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许久不曾听见主子开口询问自己,惊讶地抬头看去。
皇后迎着竹影的目光,不避不闪,“多的话我也不说,只说这位孙容华,明明算是个实在人,张贵妃在我面前总把她说成奸佞逢迎之辈,如今还放任东六宫流传些诋毁孙容华的话,可见如今世道变成什么样了。这些年,想必我也受得不少蒙骗,你难道愿意见我这样?”
竹影知道主子是要振作了,一股热气冲到头顶,想起眼前的境况,刹那间又退了下去。
主子说东六宫流传着诋毁孙美人的话,便是说张贵妃已经捏住了东六宫的喉舌和人心。
倘若早一二年,主子肯抖擞精神,或许还有机会重新树立绝对的威信,然而如今二皇子已经开蒙读书,张贵妃羽翼渐丰,主子现在才想着起复,只怕是晚了些……
可是事在人为,有些事,不去试,又怎么知道不行?
竹影是何家给皇后派的大宫女,到底有些谋略,稍一沉吟,已拿了好几条主意出来。
“如今当务之急,是重新竖起威信。奴婢有三条计策,请娘娘暂听。”
“第一条,是借着此次千秋节和册封礼,好好在后宫树一树威风。”
话一出来,皇后已微笑着垂下眼眸,显然是不中意这法子。
“这是下策,娘娘心里自然是有数的。第二个法子,是收拢人心,为娘娘所用。”
这话是暗示皇后将江静薇和孙云儿纳入麾下,皇后听了,眉心一动,不置可否。
“叫我把别人送到皇上身边,我实在是做不到。”
竹影心下叹息,自家主子直到如今,还没能超脱男女之情。
可是这世上,哪有无情笑有情的道理?
于是也不去提点皇后冷下心肠,只提了第三个法子:“自然了,最好的办法,是娘娘能够诞育一位嫡出的皇子。”
皇后苦笑一笑:“本宫哪怕是今日就怀上龙子,拍马也赶不上二皇子的呀。”
“娘娘放心,有何太傅在外头,不会把二皇子教成狼子野心的。”
想起何家和兄长,皇后又多些底气,素白的面孔略添些红润。
略作个权衡,便拿了主意:“江婕妤那里,现在就叫内务府开始选乳母和保姆,孙容华……便叫她住个玉泉宫正殿。至于其他人,晋位之喜,各赏一串金珠就是。”
“是,娘娘心宽,是后宫之福,皇上一定高兴。”
“皇上未必把心思放在后宫,不过是……好人不能叫她张令葭一个人做了,我这后宫之主,也该好好布一布恩泽。”
竹影仿若不曾听见这话,又贴心地追问一句,“请娘娘的凤谕,关于孙容华的流言,咱们可要帮着澄清?还有冯美人和赵美人两个……”
“孙容华的事,你想法子暗示她自个儿学着处置,想要我扶持,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皇后皱起眉头,“还有那可怜见的两个人,位份晋不上,各赏一百两银子罢了。”
于无宠的人来说,银子金珠又比金珠更实用些,竹影这便知道,主子还是心软。
既然主子并不曾失了本心,就不愁没有来日,竹影抖擞精神,召了小宫女进来听吩咐,自去外头吩咐事体。
才下过一场雪,又连着阴了几日,屋顶上积雪未化,地上的犄角旮旯结着薄冰,无事没人愿意出门。
竹影穿了灰鼠里子斗篷,一路慢慢走到内务府的值房,见外间无一个人,也不奇怪,自解了斗篷进屋去。
“好冷的天!都躲在屋里做什么呢?”
屋子当中一个碳炉子,上头搁了个大铜壶,边上架着铜丝网,网上烤着芋子、花生和栗子等物,周遭围了一大帮太监宫女,正扎堆围着摸牌。
竹影进屋招呼一声,众人只当是哪个宫的小宫女出来跑腿,你推我搡地应一声,无人回头。
边上一个年轻太监回头一看,笑着斥一句“懒鬼们”,自己搁下牌迎上来。
“竹影姑姑!”
