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酒气越来越上涌时,他的指尖触碰到大氅夹层内的一个东西,薄薄的一片,摸起来有棱有角,似乎是一封被折起来的密信。
监牢外时不时有巡逻侍卫走过,这间牢房里关着镇北侯府的二公子,他们虽然看得紧一些,但是也不敢过多询问。
沈星烨双眼微微眯起一条缝隙,将密信夹在指间,假装醉酒上头,倚着墙壁转了个身,右侧脑袋抵在墙上将巡逻侍卫挡在身后。
他手指藏在大氅下,悄悄打开密信,借着牢房昏暗的光线飞速看完上面的字,双目闪过利光,转瞬间又恢复如初。
然而片刻后,沈星烨微阖的双眼猛然睁开,一阵不详的预感涌上心间,他原本歪靠在墙上,一个翻身从床上冲了下来,冲到牢房的围栏边对着巡逻的侍卫高声大喊:
“来人!本公子要见三皇子殿下!本公子愿意向三皇子请罪!”
一个侍卫听到声响,按着身侧佩刀走过来,朝他拱了拱手:
“我的二公子哎,您这都被关了几日了,今日终于顿悟了,可三皇子见不见您还不一定呢!您且稍等,我这就去向府尹请示。”
侍卫说完便要离开,沈星烨听他方才的话心中起疑,匆忙出声拦住他:
“为何三皇子殿下不愿见我?”
这不是我们共同唱的一出戏吗?怎么我被关在这牢中他却不愿继续唱下去了?
侍卫转过身,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地笑了两声:
“噢,想起来了,二公子还不知晓呢,三皇子殿下被您打了那一掌,当晚回府便刀伤复发起了高热,眼下已经在府里躺了好几日,能不能见您,还真不好说。”
他说完,示意沈星烨噤声等待,按了按身侧的佩刀大步离开。
沈星烨裹着大氅在牢房里来回踱步,右手掌心里死死握着一封密信,汗水浸湿微薄的纸张,当他不知第多少次走到火盆前时,他再度打开飞速看了一眼,扔进了火盆中。
密信上的字迹逐渐被火光吞噬,映在沈星烨眸子中,只剩下扑朔不定的明暗。
无论如何,一定要设法赶快见到三殿下,鹭儿传出的密信里写到,葛侍长想要杀掉肖总管未果,而肖总管居然毫不费力地从司药局柜子中拿到了密陀僧!
显然宫中有人猜到肖总管入宫真实意图,所以授意葛侍长从中截杀,为的便是无法让其他人拿到密陀僧!
所以,肖总管从司药局中拿到的密陀僧,是假的!
若推断属实,司药局是宫中机构,朝中已经下定决心放弃兄长,就算是云医师此次前往北域也将无力而为,兄长注定要在北域中毒而亡!
沈星烨脊背上泛起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此前他只是以为陛下薄情寡恩,想要借云医师之手废掉兄长,从而拿回军权!
未曾想,陛下和宫中竟然是要兄长必须死在北域!
这冷血无情的皇家,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
暗夜下的紫宸殿极其肃穆,殿中只燃着一盏烛火,地龙温热的气息氤氲升腾着,玄色龙椅上坐着一人,身穿绣金龙袍,鹰一般锐利的眼神盯着掌中的东西。
一人黑色夜行衣,黑布蒙面,正毕恭毕敬地朝李恭衡回禀:
“陛下,已经查实,此物上面的图腾出自南疆九黎教,而九黎教曾是……”
他说到此处骤然停下,似乎接下来的话是对面龙椅上的人心中死忌,陛下喜怒无常,这些年一直神智不清,万一自己哪句话犯了陛下的忌讳,岂不是惹祸上身?
明暗不定的烛光中,李恭衡缓缓抬起眼,视线从掌心中的东西转移到黑衣人脸上,在与黑衣人对视少许后,李恭衡的语调听不出喜怒:
“继续说。”
黑衣人沉思了片刻,俯首低声答:“九黎教曾是前朝迦南国国教,这上面的图腾与迦南国皇室有关。”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高座上的人,眼尾视线瞥了一下立在门口手按佩刀的人,金羽军的关将军居然调任皇宫,这宫城果然出事了!
李恭衡一言不发,死死盯着掌心中的东西,这是一片小小的布帛,只有半个手掌大小,上面用红色的线条画出复杂的图腾。
前段时日京郊百桑村发生一起灭门惨案,匪夷所思的是,这户人家的尸首至今仍然下落不明,被灭门那家有一个养女卖身镇北侯府为仆,后来竟然死在京郊一处暗河中,从她尸首身上搜出了这个东西。
京畿府衙将尸首与物证一并上报刑部时,还说了两件令人诧异的事。
第一件事,是沈星煜居然亲自去了百桑村死者一家现场。
第二件事,中秋拜月舞之时,舒音音从高处坠落,沈星煜在碧海阁断了忠国公府二公子的手脚,声称是发现身上纹有相同图腾之人,却被忠国公的二公子阻拦。
李恭衡不由得心生忌惮,此前沈星煜擅自前往南疆,虽说是奉了太后之命去查前朝残兵,可是他究竟在南疆做了什么,无人知晓。
他回京后便牵连几桩迷雾重重之事,那个救了镇北侯的云医师,相传她师承南疆苍梧山云灵谷。
当年自己与沈维章在苍梧山下与迦南国决一死战,沈维章身负重伤,原以为他注定难以活命,未曾想,居然被一个布衣游医所救。
后来,那个布衣游医曾请求放南疆流民一条活路,时值乱世终止,为了给自己树立一个良善的模样,再加上沈维章同样开口请求,李恭衡表面立即答允,其实内心深处早已埋下死忌。
这些流民身份不明,一旦重归南疆,早晚会酿成大祸!
