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紧张凝重的气氛,连监考官都不由为之侧目。
一名绯红官服的中年男人隔着竹帘看了眼左右号房,感叹道:“明年此日青云上,却笑人间举子忙。④几位仁兄,此情此景,恰如咱们当年啊。”
其他两位监考官也是颇为感慨。
一人捋着胡子笑道:“时光飞逝,咱们如今也成老头子了。”
“江山不改,人才迭出。不知这回会试,是否又会出个如赵徽般的人才啊。”
但赵徽这种人才,又岂是随便出现的?
几人都知是玩笑,也不在意,摇摇头,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当天边出现第一丝霞光般的晨曦的时候,有胥吏敲响了贡院旁的一口大钟。浩荡的钟声传遍贡院的每一个角落,叫号房里的人为之一震。
此刻,试卷已经拿到了手,最后一场战争的号角吹响了!
有人怕浪费时间,即刻动笔。也有人不慌不忙,先在草稿纸上写大致内容。周稚宁拿到卷子后,就将整体题目浏览了一遍。
第一道题目问:“贾谊五饵三表之说,班固讥其疏。然秦穆尝用之以霸西戎,中行说亦以戒单于,其说未尝不效论。”⑤
何为五饵三表?五饵是指赐给人“盛服车乘以坏其目”;赐给人“盛食珍味以坏其口”;赐给人“音乐、妇人以坏其耳”;赐给人“高堂、邃宇、府库、奴婢以坏其腹”;对于那些降将,则要上位者表示亲近拉拢,“以坏其心”。⑥
换句现代话说,五饵就是典型的糖衣炮弹。
三表则是指“以立信义、爱人之状和好人之技”⑦,这三表是要求汉文帝应为天下表率,以慑服四海。
五饵三表的提出,是汉臣贾谊为汉帝对匈奴的分化拉拢献出的计策,总体来说是具有一定实操性和前瞻性的。
那么,朝廷为什么要选择把这么一道题目,作为会试开篇第一题呢?这就不得不提到边境。
自古以来,无论哪朝那代,边境问题都是大问题。现代交通发达,边境以外的民族哪怕没有充足的物资还能花钱买。但古代边境以外都是些游牧民族,全是靠天吃饭,一旦水草不够丰茂,或者是遇上天灾,一点点的物资储备根本不够用。
所以为了解决物资的问题,不少游牧民族的另一面都是劫匪。他们不断的骚扰边境百姓,抢劫物资供自己本族人使用。就是当今明朝也有类似的问题,甚至屡屡出兵都无法杜绝此类事件。因此,朝廷出这个题目,不仅仅是想考验考生的思维能力,也是真的想得到一些实践性内容。
其实就周稚宁看来,一切问题的根源都是“经济原因”。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⑧,当一个民族的经济不足够支撑这个民族“懂礼节”,能“开化”的时候,那这个民族就一定是愚昧、野蛮和落后的。
如何才能让经济畅通呢?最常用的一个办法绝对就是通商。
但周稚宁不是整个大明唯一一个聪明人,她能想到通商的办法,别人肯定也能想到。那么为什么这个办法没能实施呢?
首先,群游牧民族和大明长期结下仇怨,两方互有人命债,所以互相不信任。除此之外,游牧民族又常分为几个部落,互相商量,不等于大明都听从于皇帝,极难全部打好商量。往往跟一个部落约定协议之后,又是另一个部落前来劫掠,十分棘手。
其次,大明内部的大多数文人瞧不上这群蛮子,认为于他们通商是有辱自身。毕竟他们连文人内部都要分个三六九等,又何况是异族之人?更何况大明哪怕不靠通商,也能凭借辽阔的国土和鼎盛的人口,生产出大明百姓所需要的一切。譬如奶茶、生丝、茶叶……但边境以外只有水草已经肥牛肥羊,互相持有商品的种类并不平等。
对付前者,秦朝之时就已给出了解决方案——
纵横之术,远交近攻,分割个破。
然后再对交好部落贿之以财帛、茶叶、生丝等诸多好处,不怕其余部落不动心,投降之风必然大胜盛。到时候大明比之这些部落,就犹如秦比之六国,不愁不胜。
而应付后者却要麻烦的多。
以往大明尚有士族,能量极大,历经几代帝王才解决这个问题,只留了琅琊赵氏一家士族,而且还是只是空有爵位、财帛,并无实权,威胁已然不大。
可往日那些被分化的士族们却凭借科举进仕重新团结起来,又因为士族多在江南一带富饶之地,所以导致寒门与士族的对峙,到现在转变成了南方与北方的对峙。这两方虽各有各的说法,但在瞧不起蛮子这件事情却又出奇的一致对外。
