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笑得越发厉害,那红艳艳的唇仿佛一朵嵌在脸颊的食人花。
“所以说你呀,倒底年轻,还是傻乎乎的,公主以为我如何能来这里,难道没有别的手段,要么你试着大喊几句,看有没有人进来。”
猛地想到灵儿,为何没任何动静!不像小丫头平素的作风,起身往外走,却被冷夫人一把抓住,“我劝你还是算了,那个侍女早死了,哦,叫做灵儿吧。”
姒夭的心直往下坠,回头怒不可抑地看着对方,“冷姬,你杀了多少人,有没有想过,她们——全是无辜之人。”
冷夫人摇头,竟是满眼天真,双手摇晃着,“挺多的吧。”又仰笑着倒回榻上,倒像听乐子般,“公主啊公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自小被送来送去,连这点觉悟都没,我要是你,早寻到往上爬的路子,才不会被人唾弃。”
她是太得意了,笑意猖狂,连着腹部也跟着抽疼起来,连忙伸手捂住,一只手还撑住榻边,“傻丫头,傻丫头——”
突然觉得不对,休息半晌,愈发难受,一阵阵绞着不舒服,整个身子靠在软枕上,若不是自己一口汤都没碰,还真以为也中了毒。
随即浑身发冷,止不住打颤,慌乱中有声音传来,温温柔柔,一股桃花香便飘至鼻尖。
“夫人觉得如何啊,是不是醉了?”
勉强抬眼,对上那双漂亮的狐狸眸子,似笑非笑,心口噗噗跳,像有口深渊,身子腾冉落下去,想大声喊却没有力气。
姒夭抿唇,乐悠悠坐在边上,半弯着身子瞧她,“夫人还有什么话想讲啊,哎呀,我忘了,你现在张口也难,那不如听我的。”
笑意盈盈,语气越发柔情,“与夫人打交道,怎能不事先算好,今秋的螃蟹可还能入口啊。”
螃蟹——原来有问题,冷夫人霎时脸色苍白。
她自然猜不到,姒夭在给灵儿手上擦养肤膏时,已悄然下毒,灵儿的指甲极长,自然藏着,一边剥虾一边便带进去,当然那一点远远不够,但足以让对方毫无力气。
装模作样叹口气,“唉,仔细算来,咱们还是亲眷呐,不如告诉我些事,也好想办法救救你啊。”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艳丽又带着可爱,说的话却异常冰冷,“夫人怎么还犹豫,只怕那毒等不了。”
寒意从胸口升起,冷夫人死死抓住软枕,发觉五指都握不到一起,黑黝黝大堂,像无底海,她慌得不停喘息,半晌挤出几个字,“你——想知道什么。”
“夫人聪明,还猜不出来。”
她目光迷离,气息奄奄,没想到被这个死丫头算计,忽地唇角又挤出一抹笑意,带着幽幽的凄惨与悲凉,“公主真以为我会乖乖就范,即便我被你毒死,你也别想从这里出去,别忘了,外面还是我的人。”
声音依旧很低,但手上的力气恢复,挣扎着去抓案几上的酒盏,想闹出动静。
须臾之间,脖颈一阵寒凉,竟有短刀架在脖颈上,“我的事自然不用夫人担心,你只要想想,若不答应我,如今就活不成了,这刀子比毒还快。”
冷夫人牙齿咯吱作响,咬得嘴唇出血,紧闭双眼,不予回答。
显然要对峙到底,姒夭明白,人家还没死心,以为背后的大靠山能扭转乾坤,毕竟她死了,自己也得不到答案,有恃无恐。
硬来不行,顿了顿,将刀柄往后收,笑道:“夫人,说来我和你又有何恩怨,不过就是我想查女闾而已,雪家大公子对我有恩,不能不报,至于楚郡守之争,想来涵与庆不都是楚王室的后人!又有何不同。只要咱们今日达成协议,无论谁当上,以后都善待对方,夫人之前做过什么,相信也是被威逼利诱,全可以当做没发生。”
说得天花乱坠,对方却钳口不言,姒夭语气急转,凉了几分,“别不识好歹,你以为我是为你!还不是看在庆的份上,与我血脉相连,那么小就被人攥在手里,可怜啊。”
冷夫人听话里有话,眉头蹙起,强忍着不舒服,眼睛张开条缝,“什么意思,休想唬人,庆有人保护,十分安全。”
“天下哪有安全之处呐,夫人也糊涂。”姒夭脸上显出嘲弄之色,缓缓道:“我一直以为丰上卿家里安全,还不是被你们搅进来,雪大公子以为雪国最安全,照旧一败涂地,夫人要是不信,看看这是什么?”
手上一晃,从腰间掏出枚玉佩,晶莹剔透,雕刻成一只凤的形状,冷夫人当即睁开眼,眸中全是暴风骤雨,此乃她特意在庆出生时所制,一直戴在孩儿身上,从未离开,突然发疯似地扑来,话语断断续续,“你——抓了庆!”