再往后,乱世终止,新朝而立,自己经历血海尸山终于坐到这九五之尊的位置。
为了彰显君臣一心,李恭衡赐封沈维章为镇北侯,亲授赤金虎符,戍守北域。
而此时,相传南疆苍梧山中有一个避世而居的药师谷,谷主与门下徒儿时常下山游医,外人想要进入苍梧山,若没有人引路,将会迷失在重重叠嶂之中。
时光一晃而过,转眼间,已过去整整二十七年。
金羽军应当已经过了凉州城,想必,那城墙上已经竖了二十七支云旗,象征着过了二十七载太平日子。
李恭衡手指捏着薄薄的布帛,颅腔里熟悉的痛感再度袭来,似乎有一双尖利的手伸进头骨,抓住每一根经脉狠狠向外拉扯着!
他的神智愈发混沌,眼前的黑衣人影分散出无数虚影,在他身前忽近忽远,他一手支着头颅,当他强撑着看清那虚影的面庞与沈星煜如出一辙时,猛然从龙椅上站起身,整个人宛如被鬼上身,神情可怖:
“乱臣贼子!都想将朕从这龙椅上扯下来!朕要杀了你!”
李恭衡抄起长桌上的玉色茶盏摔碎在地,头痛欲裂,面色惨白,几乎快要上不来气:
“杀了沈星煜!勾结前朝余孽,朕要让他的尸首永远埋在黄沙下面!”
黑衣人领命而去,整个紫宸殿中依然回响着陛下的咆哮声。
守在殿外的周祁一身冷汗,陛下方才说什么?
派暗卫杀了沈星煜?!
陛下难道又犯病了?怎么能在眼下如此重要的时节暗杀沈将军!
周祁感觉一阵又一阵的寒意从背后袭来,不行,必须要想办法阻止陛下,就算要卸镇北侯府军权,也绝对不是以如此手段!
他朝关尘使了一个颜色,手持拂尘转身刚刚离开,便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暗夜中浮起一股清甜的幽香,两名宫女持着引灯站在不远处,灯光葳蕤,映照着来人美艳万分的脸庞。
苏昭月在紫宸殿门前盈盈而立,她裹着华美的大氅,头戴凤钗,一双丹凤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周总管,深夜如此寒冷,这是要去哪?”
周祁朝他俯身行礼:“见过贵妃娘娘,陛下圣体有恙,奴才正要去司药局传御医前来看诊。”
贵妃娘娘走至他身前,身后的应肃悄然站在他身侧,表面看起来并未有什么不妥,其实已经暗中截断他的方位。
“既然本宫到了,那便由本宫来服侍陛下吧。”
苏昭月朝身后的人招了招手,立刻便有人上前将周祁围拢起来,贵妃朝周祁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转身婀娜多姿地走进紫宸殿中。
……
两日后,甘州城官道。
云景怡跳下马车,朝青鸾伸出手:“下车歇息片刻,雷副将遣人做了些饭食,一会还要继续赶路。”
她说着,另一只手搭在额前,极目望去,整个旷野之上是一片浓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更低,寒风呼啸着,将官道旁的胡杨林吹得噼啪作响。
昼夜不停地行军两日,今日到了甘州地界,此时已是未时,隔壁荒漠之上更加寒冷,雷副将寻了几处才找到一处稍微避风的地方,命令兵卒们生火做饭。
林青鸾扶着云景怡的手下车,刚一站稳,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来又差点将她吹倒,幸亏云景怡眼疾手快抱住了她,二人裹着大氅站在一棵胡杨树后,看着田医师眺望不远方向的城池。
云景怡指着云层下面一处隐隐约约的城廓:“那里应当是甘州城,若以后还有机会,一定要在春日再来看看这里的风光。”
正当她心中思索着还有几日能到玉门关,林青鸾却悄然贴近她的耳朵:
“景怡姐,我这两日一直嗅到车底有异样的气息。”
第94章 神秘人影
云景怡心中一紧, 她侧身将青鸾挡在身后,谨慎地看了看周围。
兵卒们有的在地上挖坑,支起锅架准备生火煮饭食, 有的在喂马匹吃草料,有的在四周谨慎戒备着, 一时之间无人发觉这里的声响。
还好, 青鸾的声音不大, 暂时没人听到方才说了什么,
师傅曾说,青鸾的嗅觉异常敏锐, 比寻常弟子们更容易分辨事物的气息, 云景怡趁周围一时无人注意, 拉着林青鸾走到车架旁边。
喂马的兵卒看到两位女眷,秉持着不可与护送之人有接触的军纪,将草料放在槽子中退下了。
云景怡和青鸾站在马车旁边, 仰着头, 手掌搭在额下,假装眺望远方天幕下高大的城廓, 她悄声问道:
“是什么气息?人血的味道吗?”
