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卢湛这模样,裴晏自省着话是说重了,跟着进去温声道:“昨夜情急,是我不好,不该那么说你,你别往心里去。”
卢湛低头含糊地应了声,拳头紧握,木柴屑扎进手里,一阵生疼。
裴晏笑叹了声,夺过他手里的木柴扔掉,把那尖刺拔出来,“你昨夜可是在心里骂我耽于女色,昏聩胡涂?”
“没有……”
“没有骂过?”裴晏故作肃然,“你可知那些犯人有心隐瞒时,便如你这般,紧抿双唇,拼命咽口水。”
卢湛身子一震,下意识紧抿双唇,又意识到不对,张着嘴无所适从。
裴晏忍着笑意道:“说实话。”
卢湛低头避开裴晏的目光,他昨夜在湖边坐了半宿,他知道裴晏不愿意毁堤淹城,李规给的那些图纸,裴晏整夜整夜地看,那神情是自他们来江州后最舒怀畅快的。
秦大哥是对的,若早让他知道,他兴许早就露了馅。
“骂过……”
“那你便多骂几句。”
卢湛猛一抬头,见裴晏眉眼弯折,笑着拍他胸膛,“多骂几句,心头畅快些,算我与你赔不是。”
“属下不敢。”
“你先前不也说在东宫要谨言慎行,颇是头疼吗?现在跟我客气了?让你骂就赶紧,我听闻你先考当年也是直言谏诤的坦荡君子,别扭扭捏捏的。”
卢湛默了会儿,才点点头,“嗯。骂过了。”
裴晏见他似是缓过来了,这才笑着让他去一趟凤楼跟程七交代声,自己则去陆三那儿隔窗看了眼,又交代秦攸派人暗中跟着,莫让云英偷溜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卢湛便急冲冲地回来,说是凤楼里人去楼空,别说程七,他一个人都没找着,画舫中东西也都搬没了。
裴晏眉间拧蹙,让他去陆三那叫云英来,话刚说完,又改了口:“你去找桃儿来。”
桃儿经不住问,三两句便都交代了,说昨夜云英去找她,给了张条子,让她趁夜出去带给程七。
“你可看了那信?”
“看了……但我不认得。”桃儿怯声道,怕裴晏不信,连忙又解释,“真的!娘子先前虽教了些字,但……但当时还记得,这有日子没学了,我就忘了……我真的不认得。”
裴晏头疼,直捏眉心,“算了。你下去吧。”
桃儿泪汪汪地看了眼卢湛,吸着鼻子退出去。
卢湛见裴晏脸色难看,小心试探,“那……还要去叫云娘子吗?”
裴晏忍不住酸道:“不必了,她自有打算,不需要我帮忙。”
说完方觉失言,打发卢湛走了后,他才静下来又想了想,看来她此次与元昊的矛盾非同小可,连手里的人都遣散走了。
还是得问。
他不能总这么被她推在外面,就好像每回醒来,她都不在枕边。
夜里的缠绵在醒的那一刻都如同梦幻泡影,一戳就破。
静坐半晌,捋了会儿思路,裴晏刚要起身,秦攸来报说是抓着了于世忠。
“是曹敦他们巡逻见他在侧门外鬼鬼祟祟,便抓了进来。我让人去了他的兵刃,松了绑,现下在花厅候着。”
先前在沌阳,秦攸曾见过于世忠一面,知道他是元昊的副将,但卫队其余人不认识,打起来他也不报名讳,这才被当成贼平白遭了顿揍。
裴晏心下暗喜,刚还发愁怎么问,这下倒是送上门来了。
“你去看着云娘,别让她到花厅来。”
话虽这么说,可等他到花厅时云英已经在里头了,裴晏不免心烦,她在外头耳目林立,事事快他一步就算了,怎么在他的地方,也还是如此。
他刚踏进花厅,秦攸就急冲冲地赶来,两人对视一眼,裴晏摆摆手让他退下。
于世忠见他进来了,连忙拱手作揖。
“于副将亲自来我府上,是否元将军有什要交代?”
