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他再没有说一句话,拿着离婚协议书,抬步回了书房。
程暮眼眶干涩,神色却是未曾有过的决绝,她胸口纵有千言,却一句话都不愿再说。
后来江挚的书房紧闭,程暮开始收拾行李,她装走了自己所有的东西,大到衣服电脑,小到茶杯相册,塞满了整整两个行李箱。
从始至终,程暮心口像堵着一口气一样,一言不发只低头收拾东西。
她神色平静的可怕,却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直到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准备离开的瞬间,她也没去再和江挚打招呼。
她死死的攥着行李箱的把手,望向书房那扇门的眼神决绝到极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疯癫,而后关上门转身离去。
她拉着行李箱走在路上,路面铺面积雪和冰渣,阳光混着寒风刮在她的脸上,如刀割一般。
她无视丁蔓的来电,将手机关机,满脑子都是昨晚出现的那名女医生,乔恩的话。
她告诉她江挚放弃长线治疗,切割基因获取清醒时间的选择。
说他所遭受的电击,化学药物麻痹,他的隐瞒欺骗,他的痛不欲生,他的深情,他的一切一切。
她说她曾在中国痛失了挚爱,所以她才亲自回国想告诉程暮,为的就是不让她留下遗憾。
程暮也终于明白,江挚说的所有狠话,什么美国公司,什么照片,什么白月光都是编造的,全都是谎言。
他做的一一套密不透风的大局。
丁蔓,谢望,关星落,甚至他的父母,全都是他的帮凶。
而她,就是被所有自以为是为她好的人,蒙在鼓里的,强行压入这个局的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程暮的眼神冷的可怕,她到现在还清晰的记得,乔恩叹着气说他正在承受一切时的神态。
她说他丧失的五感,说他受到煎熬和难捱的夜晚,说他满身的针眼和半白的头发,说他花光积蓄只为换来清醒的半年。
说他做的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可是,从头到尾,没有哪怕一个人问过她究竟想要什么。
程暮攥紧拳头,黑棕色的瞳仁暗的不见底,她只拉着行李箱在马路上疾行,一言不发,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直到她到达酒店,掏出电脑,整整一天她忙于工作,没有任何反常,甚至一日三餐正常,按时午睡和喝水。
她的情绪平静的像是无波无澜的海面,她将一天安排的满满的,不敢停下来一刻,一切如常一切照旧。
唯一不同的的就是手机关机,将所有的电话和信息挡在外面。
甚至晚上她逼着自己入睡,闭眼的前一刻她都逼着自己无视和忘记,压抑着汹涌的情绪。
而午夜梦回,她又回到了白天,亲手将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递给江挚的那个瞬间,他异常平静的接过。
那双凉薄带着冷漠的眸子就像一根针一样狠狠刺入了他的胸口。
程暮轻嗤一声,顿时红了眼眶,她眼神一缩,咬牙出声:
“又是这副样子,又是这副表情,”程暮气的胳膊在发抖,她讨厌极了他的这副平静什么都不说的模样。
“你说话行吗?”程暮近乎怒吼,几乎是同时,她猛地拿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飞溅,那头的江挚依旧眉眼晦涩,一言不发。
“我真恨极了你这副自以为是为我好,为我牺牲的模样。”
江挚似乎被她这副模样刺到,他眼眶发红,沉默良久,沙哑着嗓音开口:
“可……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你闭嘴!”
