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洲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充满红血丝的双眼转向护士,淡淡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医生交代了,我不能说,您别问了。”护士转过身去,似乎不敢看杨洲的眼睛,更换完吊瓶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杨洲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想给张谷雨打个电话。他现在很想她,可是他又有些犹豫。“癌症”这个词一直盘旋在他的心头。癌症,不治之症。人生的终点被提前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三年,五年?很少有癌症患者能够活到十年。
最终,杨洲给张谷雨发送了一条短信:“我想收回我之前说过的话,结婚的事,我考虑了很久,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还是分手吧。”
后来杨洲在宇航局局长介绍的一家肿瘤科医院接受治疗,从那之后,他的脑海里就多了一个声音,而且有时候会看幻觉。主治医师说这是脑癌衍生的一种精神疾病,他听到的声音也许是他的第二个人格。
第二人格有时会控制杨洲的身体。比如现在,杨洲感到自己失去了对肢体的控制权,动作和行为似乎不再由自己主宰。
他的双手在控制台上操纵起来,调整了飞船的前进方向......
......
张谷雨把经历的意外状况告诉自己的同伴,并且向他请求帮助,但是一分钟过去了,没有人回应。
“杨洲,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一片寂静。
她尝试与指挥中心联系,可惜也失败了,不知道是通讯设备出了问题,还是周围存在干扰无线电信号的东西。她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好像站在一根高悬的铁索之上,下方是湍急的河流,稍有不慎,她很可能就会被卷入汹涌咆哮的激流当中,粉身碎骨。
“这里是中国宇航员张谷雨,出舱任务发生意外,我失明了,请求支援......”
但不管尝试多少次,耳机里都是杳无音信。
......
彼得从直升机上下来时已经晚上八点了,面前是一片荒原,亮着稀疏的路灯光,深蓝色的天空上,黑云像一根根烟柱似的缓缓移动着。一个月前,普尔科沃天文台转移到了此处。虽然射电望远镜之类的设备依然露天摆置,但工作室却搬迁到了地下三层。
路边的铁丝网附近长满了野蒿和车前草。随行士兵打开手电,光线立即如象牙般直射出去。彼得来过这里很多次,对路线已经很熟悉了,接下来有挺长一段路要走。
自从决定迁移到地下城,各国政府都颁布了一系列政策来解决生存空间有限的问题。一些地区对居民进行体检,只有检查合格者才能享有地下居住权,一些地区仅给那些能为社会做出贡献的人放发通行证。大部分方案,都无法做到既公平又合理。
近一个月来,全球犯罪率、自杀率都提高了不少。“世界末日”的传言使整个社会变得动荡不安。一股阴沉的氛围笼罩着地球,每个人心里其实都有些惶恐不安。两天前列林格勒才发生了一场恐怖活动,如今同样的事又在科尔萨克夫重演。
如何安抚民心成为了联邦政府最苦恼的问题之一,人民对政府寄予厚望,政府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另一方面,决定权一旦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就容易滋生肮脏的交易,彼得总觉得腐败就像蛆虫一样正渐渐冒出头来。
十分钟后,彼得来到了议事大厅。一面电视墙占据了大厅的显著位置,上面显示着各观测站发来的重要监控数据。入口处,一位盘着头发、身材苗条的女性已经等候多时。她叫诺米娅,是彼得的秘书。
“晚上好,诺米娅,其他代表都到齐了吗?”彼得微笑着,往观众席扫视了一眼。
诺米娅点点头,“是的,长官,都到齐了,可是......”
彼得发现她眼底蕴含着深沉的担忧,一副如临大敌对表情,预感到一定有什么坏事发生了。
“怎么了,诺米娅,你为什么欲言又止?这可不像你。”
“会议临时取消了。”诺米娅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了上司,“发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这是刚从加密电脑上下载下来的,您看看吧。”
那是一份观测记录。
时间:2009年5月26日
观测员:苏马罗科夫·伊万诺夫娜·伊万诺娃
往下看,是一组红外图像。
小行星的表面出现了裂缝,颜色逐渐变暗,随着时间推移,它附近的星光和太阳光线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一般,开始扭曲、拉伸,在宇宙背景下形成漩涡状的诡异轨迹。
在最后一张图片里,黑色的暗圆取代了红色的行星,出现在画面的中心,四周围绕着几道白线,一环一环,像吐出的烟圈。
“小行星的内部坍塌了。”诺米娅解释道:“外层已被撕裂,这些涟漪是它坍缩时释放的冲击波。”
彼得望着那些图片,皱起眉来。
内部坍塌?
“怎么会这样?”