于世忠面露犹疑,云英上前抢答:“他是来找我的。”
她这是不想让他打听。
裴晏冷睨了她一眼,“找你做什么?你在我这儿的事没完,哪儿都别想去。”
他说着看向于世忠,“还请于副将回去告诉元将军,她与我手头好几个案子有关,待我查明真相前,恕不能放人。”
云英拉着裴晏的袖口,“大人,于兄弟是自己人。”
裴晏眼皮一抽,转头上下打量于世忠,抿了抿嘴刚要开口,听她又道:“若非于兄弟看在莹玉的份上手下留情,陆三的小命怕是已经丢了。”
说完抿笑着低头,眼尾戏谑玩味地扫他。
裴晏瞪她一眼,于世忠赶忙恭敬道:“不知裴少卿可否让末将去看看莹玉?”
裴晏想起先前查温广林时曾听闻他与军镇一参将争抢莹玉,心下大致有数,他看了眼云英,“她的人,你问她。”
云英听他有些恼,笑着挡在两人中间,手背在后头偷偷地捏他指头。
“大人的意思是,莹玉虽与温郎君的案子无关,但于兄弟想带她走,也得先问问莹玉自己的意思,你说是吧?”
于世忠想了想,沉声点点头。
“那便……有劳娘子了。”
自桃儿入府,卢湛虽叮嘱她别靠近莹玉,但桃儿常惦记莹玉旧时的好,反正裴晏也不给她活干,她便天天来陪莹玉。日子久了,莹玉的气色也比以往好,癔症更是发得少了。
云英入院内与她寒暄几句,看了看她发间,抿唇问道:“上回我带给你的簪子,你怎么不戴?”
莹玉微怔,眼眶瞬间红了。
“我愧对他……哪还有脸……”
云英转眸看了眼,矮竹之外,隔墙有耳。
“他当初认识你时,你也不是什么良家子,于兄弟不是这般迂腐的人,他上回还把自己攒的银钱都给我了,说怕你无亲无故,丧夫再嫁,没嫁妆被婆家看不起。”她捂嘴笑了笑,“这世道,纵是娘家有钱有势,若所托非人,都是惘然。那温广林不也攀上个好亲家么?还不是鸠占鹊巢,寡情薄幸。若不是那裴大人坏事,我可不会让他死得那般便宜。”
竹林外,裴晏哭笑不得,想起当初酒宴情形,难怪她一来便对自己没好脸色。
看来是她早为温广林设下杀局,偏生崔潜临时要宴请他,嫌他坏了事。
提到温广林,莹玉又是一番抽泣,这个男人曾许的她山盟海誓,都只是虚情假意的算计。又或许,也曾有过几分真情,所以一开始他是拿她的婢女去做那买卖,直到,被他明媒正娶的妻找上门,她与他争吵,一怒之下说要回凤楼去。
昔日温言细语的儒雅君子瞬间变了嘴脸。
先是打,打完又哭着哄,凄然说着自己入赘心酸,说他也想迎她过门,可无奈她出身风尘。
那之后,她每月总有几日会昏睡,醒来身上都是伤,温广林还哄她说是夜里饮酒助兴后,他情浓难抑。
到最后,她在噩梦中醒来,顿觉天塌地陷。
她再也不会信他了,她骂他卑鄙无耻,他气恼之下,将她卖入暗娼馆,付钱让那些最低贱的男人糟践她。
这便是她选的良人,她千挑万选爱上的男人。
“我以前怎么教你们的,越是难过,越不能哭,眼泪得流在有用的地方。”云英握着莹玉的手,轻拭掉她脸上的泪痕。“你的仇,我替你报了。那些拿你取乐的公子哥,还有那个有雕青的男人,大都已经去见阎王了,剩一两个,再等些日子,我都记着的。”
“所以啊,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可以向前看了。”
云英将她揽到自己怀里,轻抚着发间:“你只需答我,若于兄弟对你情意未改,你可愿意随他去?”
