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岑依洄没带身份证件,她胆大包天的行径,终止于罗湖口岸。
口岸官员得知小女孩一个人从申城过来,吓得立刻向上级汇报情况。
周惠宣接了警察电话赶到现场,岑依洄一手拿牛奶,一手拿糖果,被好几位警员围坐着,两腿坐着轻轻晃荡。周惠宣在人群外,喊了一声女儿名字。
岑依洄抬头见到周惠宣,微笑的表情瞬间发生变化,嘴一撅,放下牛奶盒,快步奔向周惠宣,抱住她的腰蹭来蹭去抹眼泪。哭了好久,无论旁人如何劝说,就是不肯回申城。
周惠宣与当时的男朋友刚分手,大把时间空闲。和岑寅跃通电话商量后,决定带岑依洄去香港散心一周,把小朋友安抚好,再送她回申城。
香港的住房面积比不上内地宽敞,周惠宣的卧室只放得下一张床,母女二人挤在一起。岑依洄抱着周惠宣的胳膊:“妈妈,我想留在香港,和你一起生活。”
“妈妈这边住不下了。”周惠宣困乏疲惫,拍了拍岑依洄的手背,“快睡吧。”
隔天,周惠宣带岑依洄带去了上班的地方。
周惠宣是形体顾问,公司员工尽是光鲜亮丽的模特和小明星。
“宣姐,你女儿好靓!”模特涂了极夸张的紫色眼影,她弯下腰,摊开掌心,上面躺着走秀用的蝴蝶发圈,用不太标准的港普逗弄岑依洄,“小朋友,姐姐给你编辫子好吗?”
岑依洄眨巴一下大眼睛,退后一步摇头:“不要不要,会疼。”
四下无人时,岑依洄悄悄向周惠宣告状,说爸爸找的那位新阿姨,要求她上学剪短发。岑依洄不愿意,于是那个阿姨每天早上帮她梳头时,总是把皮筋箍得很紧,弄得她头皮好疼。
说着,岑依洄撸起袖管,白皙细腻的皮肤上,赫然残留着被狠狠抓过导致的指印,“妈妈,你再看这里。”
周惠宣捧着女儿纤弱的胳膊,厉声问:“她竟然掐你?什么时候发生的?多少次了?”
“就只有这一次。”岑依洄好心疼地揉了揉手臂淤青,给自己呼了一口气,放下袖管,“芭蕾课要交下一季度学费,老师说我跳得最好,暑假能去莫斯科交流,但需要出机票钱。我很想参加呀,就去问爸爸要钱,结果被阿姨听见了。”
当天晚上,周惠宣打电话和岑寅跃大吵了一架。
芭蕾兴趣班是周惠宣当年为女儿报的,岑依洄坚持上到现在。挂断电话,周惠宣坐在沙发上皱眉陷入思索,岑依洄磨磨蹭蹭地挨到她身边,眼睛仿佛盛了一汪干净透彻的泉水。
周惠宣最近感情生活不顺利,那些雾里看花没有结果的交往关系,令她觉得索然无味。
还不如眼前血脉相连的女儿来得有实感。
岑依洄没话找话:“妈妈,我在家看到过你穿芭蕾裙的照片。”
“是吗?”周依洄的语气变得温柔一些。
“是的呀,为什么妈妈后来不跳舞了?”
“因为怀了我的依洄。”
岑依洄对“我的依洄”这四个字受宠若惊,好像和妈妈的关系瞬间拉近了,她有点害羞,也有点腼腆,低下头“哦”了一声。
“想和妈妈一起住在香港也可以,但我希望依洄好好学舞蹈,以后站在舞台上,所有人都看向你。”周惠宣轻抚岑依洄的后脑勺,“你能做到吗?”
