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同许多人一样,对闵代英独揽大权不满,又敢怒不敢言。可她哪里克勤克俭了?瞧这身大红缎面的小袄配长裙,还有衣襟那排珍珠扣,珍珠是她从琼华宫拿走的,她说小冰从前答应送给她。
“小冰姐姐还活着就好了,雍州就轮不到外人做主。”
我瞧着她,笑道:“今年韦老师回来了吗?她打理女院井井有条,陛下说过要赏。”
这时金芽芽的眉角一翘,轻哼一记,露出那种不屑的神情。我讨厌她的刻薄性情,后半夜就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起去霞光殿拜年。单立见到她挺高兴。她和她父亲一样,知道怎么哄圣驾开心。早上她特地挽好随云髻,面庞用香粉修饰了,披上云肩,宛如亭亭玉立的淑女。我知道她的心思,她觉得她能住进琼华宫去。单立经常说他在南岭的往事,她就装出感兴趣的模样,跟他有问有答的。
“原来南岭的茶园那么大,漫山遍野的,我从没见过这番景象。”她向往地看着远方。
萍萍在一旁,应和她:“每到春天,满山都是绿色,叶子沾着露水,轻轻一摇,一摇一片露珠,就跟太阳雨似的。”
常夫人说:“应该叫金姑娘亲眼去瞧瞧。”
我忍着笑,接一嘴:“倒是有趟船,送王相公一家的,节后开去邺城。陛下,不如让金姑娘跟着去。”
她听出来了,脸色一敛,收回那副表情,又生怕单立真的送她去,眼珠子溜来溜去。
单立什么都没听出来。金芽芽没再提南岭,他顿时对她失去兴趣。我转身出来,吩咐门口的小葵,再过一刻,你们送金姑娘出宫去。
今天的阳光很好。倚栏坐着,霞光殿的宫女们正在院里堆雪人。送走客人,小葵回来了。他是一个人回来的。正月初一,辰时已过,闵代英怎么还不进宫请安。
我问:“大公子呢?新年伊始,他总是守着吉时入宫朝拜的。”
小葵说,闵公子病了,小年夜就发热,没敢上禀,这几天一直躺着捂汗。
“刚才郡主府的人来递信,等公子能起床,就来看望陛下。先呈上八对十六盏龙凤呈祥的宫灯,挂上很喜庆,请姑娘查收。”
萍萍听见,走过来说:“这东西好,夜里点了,照着人暖和。喜儿,郡主府的赐食还未领呢,你送过去吧,顺道问候大公子。”
郡主娘娘去南山寺吃斋了,这些年一向如此。敲了敲大门,郡主府很安静。管家请我稍等,阿康就出来迎接。两人朝天磕头谢恩,捧着食盒,请我进去说话。走到后院,看见沅水和小娟在亭子里玩,为抢一只兔子灯,两人吵起来了。
很快二公子出现,拉走小娟,骂道:“吵什么吵,这东西也值得挣?没眼见的东西。”
这些年过去,惠和变得很胖,说话很大声,同以前判若两人。我抱着沅水,她眼泪汪汪的,捏紧自己的东西不肯放手。因为抚镇将军府冷清,逢年过节,阿楚就带她来这里玩。沅水依偎着我,这只灯是我和她一起做的。她很珍惜,过年才拿出来玩。
我哄她笑:“到元宵节那天,小姨陪你做一个新的。”
她点点头,然后告诉我:“阿爹生病了。”
我知道。她默认闵代英是阿爹,又唤阿楚作娘。
“阿爹和胖头叔叔吵架。”
因为惠和有次瞪着她,叫她别乱认亲戚,她记住了,一直喊他胖头叔叔。
“胖头叔叔对爹说,你可是跟看门狗似,帮他守着江山。他不领情,一翻脸,你还得叫唤几声逗他开心。”
哎呦,这孩子长大了,我都抱不动。阿康还在一旁呢,捧着食盒对着我赔笑。
我揭开盖子,里面不过两盒米糕,两盒蔬菜。赏赐简陋,大公子不会介意吧。
阿康低头说:“姑娘客气了,咱们公子喜欢清淡的吃食。陛下赏的都是最合他心意的。”
代英是怎样的性情,他是在大浪里翻腾的鱼儿。只是这些年,他越来越谨言慎行。就像我变得锐利,他却变得圆融了。这种变化将我俩拉开一段距离。从前以为自己很了解他,如今不同了,有时他一抬眼,竟能使人生畏,那模样多么陌生。
冬日的阳光很暖和,屋里的炉火烧得更旺。他好像睡着了,额头全是汗。想起第一次见到他。因为不能走路,那时的他要死要活,任性得像孩子。现在他不提死了,两眉间却有道很深的纹路,拿手指扒开,那条纹路还在。
“代英。”我轻轻喊他。
他抓住了我的手,睁开眼。
我低下头,好像给他看透什么心事。然后他就咳嗽,问我要水喝。铜壶里烧了好多热水,喂他喝完,又给他擦了身体。
他的笑意很朦胧:“舒服多了。”
我说明来意。他毫不在意,过一会才说:“你在宫里待得够久的。”
我喜欢待在宫里。
他看着我,突然说:“该给你母亲写封信了。”
我就抽回手,刚才他一直握着我的手。
“喜儿,你太任性了。”
