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姿势,隗絮说话时吐出的温热气息正好在秦常念的脖颈处,她觉得有些痒,稍稍往旁边躲了一下。
“别躲。”隗絮用另一只手将她一把捞回来,用了些力气,秦常念被拉的踉跄了一下,正好撞到隗絮的胸膛。
隗絮继续用两只手把她圈在怀里,见她有些走神,又用手臂碰了她一下:“专心酿酒。”
秦常念靠在隗絮怀里,思绪却飞向远方。
隗絮这么帅,人又好,懂得还多,从诗词歌赋到舞剑酿酒,没什么不在行的,最重要的是,人外冷心热,明明心里比谁都炙热善良,还总要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仿佛不在乎全世界的生死。真是怪可爱的。
在听到隗絮的提醒后,秦常念猛然回神,自己都把自己吓了一跳。
这怎么专心?我这完全是不思酿酒,思以后啊!
秦常念默默地在心里敲打了自己一下:专心啊,专心,不要多想。
好不容易搅拌得差不多了,秦常念赶紧从隗絮的怀里钻出来:“差不多了吧。”
隗絮在秦常念转身找天门冬的时候,勾了勾嘴角,他今日是有些上瘾,逗小朋友上瘾:“差不多了,可以放了。”
他一个大步上前,双手撑在秦常念的身侧,秦常念惊得转过身来,隗絮还一脸正义:“放吧,我帮你把握着量。”
等到把酒放到火上煮的时候,秦常念才发现事情不对劲。
“是现在接蒸汽吗?”
“……可能是吧。”隗絮回答得畏畏缩缩,不是很确定的样子,拿着一个坛子在酒槽前左右摆弄,接进去的酒是寥寥无几。
“你真的会酿酒吗?”秦常念看到那酒汽大都凝结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小型的酒瀑布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
“我会。”隗絮回答得倒是很坚定。
又一次失误后,在秦常念审犯人般扫视的目光下,隗絮才补充道:“我没酿过,但昨日我让剪书把酿酒的方法都写在纸上,我反复背熟了的,应该没问题。”
秦常念握住隗絮的手腕,将坛子移到正对着酒槽出口的位置,左右确认了一下没有酒汽逃跑,撇了下嘴:“我就说嘛,原来你也不会。”
听到这话,隗絮有些急了,连连说道:“不是,我会,我昨日都背过步骤,也看过图了。”
“对,光有理论经验,还是昨天晚上现学现卖的。”秦常念在一旁插刀。
“要不是我急着……我肯定能做好的。”隗絮不知道是举酒坛子累的,还是解释的时候紧张的,脸都红了,汗直往外冒,将他的脸衬的白里透红的,像个刚出炉的小蒸包。
“急着什么?”秦常念好奇地追问。
“急着……”隗絮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告诉她,顿了顿,用很快的语速掠过,“急着给你赔礼道歉。”
“道歉?”秦常念根本都忘了发生了什么,颇有些疑惑。
“昨日没能在秦将军面前替你说话,让你觉得我没跟你站在一边,对不起,你明明不被允许喝酒,我还喝得那么欢,没顾及你的感受,对不起。虽然我现在在将军府还没办法请你喝酒,但我可以先和你一起酿酒,等来年春天把它挖出来,我们再喝个痛快!”隗絮站定了,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他每次得承诺都这么慎重,好像真的会实现一样。
明明我们身份相背,明明我们都不知道来年春天你还在不在将军府,在不在我身边。
想到这里,秦常念有些伤感,刻意将视线移开,平复了一下情绪再移回来:“我早都不生气了,你不必为了这点小事道歉。”
“不行,你不生气了,不代表我就做对了。大小姐心胸宽广、为人豁达,我绝不能借此掩盖我的怯弱和不周。大小姐,我想许你一个未来,终在目光可及处兑现。”
少年抱着一坛子没发酵的酒,在大树下对少女许诺。
少女含着泪,带着笑,拉着少年的手将酒坛埋在树下。
燕雁代飞,山寒水冷。
“隗絮,那我们一言为定!”一声爽朗的约定打破冬日的寂静,秦常念朝隗絮飞扑过去,隗絮稳稳地抱住她。
“我们可说好了啊。”秦常念双手捧着隗絮的脸,轻声地重复了一遍。
“嗯,定不辜负大小姐的信任。”隗絮扬着头看怀里的秦常念,用额头贴了贴她。
挡在太阳前的顽皮的云正好飘走,骄阳直直地照在两个黏在一起的少年的身上,连影子都看不见。
秦常念每日以各种借口推脱,课停了月余,但练武却从没中断过。为了避开秦远,秦常念每日寅时便起来练剑,步伐、招式都记得滚瓜烂熟。
隗絮倒是提心吊胆的,几次和秦常念商量要她等秦远回了军队再练,秦常念都是以“剑不可一日不练”来堵他的嘴。
在隗絮以教她如何用短剑为条件,好不容易哄着她、说服她上诗词课的时候,从帝京传下来一道谕令。
大齐皇帝李骤北上巡查,一为体察民情,二为嘉奖官员。秦远戍北多年,战功赫赫,受邀参加皇上在冀州设的踏雪宴。
值得一提的是,秦常念被点名要求参加。
“微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秦远很虔诚地跪下去。
秦常念也跟着父亲叩首,心里却充满了疑问:皇上从没见过我,却要我一同前往参加,难不成是为了体恤官员,邀请家人也一同前往?