如果硬要将通商一事提上日程,就需要看圣上的能量能不能压过这群文人,强硬打开通商口。而如何压过?就需要圣上需要有自己的势力,也就是所谓的天子门生。
思路全部畅通,周稚宁停下笔,将草稿纸上的墨迹吹干,又开始看下一题。
边境问题显然很为朝廷重视,因此从第一题到第五题多多少少都和边境有关,只不过是借古喻今罢了。
所以周稚宁写思路时也十分流畅,并没有多少卡顿。将用膳和休息的时间都算上,约莫两天之后,周稚宁将五道题具体思路都写了出来。等到第三天,她才开始把草稿纸上的东西一一誊写到试卷上。
金乌从东来,又从西落。当日夜即将再度轮转的时候,周稚宁在自己的试卷上完成了最后一笔。
圆润细腻的馆阁体使得整个卷面看起来干净又整洁,几个鲜红的戳儿昭示着她进度的神速。
望了一眼号房外,考生们还在埋头苦写。周围除却桌椅板凳作响的吱吱声,便只剩下了齐齐的刷刷声。
周稚宁不敢大意,将卷面来回检查了四五遍,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吹干了未干的墨渍,起身将卷子交给了主考官。
说实话,交卷这个过程对周稚宁来说就像是做梦一样。
她就与这几个穿绯红官服的大官打了个照面,再回过神来时,她就已经站在了号房之外。
也是正好,号房外,春日里夕阳美如画,鱼贯而出的考生们走在贡院内,发带飘动,身影被夕阳无限拉长,每个人的脸都是意气风发的。而贡院外,家家户户都派出了接人的马车。从老爷夫人,到小姐少爷,再到丫鬟小厮,没有一个不翘首以盼的。
从他们脸上的笑,挥动的手中,周稚宁明白了一件事情——
她的寒窗生涯,似乎就快结束了。
第32章 马甲不保 平江笑笑生的马甲要捂不住了……
一结束会试,人生旅程就失去了一段目标,周稚宁站在书案前,居然也有不知该捡起哪一本经卷温习的迷茫。她与陈穗和坐在客栈大堂内闲谈时,发现陈穗和也是一样。虽然殿试尚在眼前,可会试结束之后,他俩竟然都有着千帆尽过的感觉。
有此感觉的不止他们一人,有的学子在考完会试之后同样忍不住放松起来,也不温书了,只坐在客栈大堂内与一众好友闲谈。
“天南海北的俊杰之士齐聚京城,此时此刻,真是难以决出谁会为会元啊。”
“这哪里有悬念?今年张峰雪下了场,会元一位非他莫属。”
“是啊,张峰雪可是与赵徽、周明承和唐衔青等人齐名之辈。若不是在上一届会试之时,他因感染风寒而高热不退晕在号房之内,怕是早就考取功名为官去了,哪儿还会与咱们同考。”
“听说张峰雪行文璀璨华章,词彩华茂,能与赵徽比肩。”
说罢,这几人摇头轻叹,一半是为了张峰雪实在厉害,另一半也是叹自己青云路漫漫,至今不知何处是归途。
陈穗和咬了一口饼子,对周稚宁道:“他们说的倒没错,张峰雪这个人文章确实写得好。往日考生们读平江笑笑生正盛之时,还有不少人将张峰雪拿来与平江笑笑生相比较,以为二人不相上下。”
周稚宁默默点头,面色略微凝重。
在进考场之前,周明承就曾提醒过她要注意张峰雪,如今看来,此人真是一大劲敌。
“不过无论是平江笑笑生,或者是张峰雪,穗和私以为皆弗如周兄远甚。”陈穗和咧嘴一笑,“会元之位,必是周兄你收入囊中。”
周稚宁摇头笑道:“穗和,你可莫要给我戴高帽了,我可受不起。”
话音落下,二人相视一笑。
然后陈穗和转身招了个小二来为二人斟一杯功夫茶,又继续与周稚宁聊道:“周兄,会试堪堪结束,离杏榜公布还有一两月光景。这段时间,你可有安排?”
周稚宁摇摇头:“你也知道我平日生活颇为乏味,左右不过再去书斋内寻一寻有没有赵徽的新文集。其余的,我倒是不太多想。”
“我听说城内抱朴书斋久负盛名,斋内书籍甚多,不仅有赵徽注解本,还有几本平江笑笑生的珍藏。不如我们去哪儿瞧瞧?”
周稚宁尚未回答,小二就道:“哎哟,客官你可别提了,近来因着这个平江笑笑生的事儿,北京城里几大书斋都忙活透了。”
“小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周稚宁长眉一挑,“平江笑笑生犯事儿了?”