林青鸾裹在藕荷色的大氅中, 冷风吹过白皙的小脸,懂的脸颊和鼻尖通红,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 马车底部有轻微的血腥气。”
然而随后她又摇了摇头,圆润的小脸上浮上一层与年龄不符的谨慎:
“除了血腥气, 还有一丝奇怪的味道, 与人血的气味不同,更腥更涩。”
更腥更涩?
云景怡紧紧皱着眉头, 马车底部的横轴上确实粘了人血,凉州驿站卖软儿梨的农夫摔倒在车前,手腕被刮破,又爬到车子底部伸手去够散落的梨子,血渍粘在车底的横轴上是在常理之中。
可是,从凉州驿再度启程前,明明雷副将已经将车底的血渍擦拭干净了,为何还会有异样的气息?
更腥更涩的味道明显不是人血,难道那个在寒风中卖软儿梨的老伯,悄悄在车底做了什么手脚?
云景怡压低了声音:“青鸾,你能否确定是什么气息?”
林青鸾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个气息,但是,绝对不是寻常的血渍。”
她刚说完,便看到景怡姐绕着马车四周查看了一圈,最后停在马车尾部,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寒风呼啸,朔风宛如凌厉的刀子在地面刻下一道道裂痕,又卷起沙砾刮到人脸上,顷刻间便是刺骨的疼痛。
然而云景怡却丝毫没有退避的迹象,风声凛冽,她立在冰刃一般的风里死死盯着马车底部,西北而来的冷风吹起她月白色的大氅,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刮倒在地!
田医师方才便注意到她的行迹,顶着风走到她身边,风中听到他嗓音沙哑:
“云姑娘,可是发觉了什么不对劲?”
云景怡伸手指了指马车底部:“这马车底下有蹊跷!”
她的话音刚落下,视线中出现一个手按佩刀的身影,那人仿佛寒风中的一块坚石,尽管寒风如此凛冽,他的步伐却依旧牢稳。
雷昊走到三人身前,神情凝重:“三位医师,可有异样?”
云景怡指向车底某一处,声音万分谨慎:“劳烦雷副将查探一下车底横轴,看看是否粘了什么污秽之物,这车底有异常的气息。”
她神色谨慎,寒风中,白皙的手指向马车底部的位置,那里是正架马车的横轴,若是这里出了什么异样,恐怕只能弃车改为骑马。
只是,这天寒地冻得,两个娇滴滴的女眷再加上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恐怕他们受不了这刺骨的严寒。
雷昊抬眼看了眼三人,陛下说要安全护送三人至镇北军大营,看着沈星煜吃下轮回丹,看着轮回丹的后症在沈星煜身上发作,待事成之后自然会有人来接替镇北军军权。
如今,只要保证他们一行人安然无恙到镇北军大营便可,余下的,就不是他一个金羽军副将能承担的了。
这长途跋涉的苦差事,金羽军还是头一次,不知那轮回丹究竟有什么后症,为何非要看着沈星煜发作才能离开,这世道真是愈发看不懂。
一个戍守边境多年,手持赤金虎符的大将,居然会落得如此下场。
雷昊心中暗自苦笑了一声,身在军中,他不知为何突然对身在玉门关的那位有了一丝怜悯。
他心中想着,抬手朝远处招了招手,立即有几个兵卒飞快地跑了过来,雷昊朝后退了几步,朝马车指了指:
“抬起来,看看车底横轴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两个兵卒分别从两侧抬起车架,横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雷昊仔仔细细地查看一番,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他转过身看向云景怡:“下臣并未发现什么蹊跷之处。”
云景怡走过去,贴着横轴认真查看着,横轴上有一大片浅红色,看起来有擦拭过的痕迹,应当是雷副将擦过的血渍。
她向不远处招了招手,林青鸾裹着藕荷色大氅小跑过来,看到景怡姐指着那一片血色,青鸾俯身仔细嗅了嗅。
旁边的人纷纷不解,雷副将更是一脸狐疑,这不就是普通的人血吗,是凉州驿站那个卖软儿梨的农夫粘上的。
当时已经擦了干净,就连沾血的布条都埋在了土中,已经过了两日,难道这血渍还有什么诡异之处?
寒风中的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位女子,大气都不敢出,一时之间,整个旷野之上只能听到冷风呼啸。
“是这里!”
林青鸾裹紧大氅,齐齐的额发被寒风吹乱,她的声音在风中高声道:
“这人血掺了东西!”
云景怡猛然站直,目光凌厉地看向她:“确定吗?能分辨出掺了什么吗?”
林青鸾又俯下身嗅了一番,摇了摇头:“是一种很怪异的东西,我识不出来。”
一旁的田医师见状,大步走了过来,须发花白的老者俯身贴近嗅了几番,眉头深深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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