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副将也跟着神情紧张起来,当时在凉州驿站将那农夫搜了身,并未搜出什么东西,难道那人竟然在自己的血里掺了什么事物,抹在车底?
目的又是什么呢?
他跟着俯身过去,血渍在之前已经被擦拭干净,他仔细闻了半天,除了极淡的人血气息,并无任何奇异的味道啊。
雷副将眼尾视线扫过两位女眷,这寒冷的天气,难道医师的鼻子这么灵敏吗?
他抬手,吩咐兵卒将马车重新规整好,按了按身侧的佩刀走到田医师身侧:
“田医师,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老者穿着布袄,花白的发丝在风中凌乱飞舞着,田医师沉寂片刻,缓缓道:
“除了人血的气息,确实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只是一时难以分辨。”
正在此时,一个兵卒跑了过来向雷昊回禀饭食已经做好,身穿铁甲的副将示意给这三位贵人一份,转身大步离开。
云景怡站在马车尾部,寒风从西北而来,高大坚固的车厢挡住些许冷风,她朝离开之人的背影高声问道:
“将军,这马车真的不对劲!”
雷昊听到声音停下了脚步,昼夜不停地赶路,仅仅在昨日晚间歇息了两个时辰,他紧绷的神经令他不想多言,只想尽快完成皇命,看着沈星煜服下轮回丹,后症发作后便回京!
车底下的一块血迹,他根本就不在意。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大步走到云景怡面前一丈远的地方,声音极其冷淡:
“云医师,只是一块小小的血渍,金羽军几百人马会将医师安然无虞地送至镇北军大营。”
雷副将说完,未等云景怡等人回应,寒风中朝着不远处的队伍走去。
三个兵卒抱着碗跑了过来,碗里是方才煮熟的吃食,加了盐巴,寒风中闻起来愈发温暖。
云景怡捧着碗,她此时没有心思吃东西,视线依然盯着车底的位置。
“景怡姐,现在还无法推断这血渍里面添了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景怡姐不要担忧。”
林青鸾同她一起在马车后躲风,圆圆的脸蛋冻得通红,云景怡看向她,一直以来都是自己照顾青鸾,今日竟然轮到青鸾来安慰自己。
小丫头及笄后果然长大了。
云景怡脸上浮上一层浅笑,双唇刚抿上碗沿,只听见青鸾低呼了一声,杏核一般的眸子看向远处的胡杨林中。
她循着青鸾的视线看去,官道两侧栽种着高大的胡杨林,铅灰色的天幕下,远处的林间几乎隐匿在一片暗淡之中。
而在这一片暗淡之中,她方才似乎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仿佛九天之上的鹰,在胡杨参天的枝桠间转瞬闪过,紧接着又消失不见!
云景怡手指扣紧了碗沿,双眸立刻锁紧远处的雷副将,不知他有没有看到方才一闪而过的人影!
那个人影看起来,居然是……
……
“原本,这只是贵府与碧海阁之间的一桩纠纷,您也知晓,这京畿府衙的官难做啊。”
牢房暗沉,两侧墙壁每隔不远便燃着一台壁火,将中间的通道映照出些微亮光,一个身穿京畿府尹官服的人朝一间牢房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同身侧的人说这话,言语之间异常恭敬:
“可是,毕竟二公子之事涉及到两位皇子,二皇子是有些……可是无端诽议三皇子,还打了三殿下一掌,三殿下回府后便伤口发作起了高热,下官属实难办啊。”
声音越来越近,直到一间牢房门前,身后跟着的小厮纷纷向后回避,牢头拿了一串钥匙,躬身弯腰走上前打开牢门。
沈维章披着厚实的貂裘大氅,站在牢房门口,看着在披风里蜷缩成一团脸朝里睡在床上的人,时不时还有鼾声传到门口,引得众人脸上一阵尴尬。
老侯爷面容没有波动,他朝身旁的人拱了拱手,嗓音沙哑:“这几日,有劳卢大人照料犬子。”
卢尤慌忙还礼:“哪里哪里,原本不用老侯爷亲自来牢中,下官遣人将二公子送回府中即可,这牢中湿冷寒重,您的旧疾今秋才刚刚痊愈……”
“哪里的话,小儿犯了这么重的罪,多亏卢大人从中斡旋,卢大人的恩情,老夫定会铭记在心。”
老侯爷说完,抬步缓缓走进牢房中,这间牢房比一路走来见到的其他牢房相对干净,没有那么重的湿气,想必是卢大人真心安排过。
这一场戏,唱到此处,知道内情的,不知道内情的,猜到内情的都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沈星烨被关进京畿府衙这些时日,沈维章反倒不担忧,京畿府衙不拿他,才是最令人担心的所在。
卢尤走上前,抬手轻拍睡梦中的二公子,睡眼朦胧的沈星烨侧过身,睁开眼睛,便看到父亲站在身前。
他还处于一脸懵的情景,卢尤在他身侧道:“二公子,您与碧海阁还有三皇子之间的案子已结,老侯爷已经在结案文书上按了指印,您今日就能回府了。”
沈星烨依然满脸困意,正当他还在脑海中思索着,常俞从不远处走了过来,他的手里还握着一个鎏金手炉,一下子塞进他的掌心中。
两日前,他请卢大人代为传话,要跟三皇子请罪。
三皇子来了牢中,沈星烨趁机将密陀僧可能为假一事告知与他,二人在牢中假装争吵了一番,三皇子愤而离开!
