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看清了储物间最里侧有的衣帽架上,果然挂着那条芭蕾裙。
临近表演时间,岑依洄没时间追究到底是谁动了裙子位置。
她取了那条芭蕾裙,伸手去开储藏室门时,门把按不下去。心中不由一紧——礼裙没有口袋,她并未带手机。
甲板的鼓声隐隐穿透而来,岑依洄听出,目前应该在跳京戏装鼓舞,应该很快就要轮到她出场。
咚咚咚——
“有人吗?”
宾客都涌上了甲板,无人回应。
-
孙逸晖锁了储藏室门,转头便从三楼外部甲板的梯子直接上四楼。
这是消防逃生梯,普通游客不会从中这里走。
孙逸晖爬上梯子,身手熟练地翻过栏杆,本来想若无其事地融入人群看风景,却不曾想遇到他从小害怕的人。
“我靠!梁、梁泽哥,你怎么在这里?”
梁泽不动声色地将打火机收在手里,轻皱眉头:“我不能在这里?”
“不是不是,就是突然遇到,吓我一跳。”
梁泽微微眯起眼,打量孙逸晖,若有所思地又看了眼三楼的梯子。
周惠宣挽着梁世达,在甲板吧台,与文化艺术中心的张主任夫妇碰杯。已经到了岑依洄表演节目的时间,却不见人,场控不停地打岑依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我刚才经过三楼,顺便扫了眼,更衣室没有人。”小提琴手插了一句,“找人去二楼看看呢。”
场控不确定地猜测:“周女士,您女儿以前有大型活动的表演经验吗?我们确实也遇到过一些临阵退场的年轻人。”
张主任闻言,和他的夫人对视一眼。
听到这段对话的梁泽,转身下了三楼。
-
岑依洄在储藏间闷得有些难受,她长叹一口气,再试一次:“有——人——吗——”
砰。
游轮行经到预定位置,一簇烟花“嘶”地升腾到夜空中,盛大的烟花秀就此启幕。
梁泽进入了更衣室,此刻船舱外漫天烟火笼罩黄浦江面,甲板和两岸游客行人纷纷驻足仰望。伴随接连不断的砰响,梁泽取下卡住储藏室门的铁丝圈。
储藏室门被打开,梁泽还没说话,已经换好芭蕾裙的岑依洄惊叫一声,大呼“来不及了”,随后冲了出去。
梁泽实在无语,都被反锁在储藏间了,竟然还在担心赶不上表演?不懂她脑子怎么转的,难怪物理数学不及格。
岑依洄跑上顶层甲板时,所有节目都已终止,烟花秀将今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她惴惴不安地走到周惠宣身旁,嗓音略微忐忑:“妈妈,刚才储物间的锁有问题,我换好衣服后打不开门。”
周惠宣忍着火气:“真的是锁坏了?”
岑依洄小声解释:“真的,是梁泽哥哥帮我开的门。”
宾客们的眼神,有意无意看向这边,周惠宣盯着岑依洄,勉强勾起嘴角:“你下次注意些。关于节目的事,我们回家再说。”
第7章 听到 不想上电视。
烟花燃放遗留的一篷尘烟漂浮半空,仰头望去,显出奇异的灰白色。
甲板角落,岑依洄背对舞台灯光和喧嚣人群,以少女独有的温柔又固执的姿态盯着周惠宣,一反常态追问:“妈妈,我不是故意躲避表演,你相信我吗?”
岑依洄刚才跑得太着急,手里还拎着换下来的粗跟玛丽珍鞋。
“我信不信重要吗?反正你已经浪费了机会。”周惠宣只注重结果,没心思陪小姑娘纠结边边角角的琐事,“还有,刚刚说梁泽帮你开的门,那他人呢?”