小依洄似懂非懂,但一口答应:“我可以的,妈妈。”
-
梁家别墅中厅,岑依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她其实很清楚,从一开始,周惠宣答应抚养她,就是带了明确条件。
必须听话,必须好好跳舞,必须活成母亲期待的模样。
瞧见女儿已经冷静下来,周惠宣扔下一句“你自己想想清楚”,随即转身出门。
离开前厅时,与晨跑完的梁泽遇个正着。梁泽轻点头,客气地打了声招呼,周惠宣勉强弯一下嘴角回应。
梁泽踏入房子,就看到岑依洄微垂着头,眼角泛红,一副打蔫儿的沮丧样。
一看就是挨批评了。
青春期的小女生,正是要面子的年纪,梁泽体贴地挪开目光。
谁知梁世达好巧不巧地打来电话,催促梁泽,记得帮忙分析一下岑依洄摸底考的数学和物理错题,如何对症下药补救。
“二叔,我下午的航班就回北京了……”梁泽正想把这门差事推掉,头一瞥,就见岑依洄吸了吸鼻子正在看他,顿了下改口,“……所以时间不多,只能和她粗略地聊一聊。”
电话挂断,两两对望。
梁泽轻叹一声:“上楼,把你不及格的卷子拿下来,物理考了42分是吧?”
话说得太快,丝毫未觉任何不对劲。直到望见岑依洄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梁泽:……
“明诚的理科教学进度本来就比其他学校快,你之前用的还是香港教材,其实不用太焦虑,期末考试争取及格。”
岑依洄听罢,哭得更凶了,仿佛找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发泄情绪,任由泪珠噼里啪啦滴落。
梁泽无比后悔没有坐昨晚的飞机离开申城,被她的哭声吵得头胀,耐心告罄,拧眉喊她不准再哭。
岑依洄果然被他的态度震慑,抽噎了两下,委委屈屈地上楼找试卷。
梁泽刚毕业不久,对高中部分的知识点记忆犹新,快速扫了眼岑依洄的卷子错题,就知道她哪几块内容方面有欠缺。他一边看题,一边给她的课本标提纲重点。
繁复抽象的考题,经梁泽提点,框架条理逐渐清晰。
“听懂了吗?”梁泽握着笔,敲了下桌面。
“懂了。”岑依洄点头,“梁泽哥哥,到饭点了。”
她的本意,是提醒梁泽,时间不早,今日辅导到此为止。
但年长三岁的梁泽,并不能将她的意思完全理解正确,只十分无语地问:“怎么,你又饿了?”
岑依洄只好点头说“是”。
梁泽合上书本:“脑力劳动也是需要体力支撑,好好吃饭。”
岑依洄对此劝诫左耳进右耳出。
国庆假期转瞬即逝,岑依洄接到新通知,舞蹈工作室的优秀学员选拔赛改了机制,届时将增加文化艺术中心评审员的赋分值。
而另一边,周惠宣告诉岑依洄,表演名额的事已经敲定,张主任答应让岑依洄上电视,但要按部就班走完表面的选拔流程。
岑依洄不敢再有异议,顺从地接受了机会。
第9章 期末 妹妹的事就交给你。
十二月中旬,赵澜的舞蹈工作室,如期举行内部优秀学员选拔赛。除了工作室老师参与打分,文化艺术中心也派来两位指导老师当评委。
教室中央空出一方舞台,参赛选手当场抽签,按照签上序列号和考题段落轮番表演。
正逢周六,蒋静沙也来到工作室,坐在母亲赵澜身旁观赛。
岑依洄在墙边候场热身,她肩膀向后打开,一只脚点地,慢慢侧滑,手臂同时在空中划出美妙柔和的上扬弧度。
专注于拉伸时,蒋静沙起身离开了位置。
岑依洄的身体仍然保持紧绷的弧度,目光却悄悄偏转,跟随蒋静沙的动线游走。蒋静沙径直走向了她的好朋友黎玥。
蒋静沙的爸爸也是骨科医生,与黎玥父母任职于同家医院,共事了近二十年。两家的女儿,自然而然也成了铁杆闺蜜。
岑依洄不止一次看到蒋静沙等黎玥下课,然后两人挽着手臂,连体婴似的离开园区。
梁泽当初给蒋静沙带了一箩筐夏威夷特产——黑皮Kitty,蒋静沙颇为大方,分给了学校关系好的女同学,也给了黎玥一只。