这一声招呼,吓得旁人纷纷回头,一个小宫女手里牌散了一地还不察觉,一张牌飞进炉子里,霎时就被火苗舔得焦黑。
竹影心里嫌这值房里没规矩,然而皇后才重掌宫务,许多事情攀扯不清,便轻轻放过,只对那应声的太监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皇后娘娘有差事,你好生听了,回禀你们管事的。”
“小的高言,谨听皇后娘娘凤谕。”
事情有三,一是给有孕的江婕妤寻乳母和保姆,二是给得宠的孙容华布置玉泉宫,第三件,则是给无宠的冯美人和赵美人各封一百两银子。
高言听完,又简要重复一遍,一字不曾错,引得竹影多看两眼。
待高言分派下头人做事,她才明白过来,远远点了高言问:“你是今日管事的人?”
“回竹影姑姑的话,小的是内务府的副总管,也是今儿的值班内侍。”
竹影稍一颔首,示意高言往外几步:“我瞧你头脑清楚,做事也灵透,怎么偏偏不知道管束下头人?”
高言讪笑两下:“多谢竹影姑姑提点,不过……都是同僚,也不好意思管束太过了。”
当初在扬州选秀,就是心气太高,回京被施连整治,险些跌得起不来。
幸好那辛老公公良善,临出宫前托了他一把,如今辗转挣扎,终于在内宫混了个杂差。
竹影也无心来管下头人的官司,横竖这个副总管不好用,还有别的在后头等着,随口嘱咐两句好生办差,就往宣明宫去了。
贴了大红签子的一百两银锭送到静澜宫,引得赵美人又惊又喜,不住谢恩。
和嫔还不至于贪图这点子东西,倒不曾多说什么,只顺口称颂一句,“皇后娘娘真是宽仁无比,恩泽六宫。”
四公主远远看着高言等人走了,跑上前来,歪着头问,“清姨,你不是有份例银子吗?母后为什么还给你赏银子?你银子不够了吗?我有的。”
皇后只怕是瞧自己没晋上位份可怜,额外赏些实惠东西。
然而这话不必四处嚷嚷,再说四公主知道疼人,赵美人高兴还来不及。
于是连忙编个借口:“皇后娘娘疼四公主,见我天天陪着四公主玩得高兴,赏我呢。”
四公主被人赞,嘻嘻一笑,头上的捻金红头绳倏然闪过微光,两个细细的羊角辫上别着七八朵小金花,险些盖过了头发。
和嫔揽过四公主,顺手摸一摸女儿颈子里有无出汗:“这些日子怎么不见你玩贵妃娘娘送的那些花球和小木马了?是不喜欢了吗?娘再给你弄些新玩意儿来。”
四公主躲过和嫔的手,往赵美人身上一靠:“清姨天天给我梳好看的头发,比花球好玩多了。”
和嫔笑一笑,扶着素馨的手回殿去,对赵美人微微颔首:“你是个有心的。”
四公主一路蹦蹦跳跳跟着赵美人进屋,见她忙着归置银子,便自己往矮脚几上拿了素日玩的那个银铃铛,轻轻摇着。
赵美人接了赏,心里又是酸又是喜,此番晋封没她的份,这是情理之中,可是皇后还是封了一百两银子来,她却不懂了。
算来算去,只扶养四公主这一件事算得上功劳,这还得谢那孙容华的提点。
于是好声好气与四公主商议:“清姨想去孙容华那里一趟,她绣工很好,我想给四公主绣个小香袋,要去请教她针线,好不好?”
四公主立时乖乖点头,跳下凳子,牵着嬷嬷出去了。
赵美人转身对着妆镜理一理容妆,咬唇想一想,从最底层的屉子翻了个金戒指。
巧云见主子没把戒指戴在手上,反而塞进荷包,无声叹口气。
主子娘家微寒,一件首饰也无,如今日日穿戴的几样,还是入宫时上头娘娘们赏的。
好容易攒了两样不舍得戴的,这会又拿了出来,大约是想去给孙容华送礼。
孙容华恩宠万千,自家主子却是无宠,又出身低微,孙容华哪就缺这么一件首饰了。
天近傍晚,赵美人加快脚步,走到了宣明宫。
东侧殿门口,宫人们进出穿行,比从前热闹数倍都不止。
赵美人愣怔片刻,看准了扇儿的身影,拉着问一句:“是御驾要来吗?”
扇儿不意赵美人这个时候来,屈膝行个礼,没急着答话。
赵美人又道一句,“若是皇上要来,我便改日再拜访,横竖我是无事的。”
这话说得谦卑,扇儿连忙笑着迎她进屋,“哪儿呢,是我们容华嫌天色暗了看不清针脚,叫我们点灯呢,还有容华正绣花,坐着怕冷,连翘姐姐叫再添些炭火来。”
她说着,扬声通报,“容华,赵美人来了!”