我不能原谅他们。抑制不住,又想起郭池怎么死的。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我的祖父,我的母亲,还有他们身后的许多人。他们这样想:郭池算什么呢?一介平民,从南岭跑出来的蝼蚁。杀了他吧,给世人一个警醒。谁叫他妄想高攀丞相府的千金。杀了他,他和羽林卫搅和在一起,瞧着就碍眼。杀了他吧,陛下居然那么相信他,那满朝文武有什么用。反正他是外族人。杀了他,谁也不会去追究。代英,我说得对吗?我花了很久才明白,揣测到这些用意。无数个夜晚,揣测着这些事,我无法原谅他们。
代英没说什么,垂下眼皮。我擦掉眼泪,提醒他,韦小姐从雍州回来了,定好后日进宫朝拜。夏天起,她的眼睛就不好,趁此行入宫,我想请御医给她治治。
“治的好就罢,若是顽疾,我让吉嫂去伺候她。吉嫂的男人原是开医馆的,她没亲人,宫里要放人出去,就让她跟韦老师去雍州。”
代英道:“她愿意治才行。她愿意领你的情吗?你对她那么好作甚?”
“我从小就认识她,”我解释着,“她本性骄傲,是不愿向他人求助的。我不想她出什么事,不想京都城再谈论韦家。”
对面男子笑道:“你对她那么好,原来是为了我呀。”
为什么你还嬉皮笑脸。代英,别和前桥阁闹得太僵。韦伯林已经死了。其他人,他的亲人和他的同僚,你应该善待他们。明白吗,我怕你树敌太多,怕你有危险。
“我没那么容易死,”他又拉住我的手,“你把我从水里捞起来,我就不想死了。”
那副因为生病而变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倾吐,像深情款款的告白。可他明明没有告白,我觉得脸上很烫。
他露出探究的表情:“你怪过我吗?坦白告诉我。”
“没有。”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他,
“你不能退让。这些年,我们能平安度日,是你在保护我们。”
我感激地说着,可他没有动容。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的笑容又模糊了,问我从宫里带来什么吃食,他饿了。我把米糕隔水蒸好,端给他吃。
“回去回禀陛下,代英甘之如饴。”他满嘴的糯米。
“对于陛下,你心里有任何不满吗?”我鼓着胆子,因为他的卧室在阁楼,不怕人偷听。尽管如此,刚开口,他还是抬起手,眼睛看向门外。
门外没有人。刚才给他擦身体,我就找不到人。
所以坦白告诉我,我一直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笑道:“喜儿,你在琼华宫待了很久,有一天你惊觉,当皇后就是那么回事,她能做的,你都能做,而且你能做得比她更好。那时候,你对皇后是怎样的感情?”
“哦,这么打比方不恰当。想象一下你不在琼华宫,而是定乾坤的中殿,你就能理解我的心情。”
果然,你这个逆臣!我连忙又到门口张望,左瞧右觑,生恐给人听见了。
闵代英就纵情大笑。我大怒,难道他不怕我去告状。
“是你先问我的。若是我说假话,你的表现就不会这么精彩了。”
“大公子病糊涂了,病人专说诳语。”我端正挺直坐好,“我要回禀陛下,公子还需多修养两日,神思清明才能上朝。”
停顿片刻,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嘴脸,又小心翼翼确认:“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吗?”
他靠着枕头,热度退了,又逢年假,他难得清闲,轻松告诉我:“不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我要付出什么代价?母亲已经吃斋念佛了,父亲会以我为荣吗?小弟会被我害死的。而你呢,我永远也娶不到你了。”
我很震惊,他把我也算在里面。
“喜儿,虽然你和爷爷一刀两断了,但你还是站在他们那边的。如果我真做逆臣,把陛下杀了,自己坐进中殿。你肯定和我势不两立。你会看不起我的。”
元宵节那天,各式宫灯点亮,那八对龙凤呈祥像一排红色焰火,艳艳烈烈,照耀着飘零的雪花。那天单立终于正式册封侧妃了,封萍萍为温容夫人,这是他给她想的封号。我看着萍萍,不知是喜是悲。雪片到处飞,见到萍萍的笑颜,我突然觉得寂寞了。
晚宴设在中殿的后院。代英带着沅水和小娟赴宴,他给她们各做了一盏花灯。两个女孩给太后磕了头,又给陛下磕头,然后走到我面前。我见她俩傻傻笑,就问捧的灯是什么花样?
