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在无数个清晨练剑,也在无数个深夜独自揣摩动作的细节。
这套剑法已经深深地刻在她的骨髓里,形成了烙印。
最后秦常念一个下腰,双手持剑倒刺,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稳稳收了剑。
“看来秦小姐是深藏不露啊,舞剑姿势笔挺,有张有弛,不愧是秦将军的女儿。”太子第一个站起来,带头鼓掌,扫视下面坐着的看客。
大家都不甚乐意,但碍于面子,只能佯装赞赏,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秦常念倒是不甚在意别人的看法,对太子抱了个拳:“太子殿下谬赞了。”便下了台。
她一回到座位,就看见秦远怒气冲冲地瞪着她,那眼睛里好似有一场山洪暴发,对她的不满席卷了其他的一切。
秦常念刚故作镇定地坐下,就被秦远拉着袖子一把拽过去:“换掉。”
“什么?”秦常念凑近了一些来听秦远说话。
“换掉!谁允许你今日这么做的!”秦远的音量都提高了几分,对着秦常念低吼。
边上坐着的瑜州长史听到他们这的动静,以为是秦远对女儿要求太过严格,在批评她今日表现的不好,便端着酒过来打圆场:“秦将军的女儿真是惊才风逸,这剑舞得是令人赞叹不已啊,可真是替将军长脸。”
“哼,替我长脸?我有说过要她这样做吗,自作聪明、弄巧成拙!简直是丢尽了我秦家的脸面!”秦远尚在气头上,说话毫不客气。
这镇北将军对自己的女儿也太严格了吧,瑜州长史略带心疼地看了秦常念一眼。
秦常念恭恭敬敬地跪在一旁,眼神里却是十成十的倔强。
“还不去?”秦远见她一动不动,更加不满。
秦常念昂着头,眼眶都是深红色的,却没有流下半行眼泪,而是很坚持地看着秦远,似乎要把他看穿。半晌,对瑜州长史行了个礼,下去换衣服了。
太子目睹了这一切,目光追随着秦常念急匆匆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
第11章 赐婚 笼中雀,荣华皆是虚假之像;草芥……
秦常念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换回了一身素衣。一边走,嘴里一边念念叨叨些什么,还很记仇地不肯和秦远对视,明明坐在一起,还要很刻意地把头扭向另一边,以此来显示自己的不满。
皇上今日显然不是单纯与大家一聚的,帝王何需要设一场官宴来娱乐呢?后宫有佳丽三千,吹拉弹唱、诗词歌赋、舞蹈抚琴,样样精通,他只要提一嘴,下面自有千万人去想方设法、费尽心思,什么美人找不到,什么宝贝寻不着。这世间需要一位帝王来算计的,恐怕只有权势了。
皇上的眼神在秦常念和太子之间来回转了几次,开了口:“朕看秦将军的女儿品貌出众、娴熟大方,今太子也过了弱冠之年,可以考虑娶妻一事了。”
这是要赐婚啊,还是赐给当朝太子。
一瞬间,整个场子都安静了下来,轻易得来的荣华富贵最容易遭人白眼。婧妃对着秦常念翻了个白眼,言下之意是你走了什么狗屎运,还想入主东宫,一朝攀上太子,变成整个帝京乃至整个大齐,最耀眼的金丝雀。
周围的官员和官员家属也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秦常念,有的嫉妒她一帆风顺,也有的羡慕她天生命好,更有的厌恶她,想要看她摔下来的那一天。
秦常念心里一惊,手里拿着的糕点都险些吓掉了,她很慌不择路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太子,却又立刻反应了过来,赶忙将视线收回,戴上沉稳大方的假面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首先,这婚是一定不能结的。
帝王最常用的制衡之术,便是利用一个人的弱点,来掌握这个人。