岑依洄定定地看了周惠宣一会儿,等不到答案,在母亲逐渐不耐烦的神情里,泄气地垂下眼睫:“梁泽哥哥应该还在三楼,我去找他。”
扶栏杆下舷梯,岑依洄闻到空气中隐隐约约的硝烟味,她转身回望煊赫辉煌的甲板。
周惠宣已然重回名流聚集的吧台中心,她从服务员的托盘中取一杯香槟,笑意盈盈像女主人一样应酬。先前晚宴上的金丝框眼镜男,殷勤地与她碰杯。
正晴集团定制的第二场烟花准时闪耀在夜幕下。
一声接一声,璀璨如星的华丽烟火持续绽放江面,最后奇迹般组成“恭贺正晴成功上市”几个大字。汹涌雷动的掌声中,岑依洄推门进入安宁平静的三楼更衣室。
更衣室沙发上,演职人员的戏服堆得七零八落,化妆台桌面摊着没合盖子的粉底液,还有剪了一半的双眼皮贴和假睫毛。
储藏室大敞着,仍维持她跑出去时的模样。
岑依洄在更衣室绕了两圈,没见梁泽人影,寻思着再下二楼宴会厅碰碰运气。
正欲离开,忽然瞥见船舱尽头的玻璃门边缘,反射出了一点微弱火光。好像有人在那里抽烟。
岑依洄的直觉,警告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她分明又听到有人喊了声“梁泽哥”。踌躇片刻,好奇心战胜顾虑,岑依洄悄悄靠近玻璃门,借着厚重的落地帘隐藏自己身体。
玻璃门外,是一方五、六平米的小甲板,有一架垂直的梯子直通四层。
岑依洄做贼似的眯眼从窗帘缝里偷看外面,待看清画面,瞳孔陡然瞠大——
梁泽单手抓着西装,另只手娴熟地夹着一根烟,穿了一天的衬衫腰部有些软塌,衬得他略微痞气。而梁泽面前,惶然不安低着头的,分明是刚才引导她进储物间的孙逸晖。
岑依洄根本不敢吱声,这还是他认识的梁泽哥哥吗?有些人表面是前途无量的有为青年,背地里其实烟酒都来!
“梁泽哥,你拧得我好痛,差点以为你要把我手给弄断。”孙逸晖吃痛地扭动自己的手腕,“我把她关进储物间,就想给她一点的教训。”
岑依洄下意识将自己藏得更深。
习习江风吹乱梁泽的发丝,他轻嗤:“教训?”
“我要替梁峥好好教训那对登堂入室的母女。”孙逸晖还沉浸在梁泽拧他手臂的阴影之中,嗓音含着不自知的颤抖,但仍然梗着脖子为自己壮胆,“梁叔也真是的,自己亲儿子放任在外不给钱,竟然去养别人的女儿。”
梁泽觑了他一眼:“梁峥让你做的?”
在香港时,岑依洄就听过梁峥的名字,他是是梁世达的独子,离婚被判给了前妻。岑依洄对梁峥的印象不深刻,唯有的几次,都是梁峥不分场合打电话向梁世达要钱。
梁峥不比她大几岁,花钱大手大脚没个谱,隔三差五喊亏空,开口动辄十万八万。
起初梁世达与儿子约法三章,每月给他一笔固定零用,但常常只过半个月,梁峥的钱就花完了,缠着梁世达补缺。梁世达工作繁忙,被儿子磨得不胜其烦,便让秘书打钱过去求太平。
后来,不知梁峥从哪儿收到消息,得知父亲有意与周惠宣结婚,他变本加厉,缠着梁世达帮买豪车豪宅。梁世达没答应,他歇斯底里大吵大闹,电话还打到周惠宣那边。
嚣张跋扈的气焰彻底惹怒了梁世达,吩咐秘书断了梁峥所有零用,只给法律要求的那部分抚养费。
孙逸晖家里开连锁商超,是正晴产品的重要渠道销售之一,两家合作多年,他与梁峥从小一块长大。
“所以我肯定要为梁峥出气!梁峥都告诉我了,他爸对他那么狠心,都是那个香港来的女人在旁煽风点火。我今天看到那个女人了,打扮得跟个狐狸精似的,把梁叔迷得神魂颠倒,什么都听她的。”
“哦对了,那女人还安排她女儿上台跳舞,太有心机了,那女孩子长大肯定也像她妈一样,是个——”
话未说完,孙逸晖陡地被梁泽的眼神冻在原地。
孙逸晖瞬间噤声,吞咽了一下,试探问:“梁泽哥,你不会真把她当妹妹吧?又没血缘关系。”
梁泽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她才十五岁。”
孙逸晖气势短了半截:“十五岁不小了,人家说三岁看老呢。我就给她一点颜色威吓,又没把她锁锅炉房。”
梁泽似笑非笑:“还想把人锁在锅炉房?”