女孩们告诉我,这是一对鸳鸯,闵代英做了很久。
沅水又凑过来:“小姨,阿爹说今晚他要请旨求娶你。”
同往年一样,他奉旨赴宴,同单立一起,演着明君贤臣的戏码。我从来没有那么不耐烦,等待那场晚宴结束。单立会不会不答应。他清醒时,可没说过几句他的好话。后来他出来了,郑大人陪在身边,二人交谈,都没看我一眼。只有郑夫人到我身旁,拉着我的手,眯着眼睛笑,连连说恭喜。那时我松口气,那片飘落鼻尖的雪直接化开了。
这就是我嫁人前所有的故事了。实话实说,我不值得公侯小姐模仿学习。若不是闵代英执著的追求,恐怕我会老死在琼华宫。而且嫁给他,我也没能享福。后来吵架时,他说因为母亲老了,郡主府需要女主人,不得已才娶我的,把我气个半死。他从不说甜言蜜语,他公务繁忙,他不知道家里的账房在哪里。除去这些,就是长期的提心吊胆。我陪着他,体会着伴君如伴虎的滋味。有那么一次,他差点死了。我惊魂不定,让他辞官避世。但最终他没有走,也不让我走。他抓着我的手,喜儿,你逃不了,我也逃不了,咱俩的命是拴在一起的。
第111章 幻思(二) 天热得很,我想去九鹿山庄……
天热得很, 我想去九鹿山庄避暑。起初老郑委婉地阻止,邺城的船快靠岸了,陛下答应接见茶商的。后来代英抬了抬眼, 他就不说话了。不懂他们在盘算什么, 我懒得管, 只要能暂时离开这座牢笼就好。
自从那年中了瘴气, 漫长的时间里, 我手脚无力,进食完就要呕吐,瘦得皮包骨头,一度病入膏肓。前桥阁对外隐瞒了此事,只有极少数人能见到我。君上变成废物,诸臣会作何感想。我要是死了,心里倒不觉得有遗憾, 与其这样活着,不如把我埋了吧。
那种绝望的心情下, 母亲哭得声嘶力竭。不过叫我回神的却是前桥阁递送的冷漠的目光。他们跪在板砖上,面容比板砖更冷。他们在权衡得失,为铁麒麟考量未来,思索谁能替换我。那刻我猛然醒了, 死倒无所谓,但不能被轻视。我努力爬起来找我的剑。然后他们就开始扇自己巴掌, 齐刷刷的,一掌又一掌, 又狠又快,扇得自己面目狰狞。那清脆的啪啪声,是警醒也是威慑。君王不能软弱, 不能轻言退场。
后来过去多少年,我记不清了,有一天我扶着木杖勉强站起来。阿松那张永远板正的脸豁然松开,他的手在抖。然后他跑出去叫人,没想到,第一个来的是闵代英。更没想到,今后的岁月,他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陛下,沿河的草坪上有许多野兔。”他指着面前的平地。
我骑马奔去,果然许多兔子四窜。自从我病愈,九鹿没养过比兔子更凶猛的猎物。回头一瞧,阿松紧跟着我,再往后是南辰带头张望。拉开弓,手臂有点抖,突然箭不受控制地射出,然而什么都没射中,倒把兔子吓跑了。
同以往一样,只要我出来狩猎,他们就会分成两队比试。我只要坐着裁判就好。这趟比试什么呢?南辰跟阿松一起过来,今天太热,小木舟下了水,所以比的是划船。有些无聊,不过我不想扫他们的兴,这类游戏的本意就是哄我高兴。
二人一对,他俩各自选好队友。南辰选的人很年轻,简直是稚气未脱的男孩,光着上身,黑黢黢的,用力摇浆的时候,溅起的水花格外有力。男孩吸引了所有的注目。我侧过头,闵代英坐在岸边的草墩子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结果是谁胜出很明显,男孩挥舞着木浆,乐呵呵的。他给领到我面前,抹了抹面庞,年轻人的轮廓真干净。照规矩,是该赏赐的时候。我犹豫着,没有发声。
“谁带你来山庄的?”我笑着问。
男孩看一眼我身旁的人。他喊他英叔叔。
他的英叔叔就对我说:“陛下,这孩子叫灵婴。是郭池取的名字。”
我知道他是谁,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不用说明。
“喜欢九鹿吗?”我看着他。
男孩点头,兴奋地说,他很喜欢骑马很喜欢狩猎。
我让南辰带他去玩。闵代英的胆子越来越大,擅作主张,替我选好继承人了。
“陛下,臣莽撞了。”他装得诚惶诚恐,连连叩首。
我早知道孩子活着。柳二曾写信问我如何处置,我一直没有回信,所以如今他生龙活虎地跑到我眼前了。他们应该私下商议过,灵婴身体强健,性情又好,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今日特地带来给我瞧瞧,就像当年有人带着我去见长丰。长丰好福气,虽然波折重重,他的孩子好好活着,这是老天对他的补偿吧。而我本就偶然得到这个皇位,老天大概觉得我的路已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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