柏两名护花使者。
说起来,虽然身份被揭穿,但安顺郡王对曹芳菲却是一如既往地深情专一,只是阻止他们双向奔赴的拦路石却换了一个,原本极力促成此事的天顺帝正后悔不已,莫说让朱长庸娶曹芳菲为妃,便是当个侍妾他似乎都不同意。
朱长庸受天顺帝影响,在曹芳菲面前态度似乎也不像曾经那般坚定。
曹芳菲上辈子见多了这些把戏,只一眼便瞧了出来,心里说不失望那是假的,可她毕竟也不完全是恋爱脑,索性便摆出一副你若无情我便休的高姿态来,单方面装作失望决绝的样子,只不冷不热地钓着朱长庸。
方其松、方其柏兄弟大约还未意识到安乡伯府将迎来什么样的变故,看见几日前抢走他们心爱坐骑的那名只有十七、八岁的曹氏子弟忍不怒目而视,若不是场合不对,说不得还得上前鄙夷唾弃几句。
那名曹氏子弟却不是什么好性儿,见此当即抱手冷笑道:“瞪什么瞪?再瞪信不信叔爷爷将你们那眼泡子挖出来当球踩!对你叔爷爷不敬,真是没有半点规矩教养!”
见曹正茂又在刻意炫耀着自己的辈分,其他几名曹氏子弟都是一脸无语,只有林青瑜玩笑捧场道:“叔爷爷息怒,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曹正茂闻言却红了脸,哼哼哧哧道:“瑜小姐叫我大荣(曹正茂,字大荣)就好,族里人多辈分杂,大家平日里其实也分得不是很清楚。”
林青瑜心想确实很难分清楚,她到如今也没搞明白那百十来个曹氏族人哪个她该叫哥?哪个他又该叫叔?只有这一位十分年轻的叔爷爷倒是一下子就记住了。
京兆尹衙门升堂办案的排场十分严肃,唐大人拍响惊堂木,沉声呵斥一声“肃静”后,周围看热闹的人便都不敢再随意出声。
方元柔只是嫌犯,又有诰命在身,在牢房里呆了这么些日子似乎也没受到什么虐待,除了面色稍微憔悴一些外,跟上回在宫宴上见到的时候差不太多,只柔柔弱弱地立在公堂正中央。
倒是跪在她旁边那年岁大概只有十八、九岁的清秀少女神态萎靡颓唐得很。
鹊喜只要一想到自家阿娘有可能是被方元柔害死的,而自己却尽心尽力地伺候了仇人之女这么几年,心底那浓浓恨意便险些要压制不住,恨不得当堂便毒死了她去!
京兆尹唐大人生得面黑,虎目、宽鼻、阔嘴,瞧着十分严肃威严,方元柔那精湛又悲情的演技在他面前竟是半点也无法施展。
这位在京城十分有名的铁面判官并不耐烦看她表演,每每问话都直击要点。
方元柔哭得悲戚道:“都怪我识人不明,竟没看出那奶娘是个内里藏奸的恶人,信哥儿将妹妹亲手托付给我,我怎敢叫他失望?呜呜呜……,我丢了阿姐骨肉,我便将自己的骨肉赔给她好了。”
梁达在宫宴刚散后便从妹妹嘴里打听到了定国公府被换女之事,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京城第一纨绔自然时刻关注着此事,今日一早便来京兆尹衙门外占了个前排的位置,却没想到竟然是听了一耳朵的荒唐言。
先不说方元柔是不是真的无辜,便是这赔偿骨肉之事便十分荒谬,弄丢了别孩子不是应该先尽力去寻么?怎么反而还让自己的女儿去占了别人的身份,这话说出口她都不觉得心虚么?
果然,方元柔避重就轻说了这么多,唐大人只对旁边记录案宗的书记官简洁道:“嫌犯方氏招认用自己亲女冒充定国公府嫡女。”
“……”
方元柔:“不、不不,大人,我不是有意要如此……”
唐大人沉着脸打断道:“本官断案只论其行,不问其心,事实便是你在定国公府嫡女被拐之后不问不寻,私下用自己亲女顶替了定国公府嫡女身份至今。”
唐大人说完便不再此话题上继续,只盯着方元柔沉声道:“本官最后再问你一回,定国公府管事娘子赵氏与丫鬟秋月之死,到底与你有没有关系?你最好据实交代,若狡辩撒谎,待真相大白之时,本官定然会从重量刑。”
方元柔似乎很快又恢复了镇静,将安乡伯太夫人在南雄侯府里说过那番说词又重复了一遍,只是最后却又多补充一些旁的类容。
方元柔面色惧怕道:“我抱着孩子就藏在假山后的石洞里,眼看着就要被发现,赵麽麽和秋月本想出去引着他们离开,却没料到被抓了正着。
那些人就是披着画皮的恶鬼,歹毒又残忍,她们一寸寸砸断了赵麽麽和秋月的手脚,逼问她们定国公府千金的下落。
我不怕死,真的!为了孩子我也是愿意去死的,可我不能看着孩子遭她们毒手,那是我姐姐的骨肉,是信哥儿唯一的妹妹,我不能交给她们,我不是有意见死不救的,我不是有意的。”
“住口!”
跪在方元柔旁边的鹊喜终于是听不下去,一把扯过方元柔头发便厮打起来,似要吃人一般怒骂道:“北狄人要寻的是真正的定国公府千金,不是你自己那个西贝货!你当年若是早早说出真相,我阿娘和秋月姐姐何至于会丢了性命!你还敢说自己不是有意的,你这个虚伪狡诈的毒妇!你该为我阿娘和秋月姐姐偿命!我要你偿命!”
“不得咆哮公堂!”
唐大人有些怜悯地看了鹊喜一眼,示意衙役将人拉开。
唐大人后来又问方元柔赵麽麽跟秋月的尸体为何会出现在偏院枯井里。
方元柔倒是承认是自己让人放进去的,不过却是因为北狄人在庆延居放了火,她不想赵麽麽她们尸骨无存,才不得已而为之。
这话又是漏洞百出,既然你是出于好意,那又为何过了这么多年都没将尸首打捞出来好生安葬?
对于这些破绽,方元柔自然又是好一通狡辩,先说是之后北狄大军围困了京城,兵荒马乱时来不及打捞,之后又说是因为寻不着赵麽麽她们的亲人家眷,最后便干脆说是自己因为当年受了惊吓刺激,记忆混乱糊涂得很,下意识将这些伤心之事藏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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