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容瞧着她,望着这个面目开始一点一点狰狞的母亲,相见以来所有的温情平和假象被突然猛得撕碎,她的真面目显露,沈朝容希望的火苗在预料之中迎来了被浇灭的时刻,画面一下子就回到了10年前——
“啪!”地一巴掌,年幼的女孩那张白皙小巧的脸被这重重的一巴掌打得歪掉,脸上多了个痕迹触目惊心的巴掌印。
她被扇得晕头转向,不知所以,甚至忘记了委屈。
但只见她紧紧抿着的近乎发白的嘴唇一直颤抖着,却一言不发忍住不哭,便能知道这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女孩子。
高明莉尖锐又刻薄的话钻进耳朵里,仿佛面对的不是十月怀胎骨血相连的女儿,而是有血海深仇的仇人,“我都说了多少次!不许画!你是不是把我的画当耳边风?!你和林在洺一样!我高明莉就是上辈子欠你们的!林在洺怎么不带着你一起死啊?!”
尖锐的言语和歇斯底里的厌恶,彻底地将小女孩脆弱的自尊心,残酷的击碎。
10年后,沈朝容看着此情此景,不再一言不发,眼底透着淡淡的疏离,“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她的语气温和,但她声音掷地有声。
和那个只有7岁的,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小女孩不一样。
10年后的沈朝容,有抗争全世界的力量,面对一切的勇气。
再也不会被同样的话击碎。
“高明莉,你真是一点也没有让我失望。”留下这句话后,沈朝容拿起椅子上的书,转身就离开,毫不犹豫。
身后病房高明莉因为情绪激动产生了呼吸性碱中毒反应,她也置之不理。
早在门口站了很久的殷明叫住她,“喂——”
沈朝容站住,转身,那双温和的眼睛就这么直击殷明。
殷明神情诧异,“她可是你妈。”
沈朝容弯唇,“她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而后,她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殷明一怔。
卧槽。
还挺酷。
-
纽约的秋,没有一点美感。
沿途的街道脏乱差,流浪汉们逮一个人就上前乞讨,沿街两道的树叶已经枯败得近乎颓废,沈朝容踩着这些树叶,一个人漫无目的走了很久,沿着第五大道,再穿过时代广场,最后走上康力桥。
虽然早就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知道没有回光返照的爱,但是她还是需要点时间来接受、消化这个事。
接受自己确实是不被爱、高明莉不在乎她的事。
但沈朝容也是一个凡人,凡人皆有七情六欲。
难免地,她的心情好不到哪去。
夕阳落下,天边暮霭沉沉。
秋风将沈朝容吹得过分清醒,她停驻在康力桥上,看着黑夜一点一点将黄昏蚕食,就好像在将儿时充满期待的她一点一点蚕食,她觉得自己……有点想哭。
就在这个时候,猝不及防,她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竟然是余斯年。
响了差不多有30秒,她才接起。
沈朝容没有开口,静待对面的声音。但对面也在等她先开口,所以一时间,只有车流声和呼啸而过的风声。
没多久,一道好听又温柔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沈朝容一怔。
他似乎是她心里的蛔虫,她连声音都没出,就凭这安静的几秒钟,他就能察觉到异样。
沈朝容原本情绪还稳得住。一直以来她很擅长一个人处理自己的情绪,她向来如此。
但是对面突然的关心,心里的情绪好像一点一点地翻涌上来,眼眶渐红。
她强忍住内心的翻涌,轻声道,“我杀人了。”
对面没了声音。
但是,很快,他低沉暗哑的声音便传来,“需要我帮忙埋尸吗。”
他的语气,就跟真的似的。
沈朝容被他逗笑了,轻微的笑声穿到余斯年那边,他才放心了些,继续问,“方便透露你杀了什么人吗?”