这是两个人合谋演的戏,今日怎么父亲突然来了牢中,还说可以回府了?
沈星烨跟在父亲身后离开牢房,离开京畿府衙,捧着手炉上了马车,一路浑浑噩噩地回到了侯府内。
刚到琼华阁,侯夫人便一脸心痛地走上前,捧着他的脸颊泣不成声:“昱之在牢中受了这么多罪。”
沈星烨顾不得许多,他匆忙向父亲道:
“爹,云医师手中的密陀僧是假的,宫中有人不愿我哥痊愈!”
沈维章坐在交椅之中,神色铁青,一手有气无力地撑在一旁的圆桌上。
眼下的局势显而易见,镇北侯府眼看就要倒了,风雨飘零,危如累卵,整个天都城里如今不知有多少人在等着看侯府的下场。
他呼吸沉沉,深思熟虑了良久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沈星烨面前:
“昱之,你即刻收拾一番,便装南下,去苍梧山云灵谷,找谷主云苏合。”
“你对他说,他要找的东西,就在宫中。”
第95章 荒原之雪
天都城, 东市长街一处府邸。
已是深夜亥时一刻,寒冷的深夜万分寂静,唯有府内祠堂内燃着灯火。
昏黄的烛光中, 一个少女跪在蒲团上,双手死死扣紧, 瘦小的肩膀随着哭泣声抽动着。
她哭得极其伤心, 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至衣襟, 似乎是惧怕此时站在身侧不远处的人,连抬手擦去泪水都不敢。
一人穿着浅灰色寻常棉衣,双手按在祠堂供奉香火的案子上, 紧闭双眼, 满脸失望透顶的神情, 时不时沉声叹着气。
面对几十块祖宗排位他都不想睁开双眼,足以可见,他已经气恼到了极点。
付元俢松了松香案上紧握着的双手, 蓦然转过身, 看向跪着的少女,见她依旧泪流不止, 又叹了一口气:
“淳儿, 你对那沈星煜就如此钟情?!你可知你今日差点将整个付府送到鬼门关啊!”
付淳儿泪眼朦胧,她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痕, 朝他低声哀求:
“爹, 您知晓我自小便倾心于他,为何您要隐瞒我他中毒的消息, 他并不涉及朝中的什么党争, 您为何不愿让我救他?”
自从知道沈星煜回军后,付淳儿便每日都在等他的消息, 玉门关那里又要打仗了,听闻北戎人这次派了很多人马,还派出了重装骑兵。
不知煜哥哥战况如何,会不会受伤,玉门关……会不会失守?
甚至她已经全然不顾镇北侯府里,那位容貌倾城的女医师。
沈星煜拥着她骑马闯过紫华门又如何,为她买糕点,带她去看拜月舞,甚至为了断了忠国公嫡次子手脚、掌嘴忠国公夫人又如何?
现在,她只愿煜哥哥在北域战事顺利,不要受伤,待到年末回京述职还能悄悄看他一眼。
哪怕他的眼睛里,从来没有过自己。
直到两日前,自己在长街上遇到旧伤初愈的三皇子殿下,鬼使神差之间,她向三皇子开口询问沈将军在北域战事如何。
三皇子披着玄色绣金大氅,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她,过了片刻,那人轻声一笑:
“淳儿姑娘竟然还不知?”
不知为何,她心中突然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狠狠握住了手炉:
“淳儿不知什么?请殿下明言?”
李宗启漫不经心地侧了一下头,语气中满是轻描淡写:
“沈将军中了毒,据说已经生死难料,这镇北军就要换人了。”
他说着,薄唇抿上一丝疑惑:“令堂乃是兵部尚书,淳儿姑娘竟然不知此事?毕竟淳儿姑娘对沈将军那可是……”
尚未等到三皇子话音落地,付淳儿朝他行了个礼,顶着寒风飞快离开了。
今年的冬日比往年更冷,尚未入夜,长街上的行人便愈发稀疏,付淳儿心神恍惚,手脚冰冷,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原地思索了片刻,她沿着东市长街朝侯府跑去,身后的冰茶见状匆忙在身后喊:
“小姐,不可啊,老爷知道会发怒的!”
然而她充耳不闻,气喘吁吁地跑到镇北侯府门前,使劲敲响玄色的大门。
不知敲了多久,门终于打开了,开门的正是常俞,似乎是早已预料到她会过来,年老的总管向她躬身行礼:
“付小姐请回吧,侯府现下不见客,眼下时局混乱,还请付小姐为了付府考虑,勿要再登门。”
说完,常俞便要吩咐小厮关上大门,付淳儿顾不得偶尔路过的行人目光,匆忙伸手拦住常俞:
“常总管,能否告知我,煜哥哥究竟中了什么毒?可有解毒之法?”