“对啊,她挺好骗的,我让她进储物间,她真的就进了。”
孙逸晖摸不透梁泽脾气,以为没事了,便口无遮拦撂狠话。谁知下一秒,梁泽掐灭了烟头,将他另一条手臂反手压着栏杆扭折,“以后离她远点,别搞出事,给梁家惹麻烦。”
“我、我我好痛!”
梁泽松开了他的手臂,将人推开半米远,眉心又恢复成晚宴时矜贵淡然的模样,“也转告梁峥,别动乱七八糟的心思,先在澳洲把学上完。”
孙逸晖拉开玻璃门离开了。
梁泽倚靠在四下无人的狭小甲板,重新套上西服,系好领带,打火机和烟盒藏在内袋深处。
-
顶层甲板,岑依洄咕咚灌下大半杯柠檬气泡水。她心脏砰砰乱跳,跑得口干舌燥,喝完水方才缓平喘息。
游轮即将返回码头,主持人通知宾客,稍后下船时,在二楼楼梯口凭手环兑换纪念礼品。
客人们陆陆续续地下船,岑依洄混在人群末尾,消化刚才的见闻。抬头,却不期然撞见迎面走来西装笔挺的梁泽,她尽力装得表情自然,叫了声“梁泽哥哥”。
梁泽:“你怎么一身汗?”
“我可能太热了。”岑依洄手背擦了下脑门,“不对,我没有出汗啊。”
梁泽微微扬起下巴:“天色太黑,我看错了。”
“梁泽哥哥,该下船了。”岑依洄扯了下嘴角,“刚才妈妈让我去找你,但、但没找到,你去干什么了?”
不擅长说谎的人,偶尔说谎会结巴。
岸边的浪头比江面大,游轮靠近岸边,船身些微晃动,岑依洄心虚的时候精神不集中,身体随着颠簸的船体摇晃一瞬,像是已经喝到微醺。
她本来想抓住栏杆维持平衡,纤细的手腕先一步被梁泽稳稳抓住扶好。
岑依洄猛然抬起头,先看到梁泽抿直的唇线,然后是挺立的鼻梁,再向上,见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去干什么,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岑依洄瞪大眼睛。
梁泽松开她的手腕,“以后不要偷看偷听别人说话。”
岑依洄攥着裙摆,梁泽乍然严肃的态度叫她紧张不已:“好的,我明白了。”
筵席散场,众人短暂相聚后各奔西东,接送宾客的车辆在码头停车场恭迎等候。梁泽和岑依洄返程仍然坐同一辆车,街灯光影在岑依洄脸上忽明忽暗。
这是2007年平凡又特别的一天。
黄浦江的游轮上,成功举办了一场登上晚报头条的上市庆典。而大洋彼岸,地球另一端,一场即将席卷全球的次贷危机,正在华尔街悄然酝酿。
彼时尽兴而归的宾客无人知晓。
-
宴会结束的第二天,梁世达陪着梁兴华外出,餐厅只有周惠宣母女在用餐。
周惠宣告诉女儿,她昨晚已经说服梁世达,私下与张主任约见面。正晴集团以公司名义为电视台的春节晚会出一笔赞助费,条件是把节目演出的机会直接给到岑依洄,并增加镜头时长。
赞助不是小数目,但周惠宣一晚上就让梁世达点了头。
岑依洄条件反射表现出抗拒:“可是赵澜老师十二月份准备了选拔赛的,说要靠选拔争取名额。”
“只要张主任点头,赵澜那边只是走个过场。”周惠宣不以为意,“梁叔叔通疏通关系要花不少钱和精力,你别又把事情搞砸。”
岑依洄放下筷子,她脑子里有一根特别轴的神经,再次问母亲:“妈妈,我昨天真的不是有意躲避表演,你到底相不相信我。”
“依洄,你怎么回事,非得纠结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周惠宣莫名其妙,“我信,行了吧。昨天的事暂且不计较,总之你要保证下次别出状况。”
想到孙逸晖轻视的语气,岑依洄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对梁世达帮忙走后门的行为尤为抗拒。
“妈妈,我不想上电视。”
周惠宣脸色一沉。
第8章 往事 梁泽体贴地挪开目光。
说完那句话,岑依洄有点害怕。
记忆中忤逆母亲的次数屈指可数,以至于她已经忘记,真正触了周惠宣逆鳞的后果。
周惠宣踏上前一步,眼里翻涌寒光,声音因即将爆发的怒火而略显尖锐:“岑依洄,机会送到你手边竟然还不要,你在任性什么?”
