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懦弱!胆怯!你、你毫无文人风骨!”秦雨花气的脸红脖子粗,“什么辱国侮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平江笑笑生是难得的为国为民之才,却要担负如此恶名。我等都愿意与你等一同联手作保了,你却还一味地说什么容后再议、莫要着急、再作商榷,你等分明就是怕了!”
董明辉也在发怒的边缘,一张脸显得格外阴沉,可面对在座的众多举子,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冷声道:“容后再议不是胆怯,再作商榷更不是惜命,而是因为我们尚不清楚到底是谁要动平江笑笑生。若不顾因果,一味猛冲,在座这么多人的性命,你难道全然不顾吗?”
“古来起事必先流血,不流血事则不成。”秦雨花咬牙,“更何况古来圣贤多死谏,若能保文心不灭,风骨永存,大家又何惜一命?”
双方各执一词,根本无法相互说服。
另有人讥笑道:“你们怕不是被平江笑笑生用猪油蒙了心了,从事发到今日,已快满两月。若平江笑笑生真有为国为民之心,她为何不早日站出来,以免百姓们提心吊胆度日?这么一个贪图虚名的小人,你等还要为她作保,实在是愚不可及!”
秦雨花和董明辉一听,又转过头来与这人辩驳。
“笑话!笑话!”秦雨花怒极反笑,“若平江笑笑生当真是贪生怕死之辈,怎么会写出那样的文章?你怕是连她的文都未读过,却还在这里言之凿凿。”
董明辉亦是冷笑讥讽:“此计分明为《孙子兵法》中的上计阳谋,却不想你连此计都未曾看清。这位仁兄,你可真该庆幸如今会试不考兵法一科,否则明日便该名落孙山,后日便该自刎乌江了。”
说完,这两个人又彼此冷哼一声,想来他们虽然都愿意支持平江笑笑生,彼此却也互不服气。
倒是侮辱平江笑笑生的那个人被这两个骂的不轻,一张脸险些涨成了猪肝色,气急败坏道:“你们也只能逞一时痛快,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平江笑笑生不会为了这些平头百姓主动披露身份,你们却还想着替她联合作保?简直荒谬!”
秦雨花是个暴脾气,他上前就要揪这人的衣领子,怒道:“你有胆子就再说一句?!”
谁料秦雨花越生气,这人倒是越不怕,大声道:“我所言非虚!”
秦雨花气得直接上手就打,一拳砸在那人鼻子上,打的好似开了个酱油铺,好不精彩。
这文人怕是八百年没被人这么对待过,当下尖叫一声,连仪态都不顾了,直接上手去扯秦雨花的衣襟。董明辉紧急来劝,却被连带着撕破了衣裳。其余文人也是劝架的劝架,拉人的拉人,整个宴会好不热闹,直叫周稚宁都看呆了。
今日这场闹剧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她知道会有人支持她,却没有想到这样的人会有那么多。甚至董明辉和秦雨花都摒弃了南北之别,要联合为她作保。
可是越有人护着她,她面色就越沉重。
这证明幕后之人已经将这件事情闹的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了。
这是不给她留任何一点点退路啊。
第33章 定会元 就选这个人吧
春雨细润,淅淅沥沥地落在整座紫禁城,淋湿了城内干燥的青石板,以及高门大户檐头站立着的护家神兽。
九曲回廊之下,摆放着两把太师椅,中间置一方小桌,桌上有浓茶一壶,紫砂杯两只,以及檀香一缕。
其中,坐在左位的是一名脸色苍白的俊美青年,身披大氅,眉眼冷峻,一双过于寒冷的眼眸透露着幽潭般的颜色,仿佛是从冰山雪海里走出来的一样。
“徽儿,你近来可曾听闻城中流言?”右侧的一位山羊胡老者问青年。
赵淮徽紧紧抿了下毫无血色的嘴唇,才低声道:“是我太过疏忽,才叫有心之人将这股风浪翻了起来。”
“你自上任大理寺少卿后,不仅要管理寺内大小案件,又要兼顾替圣上寻天子门生,实在忙碌。忙中总有一疏漏,无可避免,你也无需自责。”贾奉先先是宽慰了一下赵淮徽。
赵淮徽脸色依旧阴沉。
“我知你忧心平江笑笑生的安危,只是你也莫小看了她。此人是潜龙在渊,若这点风浪都禁不住,谈何治国安邦?”贾奉先轻笑,“我反而认为,你该注意的是到底是谁做了这幕后推手。”
赵淮徽神色不变,冷声道:“学生已派程普去查了。”
贾奉先笑着看向远方:“那看看这幕后之人隐藏能力如何了。”
与此同时,周府内。
周明承推开书房的窗户,任凭院外的水汽卷着一股梅香灌入,负手回眸,只见周允能坐在太师椅上,微闭双眼,左右两个豆蔻年华的小丫鬟替他慢慢揉腿,十分舒服享受。
“不知父亲唤孩儿前来可有要事?”周明承温声问。
周允能半睁眼,语气悠长道:“平江笑笑生的事儿,你可听说了?”