常俞紧紧皱着眉头,内心百般挣扎,终于开口:
“世子中的毒是北域的血婆娑,若要解毒,唯有一味密陀僧。”
血婆娑,密陀僧,血婆娑,密陀僧!
付淳儿将这两个名字在心中默念了几百遍,朝常俞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开,天都城的药行是整个大靖朝最大的,翻遍整个药行,难道还找不出这一味密陀僧吗?
然而,不知为何,似乎是那些医馆接到了什么统一命令一般,纷纷摆手说没有此物。
再度追问下去,掌柜和伙计都三缄其口!
付淳儿已经猜测到这其中定有什么缘由,于是她吩咐最亲近的随从罗森,带了银两,今日入夜从按安泰门而出,向其他州城寻找密陀僧。
只要能买到,无论多高的价格她都愿意接受!
不巧的是,罗森刚刚出城便被人截杀了,当父亲将他的尸首拎到她面前时,切断的脖颈还在汩汩涌出鲜血。
付淳儿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情景,罗森是自幼跟在她身边的随从,这么多年无论自己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他都会努力满足。
如今,他尸骨未寒,尸身便埋入了自己府邸后花园内。
而自己却被父亲带进祠堂中,命令她在祖宗牌位面前罚跪!
付元俢看着眼前的幺女,整个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不过是多年前在镇远门打马观花的一眼,就能让你痴迷到如此地步?那沈星煜究竟那里让你如此着魔?!”
那一年,被整个京城的医师宣布无药可救的镇北侯府世子,奇迹般的痊愈了,当年冬日里便被镇北侯带去军中,据说扔进了祁连山脚下最苦寒的苍鹰部。
苍鹰部距离北戎最近,是整个镇北军最重要的前哨位置,谁都没有料想到沈维章会如此狠心,真不怕那个病恹恹的世子死在北域?
又过了一年,一个仲夏之月,世子跟随镇北侯回京述职,玄衣少年骑在马上,气势凌厉,整个人宛如待出鞘的刀锋。
付淳儿当时正在长街上,只听见周遭一阵骚动之声,忽然有人高喊:
“行人退避!军马入京!”
人群裹挟着付淳儿向后退去,连冰茶也不知被挤到了哪里,她手中还握着在西市一家小摊子上买的糖葫芦,踉跄之际,眼看就要跌倒,忽然一个玄色身影从天而降。
那人一身玄衣,骑在一匹黑马之上,左手牢牢控住缰绳,探着身子,右手托着她的手臂:
“当心。”
待到她站稳身子,那人甚至还将她手中的糖葫芦扶正,嘁了一声,骑马而去。
当冰茶穿过人流找到她的时候,她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脑海中依旧浮现方才的画面。
少年玄衣下挺拔的身姿,清润好听的声音,覆着缰绳青筋凸显的手背,还有方才托住自己手臂的温热。
她顺着人流看向越来越远的背影,那一瞬间,似乎有人触碰了少女懵懂的心事。
方才守门侍长喊得什么?军马入京?
这个时节能从镇远门入京的,难道是镇北军?
当晚她便缠着父亲询问那人是谁,父亲敲了敲她的脑袋瓜:
“那是镇北侯府世子,淳儿难道对他动了心?可惜呀,他已经同韩尚书家的小女定了亲。”
此后数年,付淳儿只能趁着无人之时,偷偷看一眼那人。
直到八年前,中秋之夜,韩尚书一家被灭门……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与他定亲的宋璟早已亡故,她曾鼓起勇气在皇宴上邀他同饮,未曾料想,他竟然丝毫不留情面,声称与自己不熟,并以军纪为由拒绝了。
甚至,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
她尴尬的立在原地,宛如坠入冰窟之中,人人都道自从宋璟死后沈星煜便不近人情,冷漠疏离,可是这么让自己当众下不来台,付淳儿还真是始料未及。
心里恨吗?
可能是有些吧,否则也不会铤而走险与四皇子暗中达成协定。
……
“你一个闺阁女儿,懂得什么是朝政,懂得什么是党争?!”
付元俢见她依旧不知悔改,高声顶撞,“啪!”扬起手狠狠打在她右侧脸颊上!
白皙的肌肤上登时泛起通红的掌印,付淳儿没有料到父亲居然真的动手打了自己。
因为是幺女,与长兄长姐年龄差距较大,自小便是整个府邸里最受宠的孩子。
今日父亲居然打了自己,付淳儿捂着一侧脸颊,泪水宛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来。
付元俢气得脑袋发懵,今日若不是四皇子的人截杀了罗森,恐怕他们的大计将要落空!
自己与四皇子本是一党,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若死了,自己也逃不了,这偌大的付家更是难逃一死!
党争,不就是你死我亡!
付淳儿被父亲打了一个恍惚,半晌才跪直了身子,抽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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