秦常念是秦远世上最疼爱的人,也就是秦远最大的弱点。皇上担心秦远日后拥兵自重、不听指挥,今日秦远拒绝了皇上和四皇子的想法,便加重了皇上的疑心。
秦远久居漠北,无甚野心,远离朝堂的斗争,常年征战于沙场,贬官、罢免对他来讲,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山高皇帝远的,命令有所不受也是有可能的。
边关需要人镇守,皇上不可能把秦远抓回去看着,但可以选择把秦常念关到皇城里,成为太子妃。
这样秦家表面上是承了天大的恩泽,一跃成为皇亲国戚,一时风头无两,享尽荣华富贵;实则是被天家严加看管,若是秦远有任何反叛之心,那被囚困在皇城里的秦常念,便是皇帝手里最大的筹码。
笼中雀,荣华皆是虚假之像;草芥命,生死皆不由自己。
秦常念不可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样的命运。她立刻跪下说道:“皇上,太子殿下龙血凤髓、贤身贵体,对国之大事,能谋善断,无敌于天下,是大齐万千百姓的储君。民女学疏才浅,在军营之中长大,不及其他女子温良恭俭、体贴入微,无法为太子殿下排忧解难,是故不敢高攀。”
“哎,这有什么高不高攀的,秦将军也是国之肱骨。今日朕有意撮合你俩,不必担心。”皇上早就想好了推辞,利用完别人,还要别人感谢他仁爱厚德、勤政爱民。
秦常念跪在下面听着,冷汗直从脑袋上往下冒,暗自握紧了拳头。
“父皇,儿臣觉得有些仓促了。”清朗的声音传来,秦常念觉得自己好像从悬崖上坠落的人突然遇到了一根树枝,来不及管那根树枝是哪来的,不知道究竟抓不抓得牢,但那是唯一的希望。
于是她转过头去,眼睛里拉出了一根细绳,拴在对面的人身上。
说话的是太子,一根金枝玉叶的树枝:“父皇,日前有许多折子关心儿臣的婚事,不少官员都推荐了自己的亲戚,有许多名门望族的女子。若是在此就草草决定,怕是惹得群臣不满。再者,婚配之事毕竟是大事,儿臣也想再考虑考虑。”
婧妃见机会来了,也立刻起来附和:“是啊是啊,太子的婚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就这么贸然选了秦家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儿。”
皇上最终还是松了口,答应了下来。
秦常念叩谢完,终于从高度紧绷的状态下逃离,只觉得浑身脱力,瘫软在座位上。婧妃以为她是在遗憾倒手的太子妃之位飞了,在一旁看着她笑得得意。
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在那深不见底的、吃人的皇宫里,也许会被别人算计得连命都没有,身为棋盘上的一颗子,却还沾沾自喜,误以为自己能操控车,不让它越过那条楚河汉界。
所以究竟是深宫的险恶将人逼成那样,还是人心的贪婪让深宫成为深渊。
天色渐渐晚了,北风呼啸,月悬枝头,皇上留大家在行宫里住,秦常念一家和其他官员一同住在别院。
宴会一结束,秦常念就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开了,她打小就犟,平日里无关紧要的时候可以装一装温婉女子哄秦远开心,但这下是誓要跟秦远对抗到底。
“秦常念!”秦远还是想要缓和父女之间的氛围,先开口叫住了她,但秦常念却连停顿都没有,仿佛叫的不是她,甚至脚下的频率还加快了。
“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这么倔。”秦远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声。
秦常念今日心头始终是有一股无名的委屈和怒火,也许是替自己这么多年的忍耐吧,忍着不练武、试图去迎合秦远,做他心里那个让他骄傲的大家闺秀,可那不是我,那从来都不是我。
父亲,你什么时候能不再执着?
