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甬道内的脚步声却是愈近了。
倘若高檀真受了重伤,腹背受敌,他又如何赢?
荒谬。
顾淼心中掠过仿佛一丝冷笑,可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心绪。
她从来都晓得,倘若不能一开始便躲得远远的,反而重蹈覆辙,总有一天她和高檀会再度走到这一步。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杀亲之仇,夫妻离心,师徒割席,权欲人心。
还有她自己。
无论她再怎么假装,她根本杀不了高檀。
杀不了前世的高檀,也杀不了眼下的高檀。
她忽地想起从前高檀说过的一个典故,夫妻情深,妻早逝,其夫便求上苍她能够化作一阵风,如此一来每每风起,烛摇帘动,他便知是故人来。
可是风动烛帘又如何,来时如影,去时成空。
她与高檀做不成夫妻,也做不成陌路人。
谢朗的话真真假假,可是有一句他说的不假。空有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帝,空有大义之道的世家,掌兵者残暴,书文者迂腐。
何以为天下。
她暗暗长舒一口气,想要舒尽胸中浊气。
她听见脑中挥之不去的声音说:高檀到底是个好皇帝。
顾淼抬手,朝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谢朗木轮车后的扶手。
谢朗的鼻息与她咫尺之距。她感觉到谢朗浑身一颤。
急促的脚步声更近了,呼唤大人的声音也更近了。
顾淼语调飞快:“今日我可以成全你。可是成全了你以后,你必须允诺我,从此以后放过我爹,也放过我,再也不许寻我,也不许打探我的消息。”
谢朗呼吸一滞,此时此刻顾淼并不是在和他说话,她是在与高檀说话!
“你……”
谢朗只发出短促一声,周围静悄悄地,依旧没有高檀的声响。
顾淼摸到了腰后的短刀。
她闭上了眼睛,猛地按住了他的头颅,利落地手起刀落。身前的谢朗独独急促地哀叫了一声,彷佛此一声无关痛痒。
温热的血液顺着刀柄流向了她的虎口,她听见了谢朗呼哧呼哧的,狼狈的呼吸声。
一击毙命在战场之上最为紧要,既是保命的手段也是致胜的关键,胜负往往悬于一瞬之间。
呼吸声停了,顾淼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如释重负。
谢朗本来就要死的。
顾淼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道,无论是谢朗,还是旁人,他们的命运似乎早已注定。
高檀是个好皇帝,比之谢朗,比之顾闯,比之梁从原。
顾淼低头,抹去手上的血迹。
追兵终于来到了身后。
顾淼听到了破空之音,朝她背心袭来。
她回身闪避,追兵豁然撞到了木轮车上,发出砰一声巨响,继而是重物坠地的声音,人落到地上,发出”噗”一声闷响。
“大人!”其中一人惊慌道。
刺鼻的血腥味在密闭的甬道内渐渐清晰,弥漫开来。
有人死了!
谢朗死了!
谢朗怎么会死呢。
不,虽然他也是肉身凡胎,可谢朗怎么会轻易地死去呢。
在许多人眼里,谢朗不会死,绝不会如此寂寂然死去。
侍从寻着落地的闷响,摸索到了地上的人影。
“大人。”他慌忙地去摸腰间的火折,可他太过慌张,手上发抖,火折不慎滚落在地,咕噜噜滑了出去。
顾淼蹲身,正欲伸手去取火折,室中却忽地一亮。
她立刻扭头朝光源望去,却是悟一立在墙角,抬手用火折点亮了壁上的火烛。
顾淼吃了一惊,她甚至不知悟一到底是何时进了此地。
他不露痕迹,身似鬼魅。
顾淼随即望向高檀先前站立的位置。
他并未动,只是靠墙而立。
他勉力支撑,脸上苍白如纸,可是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她,眉心紧锁。
他的一双眼似惊,似怒,似哀,似伤。
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肯说一字。
顾淼调转了目光,而悟一只瞄过一眼地上谢朗的尸身,血液顺着他的脖颈流淌。他不再耽误,猛然跃步上前,接连杀死了追来的两个侍从。
那两个侍从尚在震惊之中,根本不及反应。
顾淼别过眼,只问悟一道:“何处是脱身之地?”