而岑依洄的舞蹈包上,只挂了从香港带来的小猪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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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夹子》的故事,取材于德国作家霍夫曼撰写的同名童话故事。因为故事发生在圣诞前夕,所以这部舞剧也被地称为“圣诞芭蕾”,岑依洄喜欢这个浪漫称呼。
花之圆舞曲响起,岑依洄穿着应景的浅粉色芭蕾裙,在明朗欢快的节奏中轻盈滑动。
跳跃,双腿在空中交叉,稳稳落地后站直,完成指定动作后,向老师和评委露出练过千百遍的定格的微笑。
没有超常发挥,也没发生重大事故。只是分心看了一眼文化艺术中心的评委,跳跃时,慢了微不可见的小半拍。
黎玥拿到的号码靠后,她注意到岑依洄的小失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她自认能比岑依洄发挥得更稳定。
学员一个接一个上场,评委们从头到尾不予评论,只顾低头刷刷记录分数。
按照事先规定,选拔结果会当场公布。评委计算总成绩的间隙,学员干等在舞房,屏息凝神等待答案,没有人回更衣室换服装。
公布入选名单前,赵澜再三强调,打分维度不局限于基本功和技巧,学员的外形、微表情、举止是否上镜,同样纳入考量。
岑依洄默默混迹人群中央,不吱声,静待赵澜宣布结果。
其实是一场早就注定结果的比赛。
然而岑依洄听到自己名字被宣读时,仍然表现出适度的讶异——这是周惠宣教她的技巧。避免作弊太明显。
黎玥的总分排第二,只能当替补。
结果不达预期,黎玥愣了下,身体仿佛忽然失去支撑,发抖着缓缓蹲下。她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汩汩流出,压抑的情绪此刻决堤,顾不得形象,在舞房嚎啕大哭。
蒋静沙默默陪在旁边,轻拍黎玥背脊,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再争取其他机会。”
“没有,我没有机会了。”黎玥喉咙发出极度痛苦的哽咽,“明年就要上高三,我爸妈不会再让我学舞蹈了。”
蒋静沙:“我去做做叔叔阿姨的思想工作。”
“没用的。”黎玥闷声摇头。
无形的千万根针围成一个茧,将岑依洄密不透风地包围,她垂着眼眸,定在原地,双腿好似灌了铅。脚步尝试微微挪动上前,又收了回去。
岑依洄了解真相,她其实是最没立场安慰黎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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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岑依洄把拿到电视台表演名额的消息,告诉了周惠宣和梁世达。虽然他们下午就已经接到了张主任的报喜电话。
周惠宣从酒柜取了瓶珍藏红酒,手里夹两只高脚杯,婀娜多姿地扭着腰走向梁世达,说今晚适合小酌一杯。
“啪”地一声轻响,启瓶器拔出软木塞,清新果香混合着酒精味,弥漫在主楼客厅。
岑依洄抱着一杯橙汁,偷偷打量喝酒的周惠宣和梁世达。
周惠宣去拿酒时,补了口红颜色。她不疾不徐地举起酒杯,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轻笼住高脚杯细长的杯柄。
谈话时,指尖在杯柄缓慢地反复摩挲,深红色液体在杯子里微醺打转。
梁世达应了两句话,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周惠宣的手指。
周惠宣让梁世达帮了一个大忙,便琢磨给他些甜头。即便已经年近四十,当周惠宣有意撩拨时,神情中那抹俏皮和风情并存的光芒,男人还是招架不住。
梁世达将手覆在周惠宣的手背,低声道:“别喝多了,我们早点上楼休息。”
周惠宣笑了下,嘴唇轻触杯子边缘,抿一口,杯身赫然留下一个暧昧鲜明的唇印。
岑依洄嗦一口橙汁,心说为什么妈妈吃东西不擦掉口红?