岑依洄抿了抿唇,找不到解释的理由。
“别人都是抢破头上电视。”周惠宣冷着脸色,“我告诉你,没有人砸钱包装,光靠跳舞,你一辈子出不了名。我花了那么多精力培养你,别让我的付出打水漂。”
周惠宣一惯会讲漂亮话,但面对自己女儿,总是用最为赤裸直接的言语,将所有美好戳破。
从前的岑依洄无动于衷,进入青春期后,她变得敏感,一旦被锋利的言辞伤害,会无意识地竖起一道防护墙。
岑依洄口无遮拦地反驳:“不出名又怎样呢?大不了去做其他工作。我是你的女儿,难道你养我只是为了让我跳舞成名吗?”
此话一出,屋内所有声响骤然消失。
周惠宣的目光冷静而深邃:“依洄,别忘了,你当初给我做了保证,我才答应带你去香港的。如果你改变主意,现在也可以选择回你爸爸身边,法律上,你的抚养权本来就归他。”
岑依洄一窒,心脏被一股无形力量挤压,扑通,扑通,耳畔萦绕愈发局促的呼吸声,她想起了那段尘封往事。
当年,岑依洄父母在她读幼儿园时离了婚,夫妻俩同时放弃抚养权,最后法官将岑依洄判给常住申城、工作相对稳定的父亲岑寅跃。
七岁以前的岑依洄一直生活在申城。岑寅跃平日工作繁忙,隔三差五不着家,托付老家来的奶奶接送她上下学。
日子本来平静无澜,突然有一天,岑寅跃将一位陌生阿姨领回家里。那个阿姨,怀里还抱着一个眉眼与岑寅跃有几分相似的小男孩。
岑依洄从没见奶奶笑得如此开怀,老人家当着她的面,给尚在襁褓的小男孩,塞了一个又鼓又大的红包。
只是住进家里的新阿姨像个火药桶,稍有丁点不合意便大发脾。奶奶不知着了什么道,对她千依百顺,嘴里总是念叨“孙子”。
有时火药桶爆炸会牵连到岑依洄,每当岑依洄打算回嘴反击,就会被奶奶立刻拉走。奶奶背地里经常劝导岑依洄,说阿姨为岑家生了男孩,你要让着她,忍一忍她的脾气。
岑依洄的房间被霸占,零花钱被克扣,忍下所有后,那个阿姨宣布,已经说服了岑寅跃,要停掉她的舞蹈培训班。
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才七岁的岑依洄,不知如何钻了火车站空子,凭借她模糊的乘车经验,完成了独自从申城到深圳的壮举。
整整十七个小时,没有列车员和乘客发现这位小朋友的异常。
抵达深圳,岑依洄背着小书包混在人群中出站,搭公交到罗湖口岸。印象中,只要过一道关卡,就能去隔壁的香港找到妈妈。
5/65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