“暂时还不清楚原因。”诺米娅摇了摇头,说,“也许在它运行的途中,不小心经过了一个黑洞,所以被黑洞吞噬了。这是最合理,最有可能的解释。”她顿了顿,嗓音明显地颤抖着,“可是,这颗行星虽然被吞噬了,却仍在朝地球靠近,指挥官,一个黑洞,正在朝我们靠近!”
“嘿,冷静点儿。”一名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截断了秘书的话。
看清来者是谁后,诺米娅在心底打了个寒颤,不禁肃然起敬。杰尼索夫,一位传奇人物。21岁时便加入黑海舰队,两年后由于在对阿布哈兹地区的警戒工作中表现优异,他被国防部授予了“战斗功绩”奖章。此后他参与建造了俄罗斯的第一艘核动力潜艇,攻读成为了核工程专家,担任了两年的副艇长,2005年被任命为俄罗斯太空总署的署长。
“杰尼索夫,好久不见,你也是来参加交代会的吗?会议已经取消了。”
“不,我是来找你的。”署长压低了声音,对彼得说:“我有要事和你商量,跟我来,”
二人离开大厅。作为颇有阅历的总指挥,彼得并未惊慌失措。一路上,他都在心里盘算着,这意想不到的变化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原本的方案已经行不通了,光靠核弹是无法摧毁黑洞的,这一点不言而喻,那么,该怎么办呢?今天早晨六点,瓦良格号飞船已经越过了卡门线,上面那些宇航员们又该怎么办呢?如果他们继续往前,很可能白白丧命。
黑色的皮靴与地板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不久,他们来到大厅旁的一个房间。杰尼索夫支开了值班的卫兵,然后才转过身来,问彼得对小行星异变的事有什么看法。
“情况变得更复杂了,”彼得说,“我们应该立刻终止核爆行动,以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嗯。”杰尼索夫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不过,这也是人类第一次在太阳系内发现黑洞,倘若近距离观测,收集有关数据,或许便能找出拯救地球的方法。”
“近距离观测黑洞,会不会太危险?”
“现在也只能铤而走险了,在后天的会议上,希望你能向克里斯蒂娜提起这个方案。”
第06章
该怎么办?恢复视力后的张谷雨茫然地思考着。四周星光闪烁,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没有天阙号的影子。漆黑的太空里,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每一秒张谷雨都在消耗着残存不多的氧气。为什么天阙号消失了,刚才那阵光是怎么回事......我会死吗?想到这里,她的心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
俄罗斯飞船,舰桥内部。
高处的巨大半圆形窗户透露着星空和漫无边际的宇宙,宽敞而明亮,仿佛将无尽的未知展现在面前。一座座控制台,整齐地排列在舰桥正中,闪烁着柔和而富有科技感的亮光。每个控制台上都有一系列按钮、开关和触摸屏,指示灯时不时闪烁,映照出复杂的数据展示。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电子气味。
控制台后方能看到一面巨大的墙面,上面安装着各种显示屏。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图表、数据和虚拟界面,交织着千丝万缕的信息流。明亮而柔和的灯光却给人一种安宁的感觉。
“根据检查结果来看,推动系统一切正常。”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盯着屏幕,松了口气似的说道:“伽马射线爆的强度已经减小到正常范围内了。”
她的身旁是一位壮实的男人,灰色制服下匀称的肌肉显得十分坚硬。听完女人的话后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道:“很好,是时候出发了。”
“当时那家伙应该在飞船外,如果她已经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尤拉,你在诅咒她,还是在诅咒我?”男人扬了扬眉毛,打趣道。
“安德烈,有时候做好最坏的打算并不是一件坏事。”
“如果这是一条忠告,我会记住的。”安德烈笑着挥了挥手,和尤拉告别后便转身离开了舰桥。
白色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走廊里灯光明亮,安静无声。
两小时前安德烈才收到消息:由于小行星发生坍缩,原计划被取消了。这件事虽然出人意料,但在出发之前他就知道旅途不会一帆风顺,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因此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指挥中心给安德烈下达的新任务是去营救一位叫做张谷雨的中国宇航员,安德烈曾在新闻上见过张谷雨的样子,是传统的东方人面孔,漆黑的长发,乌黑明亮的双眼,小麦色的皮肤。和尤拉相比她的脸更短一点,五官也没有那么立体,不过组合在一起却很漂亮。
通讯员说根据定位器的位置来,天阙号在离张谷雨大约80千米的地方。通讯员尝试过跟张谷雨以及另一名中国宇航员建立通讯,但是都没有成功,他猜测也许是因为那附近存在某种干扰源影响了电磁环境。
可是,为什么天阙号会离开呢?安德烈心想。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天阙号的驾驶员应该叫杨洲。安德烈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同伴不管不顾,是迫不得已,还故意的?如果是逼不得已,那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如果是故意的,他的动机又是什么?