“那可不是。”小二看瞧周稚宁是个清俊的小公子,也是心生好意想提点提点,干脆就和周稚宁唠起来,“你们这些书生郎没事儿做就喜欢写写文章,骂骂朝廷。骂的轻还好,朝廷不管你们。但你们要是骂的重,嘿!那可就是谋反!更别说平江笑笑生居然连皇帝都敢骂。这可是谋反中的谋反!”
周稚宁与陈穗和对视一眼,双方都能看见对方眼中的惊讶。
“而且我还听说,她的文章就要被列为反书了。但凡是和她扯上关系的书斋、文士之类,到时候都要被抓起来严加审问。最近整个紫禁城的书斋都动起来了,都是要把斋里的刊印本偷偷拿出去处理掉。”
周稚宁闻言,立即想到她那天在夜里见到的中年男人,看来他也是去处理刊印本的书斋斋主之一了。
但是平江笑笑生骂朝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以前不处理,偏偏现在处理呢?
陈穗和看向周稚宁,皱眉道:“周兄,我看这事儿里透着邪呢。”
周稚宁点点头,“确实不同寻常。”继而又问道:“小二哥,你可知有谁已经被官府抓去了?”
小二仔细一想,摇头说:“那我没有听说。”随即把抹布往肩上一甩,“书生郎,我也是好心提醒你,叫你不要和那个平江笑笑生扯上关系。谁知道你胆子也大咧,这种掉脑袋的事情还敢细问?我连打听都不敢打听。”
说完,端着茶壶给下一桌客人添茶去了。
周稚宁与陈穗和对视一眼。
他俩都知道,谋反、辱骂皇帝都是两项大的不得了的罪名,效率快一点的,那侩子手的砍刀现在都能砍得卷刃了,可现在官府连人都不曾抓。所以证明这阵仗只是看似大的吓人,但雷声大,雨点小。
就像是有人知道平江笑笑生总在文章之中替百姓骂权贵,所以就有人拿经营书斋的百姓开刀,故意将他们闹腾的不得安宁,逼平江笑笑生自己露面似的。
“我估摸着,这事儿怕是有人假传朝廷的旨意,所以不便把事儿闹大,其目的大概也只是给平江笑笑生报个信儿,叫她知道已经有人找上她了,她该出去与露一面了。”陈穗和道。
“说是露面,其实就是投诚。”周稚宁语气淡淡,眉目微冷。
“确实如此。”陈穗和仔细一思索,“而且对于平江笑笑生来说,她其实别无选择。”
这种假传旨意的把戏十分拙劣,只要是在高门大府里待过的,都不难看破。但偏偏这种把戏又正好用来对付平江笑笑生,因为平江笑笑生是以站在百姓的一边痛斥朝廷而出名,天下文人志士也因此才推崇她。如若百姓因她一人而变得饮食不宁,住宅不安,而她自己却长久的不出面,那她以后怎么还有脸面为百姓高谈阔论?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阳谋。
陈穗和看得透,周稚宁自然也明白。其实早在她对朝廷口诛笔伐那一刻开始,她自己也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那些蠢蠢欲动的权贵,和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总有一方会要和她算个帐。
周稚宁默默饮了一口茶,轻声叹道:“我算是明白何谓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此时此刻,恰如其境。
然而这场风雨的覆盖面积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不止百姓们在偷偷议论,甚至是考生们也参与其中。
虽然以往考生们不怎么在明面上谈论平江笑笑生的文章,但平江笑笑生这个名字如同赵徽一样,在考生内部具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所以无论周稚宁走到哪儿,都能听到周围人在或明显,或隐晦地谈论。
但随着城内实打实的有几间书斋被查封以后,这种谈论就渐渐变成了舆论,再往后随着时间的推移,眼看着都要放榜了,可依旧平江笑笑生依旧没有主动出面结束这一切,舆论又渐渐变成了讨伐鄙夷之声。
不过有人鄙夷,也有人支持,两股力量不断碰撞、抗衡,短短两月之内,考生们都不知道因为平江笑笑生吵了多少次架。
周稚宁也曾参加过本地考生热议平江笑笑生的活动,并且还在相关宴会上遇到了几个熟人——
董明辉和秦雨花。
这一南一北两个文人,难得因为同一件事情凑在一起,并且居然还有一点点的共同话题,倒真是叫人讶异。
不过就周稚宁看,他们双方似乎正因为意见不合而隐隐有争执的前兆。
果然,周稚宁连面前桌案上那一杯热茶都没喝完,秦雨花就率先掀了桌子。
28/121 首页 上一页 26 27 28 29 30 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