沈朝容目光注视着黑暗,“我自己。”
17岁的沈朝容杀了7岁那个对亲生母亲充满期待的沈朝容,杀死了内心所有的不甘和痴心妄想,认清了所有的真面目,她心想。
玻璃不是她打碎的,可她要在上面走无数遍,她心想。
这个世界也太不公平了,她心想。
沈朝容笑了一下,“你可以安慰一下我吗,我想,我可能需要安慰。”
那边沉默了有好一会儿,沈朝容还以为这为难到他了,但下一秒,便听见他说,“沈朝容。”
“嗯。”
“该死的不是你,该死的另有其人。”
沈朝容迎着风,笑说,“你怎么知道。”
余斯年声音暗哑,“因为我永远无条件站在沈朝容这一边。
沈朝容一怔。
他的话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让沈朝容觉得,自己的情绪,顷刻间就被抚平了。他的存在令她觉得这一刻变美好了许多,天边的星星都变明亮、皎洁许多。
没错,黑夜一点一点将黄昏蚕食了。但是,属于今天的、全新的月亮出现了。
旧的部分糜烂腐坏,但会有新的部分长出来,闪闪发光。
她仰着头,看着木星的方向,想了想,轻声说,“余斯年,我有点想你。”
这句话实在是有些猝不及防,手机对面呼吸一轻。
但很快,便听见她带着笑意说,“但还能克制,问题不大。”
……
-
没两天,纽约便开始晴转多云,天空似乎风雨欲来,这节课的意大利教授喜欢拖堂,每周这个时候沈朝容下课都会下比往常要晚。
下完课已经是晚七点了,于是沈朝容在下课的人潮里低头发着消息给社团的人请假说今天不去了。
发完消息,沈朝容就察觉到天空下起了小雨。
她没带伞。
但也没犹豫,走进了雨中。
蓦然间,她停住了脚步。
她的目光也跟着停住,落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沈朝容一度觉得自己今天课太满了,神智有些疲惫不清,乃至于认错人了。
那人撑着伞,身影有些熟悉。
沈朝容有片刻的失神。
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顿下了脚步。
不远处,他的伞沿微微抬起,露出那张让人呼吸为之一窒的脸。
昏黄路灯下,他的五官有些朦胧,但有种神秘莫测的英俊感,同时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正看着这边沈朝容的方向。
在四目相对的那瞬间,他便弯起了唇。
那一瞬间,沈朝容觉得自己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信步朝自己走来。
她的心似乎紧张得跳到了嗓子眼里。
不过短短几米,很快他就走到她的跟前,站停脚步,伞举过她的头顶,雨丝再也无法打湿她半分。
他自上而下地,就这么垂眸,瞧着她,眸中情绪很深。
“沈朝容。”他唤她。
沈朝容微微抬眸,眼眸中还尚有诧异的余温。
此时她才真正确认,他的出现不是幻觉。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可是我很想你,无法克制。”
她抬着眸,怔怔然地对着他的视线。
从认识他的那天起,他就在攻城掠池,她的心就在节节败退,直到这一刻,彻底的失守。仿佛沦陷,是迟早的事。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沈朝容就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无法再理智下去了。
这一切,都如梦似幻般。
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感受到那颗难以为世俗、难以为普罗大众跳动的心,在为眼前的人雀跃和澎湃。
她已经在极力稳住自己不受控制的心了,单又余光瞥见他握伞的手手腕上,仍然戴着她送他的皮筋。
她无法理智,只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带任何慌乱,她浅声地问,“一万公里,就仅仅因为这个吗?”
穿越一万公里,飞过本初子午线,就为了“我很想你无法克制”这句话吗?