孙云儿颇感意外,搁下针来,起身到外间。
赵美人深深屈膝行个双福礼,口中是向上请安的规矩,孙云儿想要阻拦,却还是忍住。
与人为善,原也不在一个礼上,她是初晋位,立些威信也好。
赵美人起身,从腰间解了荷包,取出戒指奉给孙云儿:“这是送给孙容华的,贺你晋升之喜。”
孙云儿捏起那戒指端详两眼,笑着摇摇头,“看这样式,大约是入宫时张贵妃赏的,我也有一个仿佛的,就不领受赵美人好意了。”
“孙容华,你一定要收!”赵美人坚持道,“我如今带四公主带得很好,我得谢你!”
孙云儿不意是这个缘故,然而她更不能收了。
宫嫔晋位,没有赵美人的份,她一边要小心讨好和嫔,一边又要费心照顾四公主,一定是需要各处打点的。
“这戒指,我不能收。”
见赵美人又要推,孙云儿便打发了连翘出去,“我想问几句话,还请赵美人明白告知,就算是你给我的答谢。”
赵美人举着戒指的手,猛然停住:“什么话?”
“这些日子我忙着绣花,也不曾出门,依稀听得几句风言风语,说冯美人日日在荟芳宫痛骂……这事,赵美人可曾听说什么详情?”
赵美人稍一瑟缩,讪讪地低下头去,戒指捏在手心,又冷又硬。
怎么不曾听见?冯美人骂得难听,丽嫔也不管束下头人口舌,任由流言四处乱飞,如今只怕东六宫全听见那些流言了。
冯美人把孙容华送的东西全摔了出来,还骂她心肠歹毒、谋害龙胎,是个狠辣妇人,往后必堕地狱,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赵美人不过低头片刻,又立刻抬起头来。
巴巴地赶着给人家送礼,人家问两句话就躲躲闪闪,并不显真诚。
“明白人都知道赵美人的话是胡话,没人当真的。”赵美人先肯定地安慰一句,又道,“不过,流言老是这么传来传去,对孙容华的名声不好。有人说,冯美人的事,无风不起浪,孙容华你定是有些不妥的。还有人说,丽嫔是生气了,所以才任由冯美人污蔑孙容华。总而言之,孙容华你……境遇不算妙。”
她说着,轻轻拍一拍心口,“幸而贵妃娘娘又善心又有手腕,压着没叫事情传到养怡居。”
张贵妃的用意,难说得很,倘若真善心,怎么会任由流言在东六宫乱飞?
若不是皇后派人来点醒,只怕孙云儿还想不到这许多。
然而她并不打算与赵美人说破这些,只道,“这就是我要托你的事。我不收你的礼,但是想请你往冯美人跟前去替我剖白两句,如何?”
“我说话她肯信吗?”赵美人一出口,便觉出自己的推搪,又补一句,“我怕话说得不好,反倒碍了孙容华的事。”
“无妨,她不信是她的事,你替我去说了就行。有些事,局外人开口,比我自个儿去说更有用。”
这差事也并不算容易,赵美人看一看手心的戒指,还是咬牙收进荷包里,“好,我替孙容华去就是。”
孙云儿见赵美人起身要走,轻声唤住她,“赵美人可知道,该怎么说?”
“不就是实话实说……”赵美人疑惑地回头,见了孙云儿沉静的面色,心中忽然起了一阵奇异的战栗。
她仿佛觉得,高高在上的皇后和张贵妃不是她的主子,面软心硬的和嫔也不是她的主子,这位外表恬淡的孙容华,才是她以后的主心骨。
更何况,这位孙容华品性上佳,怎么也不会害人。倘若她指使自己害人,自己不做就是。
“妾愚钝,还请孙容华赐教。”
连翘在殿门口唤一声,“容华,晚膳来了。”隔得片刻,见赵美人心事重重地出来,赶紧侧身让过。
天色已经擦黑,巧云扶着赵美人的手,顶着朔风,走得小心翼翼。
今年是严冬,才入寒月,已下过两阵雪,赵美人用力拢一拢灰鼠皮子的护颈,脚步加快些。
巧云忍不住发急:“美人,可慢着些,这两日路上有薄冰,宫里已有好几个崴了脚的。”
“孙容华是个厚道人,她吩咐的事,我得早些替她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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