悟一先是一愣,扫过一眼高檀后,朝一处甬道指道:“顺此路出去,便是城外,南门五里坡。”
顾淼略微拱了拱手,抬步便走。
悟一来了,便是高檀受了伤,二人也有办法脱身。
就算高檀与谢朗决裂,他也杀不了他。
她不愿再看他一眼,快步朝甬道而去。
她必须得先出城,与顾闯汇合。
前路昏昏,而身后的甬道静悄悄。
谢朗死在了花州。
谢氏在康安,在南越举足轻重。
谢朗身死的消息,康安城中尚无人知晓。
整座康安如同乌云密布,‘坐忘’丹毒波及甚广,眼下没有解药,唯有只能严查商贩与北项游商。
城中肃杀一片,谢昭华主办此案,宫中侍卫大力捉拿要犯。
城中接连三日,斩首示众者众,人心惶惶。
衣茹儿再次收到了小葛木的口信。
小葛木尚在城中,高檀将他安置在了高氏的宅院里,昔日的将军府。
猎场那日过后,小葛木既没见过高宴,也没再见过高檀。
他知道如今的将军府是个空城。
坐忘丹毒横行,康安城中对于北项,如今有诸多不满。
小葛木生了去意,可衣茹儿一定要留在康安。
康安乱了,于他来说,大有裨益。
留一枚棋子在皇帝身边,方是上策。
今日小葛木正欲出城,将军府中却来了不速之客,正是风头正劲的谢氏三郎,谢昭华,与他一道而来的竟然还有衣茹儿。
小葛木心中大惊,衣茹儿既在宫中,如何出宫?她又为何与谢昭华一道?
他面上却不显,只笑眯眯地起身相迎道:“谢大人来得不巧,府上的二位主人如今都不在府中。”
“王爷多虑,某今日来是为见小王爷。”谢昭华拱手道。
”哦?谢大人所为何事?”他看了一眼一侧低眉顺目的衣茹儿,“为何小妹也来了?可是为了陛下的差事?”
“是为革铎。”
小葛木神色微微一变:“他已死了,一个死人还有什么可问的。”
谢昭华再度拱手道:“某近日查办丹毒一案,倘若小王爷能提供从前革铎与坐忘的线索,某感激不尽。”
小葛木又撩袍坐回了方背椅:“恐怕谢大人今日是白跑了一趟,我实在不知革铎从前的勾当,顺教也好,逆教也好,都是他一人之过,与我北项毫无瓜葛。他御人无术,树倒猢狲散,可是他死了,谢大人便是要叫他再死一次也不能了。”
第138章 捕蝉
衣茹儿惊诧地挑了挑眉,继而飞快地埋低了头。
从前她只晓得小葛木不喜革铎。革铎来路不明,如她一般,从来都入不了他的眼,又欲与他争权,小葛木自然对其厌恶至极。
可如今再看,似乎也全然并非厌恶。
小葛木仿佛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目光朝衣茹儿一瞟,又问谢昭华道:“你们同路而来,都是为了革铎?”
谢昭华拱了拱手又道:“陛下差人来是为了旁的事情,某只是恰巧同路罢了。”
他的措辞含糊了些,因为衣茹儿眼下没有封赏,没有名头,亦非女官。她之所以能出宫,是皇帝让她出宫。
谢昭华也觉得这是一件难办的差事,可他不能就此一走了之。
当务之急是‘坐忘’丹毒,他并不愿看到梁从原与北项私下勾结。
衣茹儿听罢,也学着谢昭华的样子向小葛木拱了拱手,慢慢道:“陛下派我来,是同哥哥说一声,你要的东西,陛下应了。”
小葛木一愣:“真的?”
他的惊讶显而易见,谢昭华心中一跳,不晓得他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梁从原应下的事情是什么?
小葛木来康安是为和谈,梁从原应下的是什么?
他又能够应什么?
谢朗不在康安,梁从原能做什么?
谢昭华立在一侧,一时无言,目光却牢牢地盯住了小葛木,却见他笑了两声。
“倘若是真的,明日我便动身回王都带回这个好消息。”
“且慢。”
谢昭华忍不住问道,“敢问陛下应下北项的是何事?倘若与和谈相关,须得等到朝会时,群臣再议。”
小葛木又笑一声:“谢大人僭越了。天大的事情,难道皇帝还做不了主么?”
这般明知故问,谢昭华不欲与他多纠缠,梁从原没有实权,哪怕应下,小葛木也不能轻易离开康安。
他正想再问革铎一事,抬头却见远处本来一个仆从。
谢昭华认出是谢氏的仆从,不,是悟一曾经与他传话的仆从,是高檀的人。
他心中忽而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那人匆匆而来,在谢昭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谢昭华缓慢地眨了眨眼,只觉眉心一阵刺痛,他竭力遏制脸上细微的抽搐。
仆从说罢,退后半步,恭敬一揖,扬声道:“请大人先随某回丞相府吧。”
谢昭华耳畔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砰咚,砰咚,砰咚……
谢朗死了。
谢昭华怔立原地,不由地攥紧了袖间双拳,掌心顷刻被汗浸湿。
过了数息,他垂下眼帘,终于抬步,声音冷淡道:“走吧。”
他回首朝小葛木一揖:“今日家中有急事,某先行一步,改日再来拜会小王爷。”
“后会有期。”
小葛木正襟危坐,细致地察看谢昭华的神情。
谢氏肯定出了大事,他看似面无异色,可心中的波澜绝不止于此。
待到谢昭华走匆匆离去后,衣茹儿还立在花厅里。
小葛木挑眉道:“怎么?陛下的话你都带到了,还有话要与为兄说?”