......
此刻,张谷雨正近乎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虚空。她努力保持着冷静,可是从额头沁出的汗珠还是透露出她内心的紧张与不安。
突然,视野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张谷雨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她眯起了眼睛,只见在黑暗中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影子,随着距离缩短,灰影的样子才显现出来。
那是一艘小型的飞船,外部包裹着一层厚实的合金装甲,反射出幽暗的星光。流线型的机体上,两道宽大的侧翼延伸出去,让人联想到深海的魔鬼鱼。
飞船在离张谷雨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住了。最外层的舱门打开,一个穿着宇航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谁?
张谷雨仔细打量着那人,玻璃面罩后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额头上留着一绺蓬松的棕色鬈发。浅金色的双眸深嵌在眼窝当中,就像狮王一样,闪耀着神采奕奕的光芒。他不是杨洲,那张脸兰生独家她曾经在什么地方看过。对了,是他。张谷雨认出了安德烈,心情激动起来。
安德烈左手牢牢握住闸道上的把手,右手用力一挥,将一根牵引缆索扔了出去。
由于通讯尚未恢复,俩人之间无法进行交流,但张谷雨猜到安德烈是来救她的,于是抓住了绳索。
对面轻轻一拽,她的身体就像轻舟似的飘浮过去。等她顺利抵达过渡舱内后,安德烈才关闭了闸门。
他朝张谷雨招了招手,意思是“跟我来”。后者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随即跟了上去。
二人穿过灰白的走道,来到主控室内。这里的氧含量在20.95%左右,安德烈示意张谷雨可以把头盔摘下,好好补充一下氧气。
驾驶位只有一个,张谷雨在地板上坐下,背靠着舱壁摘掉面罩,乌黑的长发就像瀑布似的滑落下来。
“谢谢你,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不客气。”安德烈端坐在指挥座椅上,一边操控着飞船,一边含着笑问道:“我很好奇,你的同伴呢,他去哪儿了?”
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张谷雨摇了摇头,她忍不住往舷窗外看了一眼。漆黑的宇宙无边无际,仿佛亘古不变,给人一种难以言表的压迫感。
“我也不清楚,当时我正在执行舱外作业......”她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安德烈。
安德烈告诉她,那阵光小行星变成黑洞产生的。
黑洞的诞生总是伴随着强烈的伽马射线爆发,那是一种高能电磁辐射,张谷雨之前感受到的灼烧感,就是伽马射线穿透身体组织而导致的,而这也就意味着,她已经遭到了辐射感染。
核爆任务也取消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张谷雨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忧虑的神色,变化来得太突然了,这对地球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在张谷雨的认知里,黑洞即虚无。虽然内部空无一物,却有着强大的、任何物质都无法逃脱的引力,即使是光也没有足够的速度来逃逸。
张谷雨望着远处因距离而显得有些渺小的地球,情不自禁把手放在了舷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立即包裹上来。张谷雨感到空气仿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仿佛被一层阴暗的阴影笼罩着。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危机,这让她觉得很沮丧。
“该怎么办?”
听到身后传来的自言自语式的呢喃,安德烈想了想,说:“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不过换一个角度想想看,地球上有那么多人,有那么多大脑在思考,总会想出办法的,不是吗?”
他的话起了作用,张谷雨从窗外移开视线,重新振作了起来。
第07章
“到了。”小型飞船进入母舰后,安德烈带张谷雨来到了一个地方。他将食指放在指纹锁上,一道绿光亮起从他的指尖扩散出去,随后,两人面前那道半圆形的大门便缓缓打开了。
“这里是医务室,里面有一些抗辐射药物。”安德烈说着,按下一个凸出的按钮。两盏大灯亮了起来,黑暗如潮水般退去,一股刺鼻的味道涌入鼻腔。
这里大概十来步宽,二十来步长,墙边立着几个金属置物架,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和纸质药盒。
房间正中放着一台大型的机器,由两块长方形白板跟一个环形的组件构成,大概是全身扫描仪。旁边是一道隔帘,一张两米宽的病床,平整得像是塑料板一样。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消毒液、注射器、听诊器和白色的药箱。再往后是洗手台,墙上挂着干燥的毛巾和两只橡胶手套。
张谷雨走进房间,安德烈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在飞船外面受到的辐射可是比里面强得多。”
“很难受,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要不要做个全身检查?”
“不用了,我现在只想快点跟总部联系。”
“你想回地球吗?”
“回地球?”张谷雨道:“你说之前我都没有考虑过。”就这样回去她可能会很不甘心。而且她还没找到杨洲。杨洲并不知道任务已经终止了。如果他继续靠近黑洞,很可能会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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