姒夭一只手扶住刀柄,并不放松,语气却变得无可奈何,“抓他,可笑!我哪有如此大的本事,就算是上卿,早离开去边境,也没有一手遮天的能耐,分明是你背后那位大人物将他囚禁,夫人这段日子忙着进宫,大概没见过公子庆吧。”
冷夫人愣住,很快又反应过来,狠狠道:“你别想挑拨离间,若是被我的人抓住,为何玉佩却在你手上。”
姒夭轻轻喟叹,眸子陡然一转,竟落下几滴泪,“夫人还不知道吧,庆——已经被杀了,抛尸野外,我才拿到玉佩呀,你仔细看看,上面是否有血痕!”
冷夫人才睁大眼,果然瞧见玉佩映出茵茵血迹,刚才太慌乱,完全没注意,心口砰地裂开,倒在面前。
姒夭收回刀,晓得此人已完全崩溃,一边静静道:“现在哭天抹泪也没用,纵然把外面人招来,无非灭口罢了,我若没猜错,你身后的人早想弑君,才找你做替罪羊,夫人仔细想想,自己知道对方那么多事,人家怎会留你和庆去做郡守,你死了,还可以设计嫁祸给涵,一网打尽,方能大权独握,难道真要见到庆被害的尸首,才满意!”
对方彻底说不出话,纤细身体俯在银白色榻上,如一枝陷入白雪的红花,颤颤巍巍,风吹雨打。
说的没错啊,丰晏阳是什么人!这么多年耳鬓厮磨,自己依旧看不透,老狐狸一只,利用她乃一本万利之事,竟被眼前利益蒙了心。
第96章 芝兰玉树(十)
冷夫人怒不可遏,可惜身体虚弱,仿佛怒火只烧了自己,无可奈何。
如今只有活下去才要紧,她没了,丰晏阳岂不逍遥自在。
狠下心,索性说个明白。
“你——想知道背后之人,也不难,但我若讲出来,公主可要受得住。”仿佛又来了精神,露出一丝凶光,“不正是你的情郎父亲,丰晏阳,丰太宰。”
瞧见姒夭愣了下,禁不住抿唇,“怎么,怕了!还是觉得意外,也难怪啊,丰晏阳埋下的网实在太深,二十多年了吧,我不过是他手中的一个棋子而已,你大概不知道,他本不属于丰氏族人,原是奉家人,后因一桩旧案被齐王灭了族。雪家族长雪映客在危难时伸出援手,留下丰晏阳这个贼种,为他改头换面,方可入朝为官,走仕途需要垫脚石,女闾才横空出世,秘密往各国送探子,在朝堂上立功,位置自然水涨船高。”
“说得好听,我如何信你,就算你们在同条船上,毕竟是私密往事,你怎会清楚。”
姒夭仍保持清醒,一针见血地问。
对面不慌不忙往后靠,用软枕撑住腰部,冷冷道:“我——与他的关系,可不只是探子与主人,年少相识,想来也是段好时光啊,可惜他心狠手辣,利益当前,任何东西都能舍下,我也不怕你知道,月知便是我与丰晏阳的女儿。”
原来如此,记起丰臣曾讲过冷夫人入宫前的事,倒是完全对得上,不觉又回忆在安国,萁冬奄奄一息时说了个字——风,其实是丰。
眼睛动了动,始终不解,“既然雪家于太宰有恩,为何被灭族。”
“所以说你傻啊。”
冷夫人急促喘气,为保留体力,刻意放慢语速,“世上哪有永远的共同利益,当时绑在一条船上,如今丰晏阳已成为天下第一宰相,儿子又如日中天,早就不需要雪家,留着女闾这条线,始终是个祸害,才要把知情人都毁掉,而那个羽国夫人的弟弟,御史大夫之所以仍活着,根本由于他不知底细,万一露出马脚,还能有个顶罪之人。”
计划如此周全,姒夭不禁打个寒颤,那——丰臣有没有参与其中!忽地心乱如麻,眸子沉下,细微变化也被冷夫人觉察。
“公主——想起自己情郎了吧?”略带揶揄,淡淡地:“其实他晓得多少,我也难讲,不过父子俩全不是省油的灯,你以后日子不易过,最好早做打算。”
忽地伸出手,力气太大,以至于浑身抖动,“先把解药给我,如今咱们言归于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自安好,如何!”
浑身开始发冷,无法再等下去,催促着:“如今天大的事,都已经告诉你。”
姒夭缓过神,抿起唇角,从腰中掏出粒丸药,“好,前尘旧恨,一笔勾销。”
看对方迫不及待吞下,紧接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冷夫人紧紧捂住胸口,“不——不对!”