他抬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挽到耳后,指尖轻微触碰到她的耳垂。
他的动作令她有些害羞,两颊悄然变粉。
而他还注意到她害羞时,连带着耳廓也会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软软的烫烫的触感让他的指尖痒痒的,连带着心脏和喉咙,也发痒。
他笑着说,“嗯,这是我第一次追一个人——”
他顿了下,目光依然紧锁着她,“担心诚意不够,让你觉得我对你也不过如此。”
他的语调有些沙哑,却显尽真诚,配合着那样好听的声线,格外撩人。
沈朝容的心仿佛塌陷下去一块,因为眼前的人。
她原以为人注定是孤单的。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很多事情,她也不在意了很多事情。才18岁,她就看清,和看轻了很多东西。
然而,竟然这么一个人。
这个人替这个世界向她道歉。
这个人会说不希望她的世界下雨。
这个人会悄然把伞举过她的头顶。
这个人,会因为她的一句“有点想你”,就不远万里地出现。
这个人的手上会戴着她送他的粉色皮筋。
没有人能够抵挡这种炙热,沈朝容也是。
沈朝容原以为真心瞬息万变,原以为距离会是问题,所以不敢轻易许诺。
不是因为她胆怯,也不是因为她懦弱。
而是因为,她明白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人和人之间就是容易让人失望。无论开局有多美好,在分岔路口,也会被打散。
但是,此时此刻,沈朝容愿意一试。
或许,会有例外呢。
或许,他们是例外呢。
她没有任何犹豫地问出那句昭然若揭的话,“余斯年……你是不是喜欢我?”
即便是一切都有迹可循,但是她问出这句话时,心里还是一紧。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种话。
余斯年笑了,凝着她的双眸的眸光深远而情绪渐深,他勾唇,“有这么明显吗?”
这句话的幽默程度成功把沈朝容逗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宛若两轮弯弯的月亮,明眸皓齿,漂亮动人。
她笑了起来,在他迈向她99步之后,朝他迈向了这最后一步,“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她说,“我们在一起吧。”
就此刻,就现在,在一起吧。
——这几乎是一种余斯年无法拒绝的邀请。
因为他心动多年的女孩,问他要不要和她在一起。
这几乎是不用思考的一件事。
余斯年声音暗哑,勾着唇,答应得十分干脆,“非常愿意。”
余斯年这个人,是别人口中的天赋选手,学习、品性、样貌,样样都无往不利,所以从来没有为哪场考试、哪个比赛、哪一个女孩如此上心过。
但沈朝容不一样。
从来没有人能给他这种感觉,她对他的吸引,是不可抗力的。
他从来没有为一个女孩这样过。
这样着迷。
这样想要靠近。
在见到她之前,他的心里甚至是紧张的。怕她不是很喜欢自己,怕她不喜欢这种不打招呼突然出现的“惊喜”。
沈朝容主动伸手,拥抱住他。
她想了想,轻声说,“我也喜欢你。”
她正手环抱住他,柔软的头发轻轻贴住他的胸膛,专属于女孩的温热体温令他整个人都紧住,他克制住自己想要把她死死摁在怀里的冲动,只是抬手环住轻盈纤细的她,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与她相拥。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嘴角控制不出的上扬,“我很高兴。”
见到她很高兴。
她说的话,也令他很高兴。
这是一个时间很长的拥抱。
久到雨水已经渐大,又渐小,斗转星移之后,他才愿意松开她,垂着眸,眉眼带笑, “不过,这本来是我的台词。”
沈朝容勾唇,“你本来打算向我表白吗。”
他笑笑不说话。
沈朝容开玩笑道,“那我撤回。”
才松开一分钟不到,她又被他拽回怀里,只听他说,“已经过了两分钟,撤不回了。”
沈朝容问,“那我现在还有机会听吗?”
“你想听吗?”他说。
沈朝容“嗯”了声。
他没有松开她,就这么在雨中抱着。
他的声音在沙沙作响的树叶声和雨水滴答滴答落在雨伞上的声音中,格外地清晰明了,一字一句地落在沈朝容的耳边,“我喜欢你,沈朝容——”
“从容城一中,到纽约,从太阳那里,到月亮这里。”
沈朝容因为这些话在心在扑通扑通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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