莹玉泪眼婆娑,嘴里含糊地呜咽着,“嗯……”
云英长吁而叹,转头看向院外。
莹玉孑然而来,寥寥而去,桃儿帮着简单收拾了下,送到门口。
于世忠屏退旁人,悄声与云英交代,元昊命他盯着云英,待刘舜的回信到了,恐有不测。他昨夜看见裴晏带走他们,只跟到了城门外,今日一早本要入城,却发现程七带着几个娘子出城来,四散而行。
“其余人的下落我可权当不知,但娘子所在,我必须回复将军。”
“我明白,于兄弟昨夜冒险手下留情,已是仁至义尽。将军与我,恐怕再难一心,于兄弟莫要让自己身陷囹圄。”云英浅笑道,“你如今也不是一个人了,当顾自己为上。”
于世忠默了会儿,抱拳行了个大礼,带着莹玉离开。
云英倚在门边呆了会儿,回身见裴晏遥站在远处。
“一个不剩都送走了,你眼下处境,拿什么去杀李景戎和顾珩?”
云英抿笑着:“大人听人墙根,非君子所为。”
“我从未说过我是君子。”
“那是,君子坦荡荡,不像大人,天天拈酸吃醋。”
裴晏没好气道:“元昊既派人盯着你,看来就算等到陆三伤好,你们也很难安然离开江州了。”
云英笑道,“我没说我要走啊。”
她顺势钻到他怀里:“大人不是要护我周全么?我便跟着大人了,就赖你这儿。”
裴晏一时拿不准她又耍什么把戏,但又舍不得推开,手搭在肩头犹豫片刻,往下滑到腰上,“你先前拼死要杀孙荡,便是为了替莹玉报仇?”
“嗯。”
“胡闹。”
“是我对不住她……”
本是随口一问,她却忽地埋头抱紧他,任他如何追问也不再开腔。
莹玉命苦,若她还有得选,断不会出此下策。
可世事两难全,得失总相伴。
第四十八章 暴雨将至
密云不雨,闷湿引得窗边人纡郁难释。
典吏领着裴晏入内,李规回身相迎,开门见山道:“益州战事吃紧,裴少卿可知情?”
见裴晏面露茫然,李规将案前邸报递上。
党项突然发兵进犯江原,半月前已破城得手,乘胜东进,直逼蜀郡。
“党项部虽觊觎蜀郡已久,但十数年来都只攻城不守城,滋扰抢掠完便走,此番定有吐谷浑撑腰。”裴晏沉声道,难怪十数日前送信与元琅,至今都未有回讯。
李规颔首,目光炯炯,“不错,吐谷浑也暗中调军逼近凉州各郡,凉州抽不出人,宁州怕党项部声东击西也难以驰援。十日前,荆州调了些兵去,应能缓些时日。听闻朝中正在商议,若凉州宁州益州,三面开战,恐怕还得再增兵。”
裴晏回过味来,“使君或可趁此机会请愿募兵,让手里的人见见光。”
李规抿笑不语,又递上另几份文书。
“梁王借口去年秋收纳粮延误,部分粮米生霉,要查过去十年的账。武王则说江州山匪横行,各县流民四散,嫌我治下不严。”
李规笑了笑,“江州要肥了,这些秃鹰饿狼都闻着味来了。”
裴晏盯着杯中叶梗,饮来涩苦。
“刺史何不再考虑考虑我上回所提之事?死罪既免……”他指尖轻叩案前文书 ,“这些都可以想办法。”
李规倏地敛容,认真道:“敢问少卿,此事是东宫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见裴晏脸色微滞,李规心知与他猜的一样,笑道:“德宗当年南下,对你们北边的士族礼遇有加,让你们与那些旧贵族平起平坐,结果如何?德宗英武,尚压得住你们,他一死,四年不到死了两个皇帝,冠年青壮,一继位就突发隐疾,这里头没点文章,说出来谁信?”