周惠宣放下杯子,任由梁世达握着手,“张主任那边,多亏有你打点,辛苦了,晚上帮你按摩肩膀。”
“只按肩膀?”梁世达意味深长地笑了下,“你倒是偷懒。”
周惠宣抽手,拍打了一下梁世达,带着不轻不重的戏谑力道,笑他:“不正经。”
梁世达还想说什么,突然意识到现场还有个听不懂哑语、满脸茫然的未成年。青春期的小姑娘,万一有样学样可不得了,梁世打指关节抵在唇边,欲盖弥彰干咳一声,引开了话题。
“惠宣,说正事,我下月初要去趟广州。”
“嗯?怎么了?”周惠宣顺口接道,“正晴的供应商又闹到厂里要货款?”
梁世达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你从哪里听说?”
“今天喝下午茶,遇到了金羽布业的陈俨,和他聊了两句。”
“陈俨?哦,他这人,整天戴副金丝边眼镜装斯文。”梁泽语气轻飘飘的,显然不把此人放眼里,“陈俨前几年在几内亚搞货代,赚了一笔钱,现在专注做非洲板块生意,弄过去的都是中低端面料。”
提到金丝边眼镜,岑依洄有了印象,那个男人在游轮上,给母亲敬了好几次酒。
“我们正晴呢,主要市场在欧洲和美国,全是高端设计产品,以做品牌为主。”梁世达颇为自豪,“陈俨那种不好和我们比。”
周惠宣笑着附和:“那是自然。”
正晴集团的纺织工厂大多设在江苏和浙江两省,考虑到物流运输成本,在方便招工、上游供应商聚集的广州也开了几家厂房。
最近,广州工厂的管理来电话,说好几个美国大客户压着货款不给钱,工厂账上没有现金流,无法给国内供应商结款,其中有几家激进的供应商,闹到生产车间拉横幅了。
美国客户合作了多年,从未出现过付款逾期的状况,梁世达必须去趟广州,了解订单采购详情。
岑依洄的果汁喝到见底,打了个哈欠,跟随周惠宣和梁世达的脚步上楼休息。她边爬楼梯,边呼腰酸腿胀。
周惠宣转过头:“依洄,你是不是很久没理疗了?”
芭蕾是项高强度身体活动,肌肉、关节和韧带承受了极大压力,对于专业的芭蕾舞者,定期理疗也是维持身体基能和良好状态的常规项目。
岑依洄在香港有长期合作的青少年理疗师。搬到申城,还没找到合适的机构。
梁世达提建议:“骨科医院的康复理疗科排名全国第一,我叫秘书帮依洄弄个专家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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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书办事高效,隔天就打岑依洄电话,问她约哪个时间段合适。
岑依洄掀开日历,拖拖拉拉筛选日子,最后敲定在期末考试以后。
摸底考试的惊悚分数历历在目。岑依洄追赶了一学期,成绩有提升,但不明显。她发誓这次必须考及格,彩排完春晚的芭蕾舞,便匆匆赶回家全力以赴啃习题。
大学放学早,梁泽忙完了考试周返回申城。一回家,就见到岑依洄整个人散发着灰头土脸、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疲惫气息。
明诚高中可真是摧残人。梁泽心道。
连周惠宣都看不下去:“依洄,你歇一歇。”
岑依洄正要死要活地沉浸在解析几何复杂计算之中,断然拒绝:“不行,后天就要考试了。”
周惠宣劝了两句便作罢,转头对梁泽道:“梁泽,我陪你二叔,先送爷爷去三亚的疗养别墅待一阵。随后得绕道广州,查看工厂状况。”
梁泽点了下头:“好,有事情与我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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