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落在小贩的面上,他整个人都股栗连连,“这,这......吴,吴爷您这也知晓,最近实在是挣不着什么钱啊。这柿子、梨正当季,我卖,别人也卖,您看您缓缓行吗......”
他早已被男人拉出屋檐,秋雨正慢慢打湿了他的薄衫。
“老陈,我知晓你也有你的难处。”
男人一连吃了好几个柿子,柿子皮剥落在地上,被踩在脚下,“听说你儿子在客来楼帮工,我昨日也见着了,模样瞧着可真精神啊。老陈,你真是好福气啊!”
小贩浑身一抖,神色黯然,身子摇晃被男人的手掌拍得摇摇晃晃,如秋雨中颓然的落叶。
他颤抖地从薄衫中翻出半吊钱,“吴爷,您的钱......”
“这才好嘛。”
男人接过那钱,又从摊上卷了好些柿子,留给小贩几个稀疏的背影。
“老陈生意兴隆啊......哥几个也会去照顾你儿子的生意的。”
薄衫全然打湿,小贩低着头,谁都看不清他的面色。
不远处的沈雁回低头叹了一口气。
看来,要在青云县摆个小摊,并不容易。除了备好需要的东西,还需要解决好些事情。
譬如,解决这城管不像城管,流氓不像流氓的一群人。
还有,这“僵怪杀人”案弄的青云县人人自危,不破,即便出摊,生意也未必会好。”
沈家不算富裕,与孙家断亲的二十两,几乎是掏出了祖母的棺材本。
祖母虽嘴上不说,沈雁回却知晓。
原先是三口人,沈长生挣的一些钱能维持三人的开销,逢年过节还能买上半扇猪。
如今她来了,不是多添一张嘴这么简单。
待沈锦书到了年纪,可以去上女学。
祖母与舅母待她好,她也定是要多尽孝。世上喊孝顺的多了去,却单单都靠一张嘴。
要她来说,人伴身侧,钱在手心,才是道理。
秋雨还在下。
青云县的县衙离桃枝巷有些远,纵然撑了伞,待沈雁回走到时,也被斜风细雨打湿了鬓发。
谢婴一早去了另两名死者的家,才回县衙。
他掸了掸衣衫,整理袖口时,抬眼瞧见了雨中的身影。
雨幕中,雾气渐浓。
倾斜的黛色油纸伞下,一抹挎着竹篮的鹅黄身影小步走过。
她青色的百迭裙摆随着步伐偶拂过湿润的地面,脚踏在青石路上,溅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
秋雨打湿她的鬓发间的丹桂枝,滴落在肩头,又或是偷偷地滑入脖颈中。
“谢大人早啊。”
“沈小娘子也早。”
收伞的明成一个踉跄。
不用行礼?这般熟识?
“给本官的?”
“嗯。”
明成又一个踉跄。
还有?不是昨日已经拿了好些,衙门的后厨都挂满了。莫不是……
一股兴奋之情从他心中油然而生,一会就写信告知夫人去。
“明成,你想都别想。”
谢婴瞥了他一眼。
下次他一定要好好瞧瞧,谢大人是不是脑袋后面,也长了一双眼睛。
“是来答谢谢大人昨日公正的断案。”
昨日事毕,谢婴就派了两名衙役去了周兰家,取回了她的嫁妆。
周兰则与她的儿子一同蹲监六月。
谢婴也毫不客气,让明成接了沈雁回手中的食盒与柿子,便邀她进门喝碗热茶。
招待沈雁回的茶为龙团盛雪,是大雍的贡茶。
名满汴梁的探花郎自然受陛下看中,赐了不少。
茶味如晨露润叶,醇厚悠长。
好香!
也是尝上好东西了。
大雍好点茶,非煎茶。
碾茶、罗茶、候汤、熁盏……步骤冗长繁多。
茶饼碾碎成细末,用细茶罗将茶末筛细。待水温适中,用滚水淋茶盏,使之温热,便于茶汤的悬浮。
筛过的茶末置于茶盏,淋入滚水,用茶筅击拂成汤花。
饮着,是一碗乳雾似的淡青色汤花。
汤花细嫩云白,韵中回甘。有点怪,沈雁回咂了两下嘴。
但是好东西,再喝一碗。
“大人,您……不喝茶?”