程暮几乎崩溃,她泪水汹涌,死死的咬着牙:
“你一副死到临头的样子给谁看,明明有活的机会的,又不是被撞死了,谁稀罕你这种牺牲!”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才是我一生的枷锁,我可能这辈子都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签下那张切割基因的合同,一辈子都会痛恨自己为什么当初没有拦住你。”
“我真的想不通,我一点都想不通。”
“我从来都不怕死,我只恨你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自己的命,这么轻易就舍弃了我!是你亲手毁了我们的一切,是你违背了我们的承诺,是你背叛了我。”程暮拼命嘶吼,激动到全身颤抖。
她捂着脸,撑在桌面上,泪水决堤:
“和你在一起后,我从来都没怕过任何事,我知道命运从来都不会善待我,我早就做好了和你面对所有风雨的准备。”
“别说精神病,哪怕是你少胳膊少腿,变成残废植物人,我哪怕照顾你后半辈子,给你端屎端尿,我也从没怕过一分一毫。”
“更何况……还是有清醒可能的精神病……”
“可你……亲手断送了我们所有的可能。”程暮丝丝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
“现在你要死了,我怎么办,”程暮摊开双手,近乎崩溃的质问。
“啊?”程暮猛地推翻椅子,在地上发出巨响,她的眼睛却动也不动的盯着江挚,声音几乎嘶吼:
“我问你呢,我怎么办!”
“这就是你说的未来风雨兼程都不会舍弃我?事实是,遇到风雨的第一件事就是抛弃我。”
第73章 “再——见。”……
江挚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程暮冲上去想抓住他问个清楚,就算死也得把话说明白了。
可刚一上前,就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谢望拉住胳膊,他拧着眉质问程暮:
江挚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瞒着你,不让你承受挚爱离开的痛苦,难道你这样冲上去,想让他一切努力白费,到死都不得安息吗?
程暮顿住脚步,犹豫良久缓缓收回手,她突然自嘲一笑,是啊进也不行退也不行,可她觉得胸腔要炸开了。
得知真相的瞬间,就要面对他不到半月死亡的消息,可却进退两难,她觉得憋得自己快疯了。
顷刻间,周遭的客厅顿时空无一人,寒冷的刺骨,程暮转头就看着挂在墙上的那张合照,她笑的异常灿烂,她突然就像是发病了一样。
猛地冲上去,一把抓落相框狠狠的摔碎在地,而后一脚踢开撞在墙上,随后像是发泄一般的开始砸其他的东西。
她举起玻璃杯重重的砸在地上,踢翻椅子和踏凳,脚步踉跄冲过去扑倒衣架,而后薅起扫把就扔向电视。
她一把掀开冰箱,将江挚曾经给她囤在里面的东西,全都扒出来仍在地上,狠狠的踩,她所过之处,满目狼藉。
程暮发丝凌乱,眼角布满泪痕,神色近乎疯癫,她最后看着那台还完好的电视机,猛地冲过去攥紧拳头,就往屏幕上死命的打。
一下又一下,她用尽全力内心却全然没有快意,只打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到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或者自己究竟在打什么。
只记得意识迷离之际,她缓缓转醒,抬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酒店屋子,她怔怔的望着天花板,眼角热泪未干。
她的身体还处在极度激动的环境,她突然觉得胸腔一疼,嗓子口像是要涌出什么东西。
程暮本能霎时侧身靠边,只觉一阵干呕,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瞬间一股黏腻的血腥味传来。
程暮却只够了一张抽纸,在黑暗中擦了擦嘴角,而后又若无其事的躺回了床上,她仰着头怔怔的望着天花板,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梦境里缓过来。
程暮的手机依旧关机,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再次入睡……
再之后的几天,她都住在酒店,手机关机,断绝了外界的一切联系。
三天后的晚上,打开手机就看到了丁蔓发来的语音:
“江挚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你们夫妻一场,你看你要不要去送送他。”
丁蔓的语气很委婉,更多的是劝说,消息时间显示正好是今天,也就是说他明天走。