她方站起身,一边整理衣襟,慢条斯理地:“夫人,我可没承诺给的是解药啊,你中的毒根本治不好,我不过又加了点,让你少受些苦。”
“好狠毒啊。”
“刚才不是说了嘛,前尘仇恨一笔勾销,你当年杀了我的母亲,这笔账不会忘吧。”
她是何时知道!冷夫人一声呜咽,再也说不出话,朦胧间仿佛出现另一张脸,与姒夭的容貌重叠交合,想了想,终于记起,那是白姬。
细长指尖挥舞,在空中打个来回,随即倒下,一动不动。
姒夭冷着脸,用手巾擦净血迹,再拾起簪子,将头发挽住,又戴好纱冠,才走到屏风外。
大门禁闭,灵儿早就不知所踪,她深吸口气,寻思该如何脱身。
周围全是丰太宰的人,即便今夜不来,冷夫人也难活。
刚才多亏那个玉佩,才能击碎对方最后的防线,说起来这个东西——竟是丰臣留下,老夫人临走那天,由檀奴转送,笑说公子让乌羊给自己。
递过来个小木盒,她好奇地打开,瞧见玉佩。
此乃上好墨玉,由能工巧匠雕刻成楚宫图腾,觉得眼熟,半晌才想起属于庆,丰臣如何拿来,百思不得其解,想再问几句,檀奴已转身离开。
私底下让岚清去查,说公子庆已不在齐都。
其实她方才不过在赌,急中生智用刀尖划破手指,在玉佩落下血,引冷夫人发狂,庆倒底死还是活,压根不清楚。
大殿里燃着盏灯,昏暗光影将一切隐去,仿若黑夜中张开的血盆大口,万物皆被吞没。
雪泽殿不大,如果有后门,逃走也容易——但不妥,万一中埋伏,此地无银三百两,说不明白,不如走正门,坦白自己送安神汤,外面侍卫不敢随意闯入,等明日一大早才能发现齐王死了,天下大乱,丰太宰达到目的,也许不会追究。
没时间磨蹭,很快拿定主意,将漆盘端到手上,面不改色往外走,还没到门口,只觉身后生风,有双手腾地搭上肩膀,吓得手一松,眼见盘子就要落地,又被对方接住,另一只手把将她拦住,轻轻喊了句,“殿下——”
熟悉的声音,姒夭喜出望外,“岚清,你怎么来了!”
对面嘘了下,先将她拉到铜像灯后,轻轻回:“公主怎么忘了,我不是被太子安插到君王身边做侍卫,今夜本在殿外当值,无意间看到有暗卫偷偷从雪泽殿内搬出个东西,我在后面跟着,原来是灵儿,想必出事。”
“那你如何进来?”姒夭着急地问:“不会让人抓住吧,你要被抓着,定会牵连涵,更讲不清了,不像我打死不承认,也没事。”
风岚清摇头,示意她小声,“放心,我没那么笨,雪泽殿内有个侧门,那边也下了埋伏,来路不清,但已被我解决,现在形势不定,我听有人传下话,今夜殿内的人都得死,咱们只能从后面走。”
姒夭点头,寻思自己命真好啊,风岚清简直就是她的救星。
俩人轻手轻脚,从侧门逃离,事已至此,宫里肯定不能再待,姒夭将段瑞安的玉牌掏出,自己则握着丰臣的牌子,要到宫门口赌一赌,也许会有生机。
岚清却提议朝南边去,很快便能上后山,利于隐藏,何况南门守卫长名杜子,由于地处偏僻,平常鲜有朝臣通过,值夜最马虎,他前一阵还与对方喝酒,名为替自己这个新进宫的小侍卫寻条阳关道,实则也为拉拢关系。
公主为何入宫,他很清楚,这条出去的道必须打通。
穿廊绕殿,很快便在朦胧月色下看到熊熊火把,姒夭不觉低头,怕被人认出,风岚清也晓得,紧紧靠向身边,将她彻底挡住。
只要走下台阶,便能逃出去。
刚刚绕过石栏,却见岚清突然顿足,喊了声,“有人。”
回头扔出暗器,晃出一个黑影,两三下来到近前,风岚清已拔出利剑,对方却直挥手,“哎,悠着点啊,你现在杀了我,一会儿可真别想出去了。”
俩人都怔住,睁大眼睛瞧,竟是段瑞安。
对方笑了笑,“有话以后再问,先跟我走。”
不由分说,将俩人往旁边石林带,等到安全地才开口,“南门行不通,越是偏僻的地方越容易被人盯住,你们赶紧换副装扮。”
不知从哪里掏出两套衣服,还好不是冬天,轻便易于携带,风岚清与姒夭相互看了眼,只好照做,换上后发现不是宫中样式,好像军服。
事不宜迟,赶紧随段瑞安来到西门口,果然如对方所说,很快放行。
一鼓作气走出好远,姒夭方长出口气,“终于安全了,真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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