明成瞪着眼,瞧着他家一直爱品茗的谢大人,从食盒里舀出第三碗枇杷叶雪梨汤。
“你要不要来一碗?味道不错。”
枇杷叶虽苦涩,但梨甘甜,温润不燥。
梨块炖煮得软糯,与枇杷叶的清香互相渗透,甘而不腻,是别样的清新雅致。
“青云县与汴梁不同,秋日为多雨之季。谢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难免不适,而枇杷叶梨汤润肺清脾,能缓解谢大人的咳嗽。”
沈雁回将茶盏放下,低声回答。
“果然不错。”
三碗枇杷叶梨汤下肚,谢婴嗓子不再发痒,浑身也舒畅不少。
“但你今日前来本官这,不是为了送碗梨汤和柿子吧。”
犹记昨日他在客来楼的横梁上吊着,而沈雁回恰好在他脚旁边看着,都能淡定地剥菱角吃。
昨日他帮她沈家断案,她的祖母千恩万谢地将家里所有的香糖果子都送给了他,还有腊肉两条,腊肠一捆,咸鸡……
今日还送,定是有别的事。
“对。”
沈雁回轻轻抬眼,眸中映有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第8章 蜜浆柿子
“民女今日前来,是有线索告知谢大人。在刘成死的那日夜里,民女曾听见他与人争执。”
“昨日为何不说?”
大堂点了炭火,熏得整间屋发暖。
明成在一旁用茶筅点茶,竹签磨过茶碗,传出簌簌声,反倒显得格外安静。
“与谁说?”
沈雁回慢条斯理地将茶碗放于桌上,用煮好的水净手后,低头剥柿子,“与一到青云县就去别人家横梁上挂着的谢大人说吗?”
“咳咳咳。”
谢婴险些将嘴里的枇杷叶梨汤一口喷出,他放下茶碗,挠了挠下巴,向一旁点茶的明成招招手,言语间带着淡淡尴尬,“好了,先到这吧,去瞧瞧后厨今日午时烧什么。”
“啊?”
明成不可置信。
谢大人出门时,才在外头吃了红豆圆子一碗、大肉馒头两只,方才又饮了枇杷叶梨汤三碗,这是肚里装了个乾坤袋吗?
谢大人在汴梁时,可谓为官者的榜样。一日二食,殚精竭虑,日日头发都要落不知多少根。
可恶的贬谪圣旨与那些和谢大人对着干的老梆菜!还他一本正经的,用饭斯文的谢大人。
未贬谪到青云县前,谢婴就派人调查过此县。
听闻此县民风淳朴,五谷丰登,和谐安定......他日日在汴梁城与那些老滑头勾心斗角,二八年华的他,瞧着比旁人都要老几岁。如此拚命,还要被贬,真是一腔真心错付。
什么虚以逶迤的情谊,反手就给他贬了。
不如来青云县当条挂着晒的咸鱼。
咸鱼第一步,在百姓面前演上一演,做个傻乎乎的县令。
这是谢婴在路上的想法。
衙门的后厨里还挂着沈家送的咸鸡腊肉,确实民风淳朴;街边小摊卖的作物不少,送来的柿子个头饱满,也确实五谷丰登。
但。
才来就有残忍剖尸案与买卖女子案齐头并进,这到底是谁在说和谐安定?
“那你为何又要说了?”
“挂在横梁上,确实不太雅观。但民女觉得谢大人摸人荷包的样子,嗯......”
沈雁回顿了一会儿,将剥好的如玉石圆珠似的柿子放到谢婴面前的碟中,而后噗嗤一笑,“很有手法。”
谢婴:......
“且谢大人处理骗婚这案子,我们桃枝巷的小老百姓们瞧了,都鼓掌说好。”
谢婴:......
昨日桃枝巷的百姓至他离开,还在鼓掌。
甚至今晨他出门,那卖红豆圆子汤的小贩,见他行了礼后,端上来圆子时,忽然鼓上三掌。
这还走什么第二步。
沈雁回继续剥柿子,特意挑选的柿子个头圆润饱满,色若丹霞且全然熟透,极好剥。
它皮薄轻盈如蝉翼,片刻间,谢婴面前的碟子盛了两个剥得完整的柿子。
“且先说案子吧。前日子初,天有雨。祖母咳嗽得急,民女便在夜里起身给她烧些热水。在那时,刘成并没有死。”
“那你可知晓他与谁争执?”
“起初不知晓,毕竟民女才来青云县不久,不认得多少人。不过经过昨日谢大人在客来楼那么一闹,便知晓了。”
“是李德子。”
“不愧是谢大人,吃个柿子吧。”
县衙并不大,明成一溜烟进了后厨瞟上两眼,一溜烟又回了大堂。
回来时便瞧见两人侃侃而谈,尤其是沈小娘子,似是将谢大人夸出了花,还给剥了柿子。
有点像捧眼。
不确定,再瞧瞧。
“依李德子口供所述,他夜里起身未见刘成,反而看到了什么僵怪。可照你所说,李德子隐瞒了自己与刘成争执的事实。除非他看到的僵怪就是刘成,如若不然......”
沈雁回顺势接道,“他就是在撒谎。”
“这案子诡异。”
谢婴毫不客气,一口气啃了半个柿子。柿子肉细腻华润,如琼浆蜜水,入口即化,令人满舌生津。
好甜!
“刘成是第三位剖尸案的死者。本官去看了前两位死者的卷宗,发现这三者之间几乎毫无关系,既不认识,也暂无找到共同点。”
“既是相同的死法,那凶手也许行凶手法上有所相同,仵作查验过尸体后,便能明了,也可以从中找些线索。”
“还未验尸......”