衣茹儿左右而望,似乎是怕隔墙有耳。
小葛木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转而用北项语问:“你有什么话要说?”
衣茹儿顿了顿,同样以北项语答道:“求哥哥救我,谢贵妃想让我杀了皇帝,而皇帝也想让我杀了谢贵妃。”
小葛木听后哈哈大叫了两声:“妙得很妙得很,狗咬狗。”
“那我该如何做?”
小葛木抬起眼皮,睨了她一眼:“你是个聪明人,衣茹儿,你晓得该怎么做。”
衣茹儿摇头道:“我不晓得。”
小葛木笑问:“依你看,是谢氏厉害,还是皇帝厉害?”
衣茹儿想也不想,答道:“谢氏厉害。”
小葛木一摊手:“那你便晓得了。”
衣茹儿愣了一下,抿唇道:“谢氏是厉害,可若是我真站到了谢贵妃那边,皇帝要是知道了,我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小葛木低低笑了两声,半是揶揄,半是戏谑:“你倒也清醒得很,晓得谢氏再厉害,你也不过是颗棋子。”
“所以哥哥到底想让我怎么做?”衣茹儿急道。
小葛木一挑眉,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语气轻飘飘地道:“我管不了你要做什么,你自己保住你的命就好。”
衣茹儿眉头紧锁,却也没有再多说,只得愁眉不展地离开了将军府。
与此同时,谢昭华回到了丞相府。
谢朗死了。
谢昭华先是不信,后又细想,这是师兄传来的信息,杀人的人并非师兄。
整个康安,眼下除了他自己以外,谁都不能知道此事。
谢朗在,谢氏余威犹在。
先除丹毒,再安朝政。
而师兄……
高恭虽死,可高氏仍掌兵,倘若谢朗身死的消息传开,康安又乱。
师兄是不是……
谢昭华顿住了思考,不愿过多揣测高檀的意图。
只有先肃清丹毒,稳住谢氏,往后才不至于大乱。
入夜过后,白日的风雪停了。
衣茹儿被召进了寝殿。
她心中忐忑,小葛木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她进宫以后,是死是活,他都不管她了。
皇帝的口头允诺,也只能讨得他的一时欢心。
康安的乱局,说不定,他早已派人传回了北项。如果老葛木有心再战,太平不会久了。
她不能指望北项。
衣茹儿垂头,手掌轻抚上了腹前的白纱裙。
殿内灯火通明,塌前的跪人烛台灯火摇曳。
梁从原醒了,他的病仿佛已经大好了。
他今日难得地穿戴整齐,黄袍加身,盘腿坐于榻上。
衣茹儿拜后,将白日里小葛木的喜形于色告诉了他。
梁从原却问:“谢大人说了什么?”
“谢大人……除了说丹毒,并未多问什么。”衣茹儿思索片刻,又道,“不过后来,丞相府来了个仆从,将谢大人匆匆叫走了。”
梁从原步下榻来,追问道:“那仆从同谢昭华说了什么?”
“他是附耳低语,我并未听清。”
梁从原面色愈沉,来回踱了数步。
衣茹儿咬了咬牙,开口道:“不过哥哥猜,是谢氏有了谋逆之心。”
“什么?”梁从原霍然顿住脚步,“他如何说?”
衣茹儿垂下眼帘,一颗心宛若跳到了唇边。
“哥哥说,谢朗在康安只手遮天,谢贵妃有孕,是天命所归,与其等待陛下面对流言蜚语,力挽狂澜,不如趁早釜底抽薪,逼帝王立储,谢朗便可顺成章地摄政,名为一人之手,实则依旧只手遮天,还可保谢氏百年荣华。”
“混账!无耻!”
梁从原面色铁青,愈发急躁地原地踱步。
衣茹儿目光投向几上的汤药,缓声劝道:“陛下莫急,先将太医院送来的汤药饮了,陛下病已见好,莫要为了旁人又坏了身体。”说着,她手捧药碗,以汤匙喂梁从原服药。
她照料梁从原多日,晓得他的恶脾气,他不过饮了两口,便将药碗推远。
“此药太苦,明日嘱托太医院换药方。”
“是。”
衣茹儿放下药碗,梁从原胸中的恶气还未散。
他凝眉怒瞪衣茹儿道:“小葛木如何说,他肯帮你么?”
梁从原想要借刀杀人,借的是‘北项’的刀,要杀的是谢宝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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