秦常念觉得这条路遥遥无期、看不到尽头,越想越急,这种无能为力的失控感就快要把她逼疯。她冲回房间,抄起那把剑,到雪地里练起来。
此时,她不管什么气息、不管什么节奏,她没有用任何剑法,只是执着地在大雪里挥剑,每一次都用尽全力地向前劈去,想把让她心烦的一切都劈烂,然后一脚踢出人生。
不一会,她就出了满头的汗,将衣服都汗湿了,头发也黏在脖子上。
“小姐,别练了。”子秋担心她的身体扛不住,上来劝道。
秦常念一把把他推开,继续练剑。
子秋挡在她的面前,双手举起,再次劝道:“小姐,夜已经深了,您又出了这么多汗,会病的。”
“让开。”秦常念罕见的面无表情。
“我给你三秒钟,如果你不让开的话,我的剑会照常落下来,你是要以性命来证明自己的忠诚吗?”秦常念在着重地说性命那两个字的时候,突然很诡异地笑了一下,似乎那是什么她很喜欢的小玩意。
子秋还是没动。
秦常念点了点头,举起剑,就往前用力一捅。得亏子秋得空便去军营训练,实战经验丰富,他一个后仰,堪堪躲过,剑正好擦着他的发丝过去。
他的第一反应是,大小姐今日不正常。平日里,她虽然会有些层出不穷的鬼点子,但从来都是善良、充满怜悯之心的,队里有士兵受伤,她都会亲自去看望、包扎,今日怎么一副视人命为草芥的样子,刚刚上来就正对着他的心脏捅过来。
子秋也不敢再劝。
但这一场毫无观赏性的发泄,却被另一个人看到了。
“秦小姐,剑很漂亮。”太子悠悠地走出来。
“见过太子殿下。”秦常念只能强行收了情绪,向太子行礼。
“免了,秦小姐今日舞剑技惊四座,令人拍案叫绝,怎么一个人在这生闷气呢?”太子再次扫了一眼秦常念的剑,在小桌旁坐下。
秦常念借着这话,回想了一遍发生的事情,不知道如何回答,双手绞在一起,眼睛死死地盯着雪地。
太子也没强求,做了个请的手势,秦常念屈膝致谢,也没扭捏,走过来坐在太子对面。
“今日之事多谢太子殿下。”秦常念觉得太子殿下是个翩翩君子,看起来很好相处,便率先开了口。
“噢,是吗?那你要怎么谢我?”太子抿了口茶,一侧嘴角往上扬,带着几分玩味。
秦常念没想到太子会提出这样的疑问,赶忙答道:“这份恩情小女谨记心中,太子殿下日后若是有用的上小女的地方,尽管开口,小女一定拼尽全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太子没说话,只是单手撑着下巴,歪了歪头看着她。
秦常念立刻后悔自己许诺了一件兑现遥遥无期的事情,看起来倒像是在敷衍太子,赶忙四下张望,补充道:“我知我一介女流之辈,又久居漠北,太子殿下兴许用不上我,可多一人为太子殿下尽心尽力,也是好的。若是找些近的事情,不如我给太子剥个橙子?”
“天太冷了,我不想吃。”
“那要不要我给你煮碗甜汤喝?我煮甜汤的手艺可好了,每回在府里煮,大家都要抢着喝呢!”