谢婴声音忽然低了。
这柿子啃的,也有些心虚。
“谢大人。”
沈雁回眉心一皱,拿着柿子的手一滞,“已经过去不知多少时辰,竟还未验尸。您应知晓,时间越久,线索便越少。”
在现代作为法医的她,实在是见不得这样办案。
一时间她顾不得了方才的装腔捧眼,也忘了在这位大大的县太爷面前,她只是小小的百姓。
谢婴抬眸,沈雁回的脸离她很近,如秋水般的眼竟直直对着他。
她的眼神淡漠且隐晦不明,根本不似十六七岁。
四目相对。
胆子大,有想法,不一般。
这是谢婴第一眼的念头。
“沈小娘子,这实在是没有办法......你这是在责怪谢大人吗?”
明成有些恼了,纵使这两天谢大人亲民,今日邀她喝茶,这也不是她“爬”到谢大人头上的理由。
怎么能平视?怎么能与谢大人大眼瞪小眼?
他愤愤不平道,“你可知这第二位死者,就是仵作。”
第9章 腊肉菜饭
沈雁回一时哑然。
杀人案近在咫尺,而青云县内竟无仵作。无人验尸,如何找到死因与线索。
难道真要说那僵怪杀人不成?
“为了避免引起百姓的恐慌,县衙一直未公布第二位死者是谁。”
谢婴抬了抬手,制止了因气愤而蠢蠢欲动的明成,开口道,“而上任县令吴起为了此案不影响他的调任,便将此案全都归结于小苍山上的贼寇所为,草草结案。若不是有第三位死者的出现,此案怕是埋没在卷宗中,成为悬案了。”
不止在青云县,也许在大雍各个地方,甚至汴梁城,都有人会这么处理案子。
待日子久了,悬案会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料。届时聘请到了新仵作,再去公示前任仵作之死,谈起他时,不会再恐慌,只会叹息两句,便过去了。
“那谢大人会如何对待这件案子?在汴梁城,人人都道谢大人大义,您会将刘成之死到底是僵怪杀人,还是......”
沈雁回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找出真凶。”
平头百姓哪里能与县太爷这样谈话,即便是偷偷看上一眼,尚且都能治上你一条蔑视官员,大不敬之罪名。就算是从前谢大人的同窗,与他说上两句,都要客客气气的。
而这沈小娘子,给明成的感觉是......
与谢大人说话时,将脖颈上的脑袋提在了手心里。
“这世上并无鬼怪,凶案皆是人为。”
谢婴并不责怪,反倒是沉浸在案子中。说到关键之处时,露出一丝困扰,“既是人为,自然要找出杀人凶手。只不过,大雍的仵作......很难聘请。”
仵作,虽属大雍三十六行当中的“仵作行”,却非官员,而是义工,属差事苦,钱还少。
无论验尸技能如何精妙绝伦,还了多少人清白,皆因他们属于行当中的“下九流”而鲜少有人入行。
“先帝时期,仵作为‘下九流’,仵作之子甚至不能科举。但好在陛下新政,才所有改变。只不过,仵作之能,非一朝一夕而成,大雍各县之间通用一位仵作比比皆是。青云县的仵作,游走于本县与邻县,他一死......”
即便是在沈雁回的时代,她也是学得两眼昏花,考得口吐白沫,才能入职。入职后要跟着师傅继续学习,在勘察现场时,必须具备强大的心理素质与忍受能力,才能成为一名基本合格的法医。接下来还是永无止境的学习。
在现代尚且不是个吃香行当,又何况是在仵作地位低下的大雍呢?
若是她凭借自己的一身医学本领,去应聘仵作行当。其一,她年龄十七,谁会相信。其二,挣得极少,如何养家糊口。
不如凭借她从前少时起,就帮开餐馆的父母打下手的吃食行当做起。
沈雁回一开始便已经打好了这念头,吃吃喝喝,挣些小钱,在青云县过得稳稳当当。谁知晓现下的情形,似乎是逼她再就业。
“在谢大人眼里,当真有‘下九流’行当?方才民女说了,汴梁城,人人皆道,谢大人大义。”
沈小娘子胆子可真大啊。
明成真想将自个儿脑袋也割下来也给沈小娘子也提溜上,求求她,让她不要再说了。
要将谢大人如何被贬官的缘由说出来吗!
任何时代的朝堂,皆有纷争。大家都像是说好似的,自然而然的分为守旧派,中立派和维新派。
谢婴是维新派代表,且为寒门典范。虽古有“王谢”之名,到他这时,也已“飞”入寻常百姓之家,没落了。
他中探花,全靠自个儿拼。
进士之流,世家总是要占大头。寒门子倒还能留几分情面,商户子等其他行当的,往往最不受待见。
6/85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