恭恭敬敬地将公公送走以后,秦远眉头紧皱,大步流星地走到秦常念的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摇了摇头便回了房间。
秦常念完全摸不着头脑,跑去和隗絮说了这件事:“而且,父亲因为这件事不太高兴呢,他好像不想我去。”
隗絮也沉思了一下,摸了摸秦常念的头:“别多想,兴许是你父亲不想让你参加这些朝堂之事,让你安安静静地做将军府大小姐呢。”
“秦常念!”秦远在院子里大喊一声,焦急地踱步。
秦常念更加疑惑了,隗絮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先出去听秦远有什么事说。
“你别去了,就说你病了,不宜出门,也怕过了病气给皇上。”秦远黑着脸,一股脑地说完。
“那可不行,皇上亲自设宴,我称病不去?那便显得我们秦家怠慢了,父亲一定会落人口实的。”秦常念对于这个提议不敢认同。
“不过是踏雪宴这么小的事,没人会在意的。”
“若真是宴会这么小的事情,父亲现在就不会在这里想方设法地让我不去了。”秦常念抬着头,认认真真地说道。秦远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低下了头,原本因为秦常念不肯而怒火中烧的气势也消失殆尽了。
“到底怎么了?踏雪宴上会发生什么吗?”秦常念觉得秦远不让自己去一定是另有隐情,试图猜测。
“我不知道。”秦远如实回答。
“那父亲便不必杞人忧天了,我会乖乖听话,不乱跑,不会给父亲丢人的。”秦常念保证道。
“可我知道人心。人心叵测,为君者更是擅弄帝王之术,一旦卷进来,你便身不由己了。”秦远盯着面前已经十九岁的女儿单纯的脸庞,她坚毅的表情和她母亲真像。
“我只是去参加宴会,不会参加朝堂之争的。父亲放心,我一定谨言慎行,不会乱说话的。”秦常念以为父亲怕自己任性惯了,乱说话,惹得皇上不悦,赶忙解释。
“你若是去了,便没得选了。”秦远看向远方,眸子里盛满了秦常念看不懂的情绪。
隗絮在门后听完了父女俩人的争吵,悄无声息地退到门板后的阴影里,沉思着低下了头。
第10章 圣宴 看吧,有人装聋,就会有人跟着……
秦常念最后还是出现在了宴会上。
这场宴会的排场比秦常念想象中的大,不仅皇上、皇后来了,冀州附近的地方官员来了,连当朝太子李欲、四皇子李权执都悉数到场。
“众爱卿平日里为了大齐鞠躬尽瘁,朕今日特在此处设宴,邀请大家共赏冬景。”皇上率先举杯。
宴会是在冀州行宫里的院子辟了一处来设,正对着冲寒而开的腊梅,景致极好,而仅一墙之隔的街道,便是瘦骨嶙峋的枯枝和寂静无声的雪。
大家纷纷站起来,拿着酒杯行礼,态度谦卑:“谢圣上恩典。”心里却不知道在如何揣摩着这场宴会。
有人想借机在陛下面前表现,日后求个平步青云;有人是想摸清陛下的喜好,日后投机取巧;也有的人是想游说陛下,捞点好处。
陛下也是同样的,算计早已在心中了吗,大家不过装装面上的样子。
总之,人心没有单纯的。
四皇子李权执率先站起来:“父王,今日来的诸位都是劳苦功高,我想献上舞剑一曲,为诸位助兴!”
“好啊!”皇上很高兴,指了指中央,让他上来表演。
这么一上来就抢风头?把太子殿下置于何处?
秦常念看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太子,他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品了一口,微微抬起了眼皮,正好和秦常念的目光交汇。
秦常念顿时有些慌乱,赶忙低下头向太子示意。
太子也点了下头算是回礼,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便将视线移开了。
场地内,李权执已经昂着头,骄傲地走到正中央,开始舞剑了。那剑舞得不能说是如龙蛇腾飞吧,只能说是如蚯蚓蠕动;那速度不能说是快如疾风吧,只能说是如迟暮老人;那步伐不能说是精湛娴熟吧,只能说是好巧没把自己绊死。
秦常念在台下都差点憋不住笑,这样的水平也好意思在大家面前献舞?