“百姓眼里从来不分南北,只要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这天下跟谁姓都无所谓。仗打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有几天安生日子,谁还惦记那南朝的皇帝?朝廷里的南北之争,怕的是南朝卷土重来吗?怕的是南边的士族也像你们这般,爬到他们北族人头上。”
“李氏一族早就因我与夫人这桩婚事,随顾氏投了吴王。纵是我有心投靠,太子怕是也不敢用我。”李规一口饮尽杯中茶水,“我也不想去别处。我生在江州,死在江州,有始有终。”
裴晏心下叹息,元琅至今未给他回信,想来也是有此顾虑。
话已至此,李规也不再多说,他今日请裴晏来,本也是为了另一件事,转而切入正题:“寻阳之事,全因我没处理好家事,连累裴少卿受伤,我先前说过要给你个交代的。”
裴晏展眉笑道,“使君这是要大义灭亲?”
李规答非所问,“我有一些扬州来的消息,或可影响东宫安稳,想与少卿做个交易。”
“何事?”
裴晏顿了顿,坦言道,“寻阳之事,本就已经止于陶郡守给的那笔钱上。钱我既然给你,自然是不再计较。只不过云娘子或许会找尊夫人的麻烦,这我管不了。”
李规想起上回云英也曾试探他是否要杀裴晏,心有猜测,但也没好问。
“少卿可还记得前御史中丞谢光?”
裴晏点点头,十年前,几个宗室子弟酒后奸污良家女,苦主还未提告,几个畜牲便在家中暴毙。本也不算什么大案,但几人死状与当年宣帝一模一样,有心人便传宣帝之死另有内情。天子命元琅暗中彻查,最终查到谢光头上,谢光很快便于家中畏罪自尽。
李规也不卖关子,直言道:“吴王似乎得了线索,能证明当年太子办谢光一案是栽赃嫁祸,正伺机而动。”
裴晏蹙眉沉思,此案正值天子初发病征,朝中催着立储,几位皇子各有倚傍,无人看好元琅。结案后没多久,元琅入主东宫,虽不服者众,但都碍于天子,未敢置喙。
他那时心灰意冷,对朝事不闻不问,与元琅也只聊佛理道经,不谈政事,故对此案内情知之甚少。
只是裴玄曾试图为他与谢光之女定亲,元琅便与他提过一次。
裴晏追问道:“是什么样的线索?”
李规苦笑:“说来惭愧,我与姊夫道不同不相谋,也是因寻阳之事与夫人对质,她急于让我认清形势才说漏了嘴,个中细节,不得而知。”
家务事外人不便多说,裴晏领了这份情,起身告辞说要去找崔潜,前几日来了几回都没见着人。
李规闻言轻笑道,“三伏近半,崔长史的老毛病当然开始发作了,昨日已向我告病,少卿若想找他,可得快些,慢一步,人就跑了。”
裴晏微微抬眉,摇头失笑。
“多谢使君提醒,他跑不了。”
马车出城没多远,身后一阵快马疾驰赶来,绕行于前。
拉车的马匹受惊,崔潜在车舆中猛地一仰,头磕在木板上,叱骂着探身向外,见着秦攸,心下暗道不妙。
秦攸下马上前,恭敬道:“裴少卿有令,请崔长史过府一叙。”
“我旧疾发作,日前已与李刺史告病,回乡间休养,恐怕帮不上裴少卿的忙。”
秦攸不卑不亢:“那也请崔长史随我走一趟,亲自与裴少卿说。”
崔潜一时语塞,抬眼又见秦攸身后那几张熟脸都抿笑着右手紧握刀柄,心知这是先礼后兵之道,只得拂袖随秦攸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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