太子看着秦常念摇头晃脑地推荐自己的汤,还咂巴着嘴回忆,一时失笑,真不知道她是要报答人,还是自己想喝。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那太子殿下稍等我一下,马上就好!”秦常念像一阵旋风一样刮走。
太子拿出棋,自己跟自己对弈,还没下到一半,秦常念就又如陀螺一般旋回来。
“甜汤来咯!”秦常念很热情地把一碗汤摆到太子对面,要他品尝。
藕片色白如玉,板栗色黄似金,每样食材都煮的软糯适中,飘出香甜味。
如此朴素的食材,简单的做法,太子在宫中时是真的看不上眼,也许是天寒地冻,热食自会抚慰人心;也许是秦常念的厨艺真的很好,总之,太子竟迷上了那碗可以称得上是寡淡的甜汤,一勺一勺地,喝得干干净净。
烹饪食物的人,最得意的事情就是看到自己的成果被扫荡干净。秦常念看太子殿下吃得尽兴,也跟着开心起来。
太子用手帕擦了擦嘴,来了些兴致和秦常念聊天:“秦小姐的剑,还缺个剑佩啊。”
这可聊到秦常念的心上了,秦常念“唰”地一下把剑抽出来,吓得太子的侍卫差点拔刀。
她将那剑来来回回地看了一遍:“是啊,我也正在寻合适的剑佩呢,太子殿下真是好眼力。”
第12章 受罚 你难道要在这里做一辈子教书先生……
“不知秦小姐有没有听说过,帝京有一家著名的铺子,只接熟客的生意,专门为达官贵人量身定制剑佩,不仅做工精巧、用料独特,所打造的造型也是正好配人的气质和身型,可以达到以剑配人的效果。”太子一边介绍着,一边打量秦常念的表情。
秦常念听了以后,心里很是向往,可还没等到她说话,一声怒吼就打断了她。
“秦常念!给我出来!”是秦远在找她。
秦常念今日已经激怒秦远多次,赶忙起身向太子道歉:“不好意思了太子殿下,我父亲在找我,我得回去了。”
太子殿下点点头:“那我便不留秦小姐了。”
秦常念一边着急要走,一边依依不舍刚才的话题:“我还从未去过帝京呢,若是有朝一日能去看看帝京的繁华就好了。”
那边秦远的声音越发生气,到处找她。
秦常念还在此处惦记帝京和她的剑佩,倒显得有点临危不惧了。
到底是漠北长大的,性子都那么大方张扬,太子也站起身:“好了,秦将军已经寻你许久了,快去吧。”
秦常念点了点头,小跑着离开。
“若是将来你来帝京,我带你去那家铺子打一枚剑佩。”太子抬高了声音,高山流水般,带着天然的贵气。
秦常念猛地转过身,眼笑眉舒,清脆地回应:“那我便与太子殿下约好了!”
镇北将军府里的隗絮打了个喷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披了外套,在院子里坐着。
他望着空落落的梅花桩出神,往日里秦常念总是在上面认认真真地练过几遍他教的,便开始创造一些新的步伐,动作诡异之绝,每一秒钟都像是会掉下来,却又以一个更加奇怪的姿势稳住。
隗絮总觉得,这不是在锻炼秦常念的平衡,而是在考验自己的心脏。
每每看到这个场面,他都要用一百八十分的意志力克制住自己无处次想要伸出的手。
剪书点了个烛台,站在隗絮身边,见他一副很忧心的样子,上来出主意:“公子,趁着现在将军和小姐都不在,是您去偷布防图的最好时机。”
隗絮抬眸,锐利地看着他。
“要不我帮您在外面望风,您去将军的房间找找。”剪书说着就把烛台往隗絮手上推。
隗絮往旁边撤了一步,手臂挡开烛台,坐正了些:“偷布防图?”
“嘘,公子,您小声点!”剪书急得要上来捂隗絮的嘴,贼眉鼠眼地环视了周围一圈,凑近了些,在隗絮的耳朵边低声说道,“公子,将布防图画一份寄回去,下一次攻城,北凉必胜,您也就不必再在这里当质子了。”
“北凉必胜?”隗絮嗤笑一声,将一颗石子弹出去,熄灭了正往这边走的丫鬟举着的烛台,丫鬟四围看看,疑惑地举着烛台回去重新点燃。
院子里在一阵雪被踩碎的簌簌声响后,又重归寂静。
“北凉为何要胜?”隗絮正色道。
自古以来,攻伐不义,守城为正。君子当守正道,避邪路。而北凉狼子野心,不仅屡次在边陲行偷鸡摸狗之事,现在更是要抢夺城池,惹得兵戈扰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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