一曲毕,李权执行了个谢礼,大家纷纷鼓掌,称赞他“好功夫”“日后必成大器”。
“好!舞得好!赏!”皇上也是十分高兴,命人取来些珍稀宝贝。
看吧,有人装聋,就会有人跟着作哑。
秦常念转过头,看到婧妃已经笑地合不拢嘴,正和边上的冀州司马举杯:“瑞王长大了,日后还请大人多多指导啊。”
“娘娘哪里的话,瑞王殿下天资过人,才能无人出其右。”中年的冀州司马半低下头,谄媚地笑着。
太子这下总该有些动作了,秦常念又转回头去看他,他仍是笔挺地坐在那里,只在别人过来敬酒的时候,单手执酒杯,一饮而尽,不争不抢的。
“秦大将军,最近边关可好?”皇上突然点名秦远,秦常念吓了一跳。
“回陛下,边关虽仍和附近国家有些冲突摩擦,但总体上都算平稳,还请陛下放心。”秦远立刻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回答。
“那就好,这边关战乱已久,今年又恰逢南方水灾,国库支出的负担加重,不知道秦大将军可有良策啊?”皇上喝了一口茶,问道。
秦远把腰弯得更下去些:“陛下,边疆战乱今年已经好转许多,但漠北毕竟为极寒之地,气候极端,物资短缺,将士们的吃穿用度都需要保障,因此边关的军饷是万万不能减的。若是减少了物资的供应,将士们受到影响,边疆局势动乱,怕是对我大齐更加不利啊。”
皇上没说话,继续抿了一口茶,又重重地放下杯子。
婧妃见状,对李权执使了个眼色,李权执便立刻站起来:“父皇,儿臣有一计。”
“说来听听。”皇上有些期待地看向他。
“边关连年战乱,一直防守虽是损耗比较小的方式,但连年的拖延也令人心烦。不如趁此机会,大肆支援秦将军,让他直接带兵攻打,一举歼灭赤狄人,便可永除后患。”李权执说完之后,颇为得意地望了一眼秦远。
“瑞王殿下,不可。今年南方水患已起,粮食产量和税收都锐减,若是此刻要大举攻打北凉,怕是百姓折腾不起。”秦远铿锵有力地反驳,丝毫不畏惧李权执的皇子身份。
“可我还听说秦大将军府里的质子,成了镇远将军府的座上宾啊,和秦将军的女儿也走得甚近,秦将军,该不会徇私吧?”李权执加上了些筹码,以此来逼秦远。
秦远仍是沉着应付:“瑞王殿下真是想多了,质子便是质子,那些无稽之谈不知是哪里听来的谣言啊。再说我秦远驰骋疆场大半辈子,刀头舐血的日子也过惯了。若是连个敌国的质子都要同情,那如何带兵打仗?瑞王殿下兴许是没打过仗,不懂行伍之人面临的残酷,才会有如此的想法吧。”
“我……你……”李权执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气得指着秦远,手指还上下点着。
“好了,此事朕再想想,下次再议。”皇上开口打断。
陛下都发话了,两人只好都坐下。
“今日是来赏雪的,大家都不要坏了兴致。素闻秦将军的女儿是将门之后,不输男儿,不如请秦将军的女儿为大家舞个剑,助助兴?”婧妃站起来,夸张地做了个请的动作,宽大的袖口在空中晃了一圈,活像个大扑棱蛾子。
周围的人听了以后,纷纷在底下窃窃私语:“这秦家的女儿是个小姐脾气,听说是好吃懒做,什么都不会。”
“是啊,别说舞剑了,好像是连扎马步都扎不明白。一个将门之后,倒养得像个娇娇女了。”
“这不是她从小母亲过世,秦远对她格外宠爱嘛。”
太子听到底下的闲言碎语,瞪了一眼边上的人,议论的声音顿时小了几分。他看着秦常念在桌子底下握紧的拳头和坚毅的目光,倒是有几分好奇,她会如何做。
秦远刚要站起来推脱,秦常念就按住他的手腕,站了起来:“好啊,难得今日的氛围这么好,我便献丑了。”
太子稍稍仰起头,再次打量了她一遍,难道那些传言是假的?
秦常念对着皇上请求道:“陛下,可否容小女先去换件衣裳,取剑来,再为大家舞剑一曲?”
“准了。”
在等秦常念的时候,除了忧虑不已的秦远,其他人都是看热闹的心态。婧妃何尝没听说过传言,她就是捕捉到刚才李权执舞剑的时候,秦常念不屑的表情,心里不爽,非得报复回来。
人的本质都是很邪恶的,比起看人出众,他们更喜欢逼人出丑。
“秦将军,贵女英姿飒爽、深藏不露,您大可不必担心。”婧妃故意过来讽刺秦远。
“多谢娘娘夸奖,只是我只身入朝堂已是足够,卖女求荣的事情我还干不出来。”秦远也不甘示弱地回她,话里话外都在点她为了得到朝堂上的权势,利用儿子。
“你!”婧妃更加生气了,“你也就是能占点嘴上便宜,有什么用,一会自然会见分晓。”
秦常念回来的时候,一袭红衣,黑冠束发,执一柄长剑,冷风吹过来,她的裙摆都贴在身上,衬得身躯又瘦弱了几分,让人很难相信她能提起那柄长剑。
无数双眼睛等着看她的笑话。
秦常念深吸了一口气,单手执剑,笔直地向前突进,在快要靠近桌子的时候,又忽然变换了脚下的步伐,一个歇步,停在场边,手腕翻飞,给了那柄长剑血肉,和她融为一体。
秦常念的脑子里不断上演的是隗絮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带她舞剑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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