程暮攥紧手机,缓缓闭上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日的滨城机场,江挚告别父母,一人踏上了赴死的飞机。
临走前,他站在检票口对着身后,望了又望,却最终也没能等到那个想见的身影。
彼时的程暮,正坐在酒店外的某家早餐店里吃混沌,她眼神木讷,一口一口的吃着,吃了一碗又要了一碗继续吃。
就这样连续吃了三四碗后,看着店内的钟表终于从八点半走到了九点,她脑中轰隆一声,仿佛听到了飞机起飞的声音。
她停下咀嚼的动作,怔怔的抬起头,望向窗外灰沉的天空。
不知怎的,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流,甚至情绪也没有太大的波动,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有些难受。
*
五日后,美国的精神病医院,江挚躺在病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身上插满了仪器和试管。
病房内站着三个医生,乔恩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旁,眸子晦涩,静静的看着气息微弱,面色惨白的江挚。
基因切割的副作用就是短暂一周发作的,顷刻间让病患五感丧失,失去意识,三天之内咽气。
而江挚早已经历了前述所有的环节,如今的他看似睁着眼睛却早已盲目,听觉痛觉全都丧失,他只剩躺在床上的一副躯壳,只剩下最后还跳动的心脏。
他瞳孔涣散,静静的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其实视线早已经陷入漆黑。
他的手机就放在他枕头边上,里面还播放着早就录下的一段视频,里面是一个身穿紫色冲锋衣的女孩,迎风而下的视频。
伴随着微弱的风声和雪声,乔恩看在眼里,画面里的人是他的妻子程暮,彻底丧失五感的这五天,他就是靠着这个视频,撑过恐惧和压抑,才不至于过得那么煎熬。
此刻的江挚已经彻底丧失感官,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开始彻底失去光泽。
病房内的三个医生都盯着那台闪着绿色波折纹的心电监护仪,盯着那几道越来越平的折线,仿佛在静静的等待他注定的死亡。
乔恩掏出手机,点开备注程暮的聊天框,里面只有她发过去的一串医院地址和预计死亡时间,而那头仿似没看到一般,没有任何回应。
乔恩听着门外的动静,时不时的转头望去,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能来和他好好道别。
白墙上的时针邦邦的转圈,乔恩低头敛眸静静的看着这位病人,他神色安详,像是早已了却了所有心事。
他白的没有血色的唇角缓缓勾起,瞳孔怔怔的望着天花板,仿佛在回忆自己前半生的一切。
病房惨白的灯光折射在白墙上,寂静的感觉仿佛早已离了阳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钟表秒针抖动的声音震荡在每一个人的后脑,仿佛时间静止般,外国面孔的医生齐齐的注视着病床上的将死之人。
注视着这位,世界上唯一的基因切割实验成功的患者。
这是他们医疗技术的一大进步,却是这条中国生命的永远终结。
他们也为此惋惜。
乔恩眼睁睁的看着,那架闪着绿光仪器上的生命线越来越平,她不甘心的回头,可却终了也没能看到来人的身影。
门外一阵脚步声掠过,只听“嘟”的一声,那条绿线彻底持平……
乔恩缓缓闭上眼,终了走到床边,最后一次检测江挚的生命体征,而后拔掉所有仪器和试管,看了眼秒表时间,转身对着身后说:
“2024年11月13日13时24分48秒,病人江挚,宣告死亡。”
病房寂静一片,只有窗帘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晃动,江挚安详的躺在病床上,被蒙上白布。
他的手机还循环播放着那段滑雪视频。
乔恩拿出手机发了个消息,就和其他医生推着江挚往外走,她神色严肃而平静,比起其他离世的病人,家属在旁嘶吼哭嚎的惨状,他这样的离开方式更能让她接受。
死寂,安详,孑然一身……
直到江挚全身被蒙着白布,推着往病房外走的时候,谢望才飞奔而来。
寻着查到的病房号,却看到江挚被蒙着白布,推着出来,他脚步一顿,眼神几乎难以置信。
那架床上他悄无声息,死寂一片。
怎么可能,江挚明明告诉他,还有一个月的……
他骗我,谢望哭笑不得,几乎崩溃。
他错愕的走近,颤抖着手一点一点的揭开他脸上的白布,看到人脸的瞬间,他血色瞬间褪尽,踉跄着往后退了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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