周明承点头:“儿略有耳闻。”
“为父本想着将此人引荐给四皇子,可当时追查她行踪,却莫名其妙断了线索。为父本觉得可惜,但如今瞧她惹祸上身的模样,为父倒觉得庆幸。”
周允能语气里带着两分自得,周明承却微笑不语。
“只是这个平江笑笑生不中用了,咱们周家也该去寻些其他俊才引荐给四殿下,叫他知道咱们周家也是在尽心尽力为他办事。”周允能敲了敲扶手,“再过不久,杏榜将开,榜上尽皆才俊。届时你去观望观望,瞧瞧有没有可用之人。”
“是。”周明承应下,预备转身离开,但不知为何,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眼神幽微,“父亲可知,四皇子近来在府邸内举办了一场春花宴?”
周允能一愣,正要拂开丫鬟半起身,想了想,却又坐了回去:“儿,你可有听错?四殿下的宴会从不会少了为父,且为父近来也从未听说有谁参加了四殿下的宴会。”
周明承眼神越发深沉,面上却一笑,温润如玉:“是,应是儿听错了。”
说完,周明承给周允能拢袖行了一礼,后退两步,既然转身离开了。
屋外,茗雾手里抱着把伞正候在廊下,见周明承出来,就快走几步上前替他撑伞。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他家主子和老爷叙了一会儿话,眼神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茗雾,有句话是‘良才善用,能者居之’。”周明承负手走进朦胧春雨里,“但是茗雾,你说我父亲他算能者吗?”
茗雾不理解,说道:“老爷可是四品大员,当然算能者。”
周明承却一笑,神色居然有些冷:“若算能者,怎么不思进取,甘心困于方寸之地?”
茗雾被吓了一跳,在周府里随意议论主子,轻则发卖,重则打死!茗雾浑身有些发抖,不敢应周明承的话。
但许是周明承也没想一个奴才能与他论道说事,依旧自顾自地说:“我听说,有的人虽然天生是愚笨,但运道极好,能够得到上天眷顾,走到凭他自己怎么也走不到的地方。但是因为天资有限,所以他的起点也将会成为他的终点,不得寸进。这样的人所执掌的家族,哪怕有一时的繁茂昌盛,烈火烹油,也会因为这个人的限制,昙花一现后便逐渐走向衰败溃烂。”周明承说完看向茗雾,“你觉得咱们也会如同这昙花一般么?”
茗雾吓得直接下跪:“公子的问题难如登天,奴才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春雨越发大了,砸在院中,打落了不少梅花。
茗雾顾不得自己湿了衣裳,跪在雨中,表情惶恐。
“起来吧。”周明承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茗雾战战兢兢地抬眸看去,只见往日里再温和不过的青年,此时此刻,那双漆黑的眼眸之中居然盛满了幽深野心、冷冽与阴暗。只是面上,他还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似乎还是那个温柔缱绻的翩翩公子。
茗雾说不清楚这些变化是为什么,但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一点也不敢反驳,迅速站了起来。
二人还是一前一后地走在这场春雨里。
“茗雾,我交代你件事儿。”周明承轻声说。
“公子您吩咐。”
“你去替我准备一两身参加赏花宴的春衫吧。”
冷雨流进脖颈,激得茗雾浑身发寒,他结结巴巴地问:“公、公子,春衫的规格如何配置?”
“甲等吧。”周明承从袖口里掏出一张请柬,他静静看着上面盖着的‘四皇子府’的印戳,眼神深不见底,“需得配得上皇家才是。”
“是……”
*
会试出榜前夕,京城贡院内,所有考官都持着朱笔仔细阅卷,其中有一位考官神情格外专注,甚至连朱笔的墨渍污了桌面都浑然不知。
等将一张试卷全部看完,他才长叹一声:“妙啊,妙啊!”
听到动静,主考官走过来,笑问:“石大人是见到了什么好文?竟然忍不住发此长叹。”
石英华见人来,立即见礼,然后就迫不急的地拿着卷子递给主考官看:“王大人,这名考生的文章当真妙笔,若不能给她会元之位,怕是会辱没人才啊。”
主考官见石英华说的如此恳切,便拿着试卷仔细看了看,一遍浏览下来,他也不由面露惊奇:“好,确实是好文。”
然而这时,又有一名官员站起来,道:“大人,我手上这篇也堪称会元之才。”
随即也将试卷递了过来。
主考官同样细细浏览一遍,眉心立即蹙起,像是左右犯难。
“这两篇文章,一篇言辞恳切,辞藻深沉,许多地方说的一阵见血。另一篇文字英华璀璨,如明月之辉,极具风骨。实在是犹如手心与手背,不好抉择啊。”主考官叹息。
发现这两篇文章的官员也看了对方的一篇,同样为之惊艳,不知该如何劝主考官做出决定。
片刻后,其中一人低声道:“我手上这篇文章虽然惊才绝艳,可却出自于一个北人之手,但这位同僚手上的文章却是南人所写。若是咱们无法抉择出谁为会元,不如以取咱们南人为先。”
他们包括主考官在内皆是南人,相同情况下自然多偏向南人一些。
“虽然往届也是如此。”主考官面色犹豫,道:“但今时不同往日,陛下他……”
话还没有说完,一个胥吏忽然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请各位大人们安。”胥吏跪下,气喘吁吁地转向主考官,“大人,宫里的黄公公来了。”
主考官一怔。
*
主考官跟随着黄公公进宫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今天皇帝不止召见了他一个,另一名官员已经先他一步到了。
彼时春光正好,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厚重大氅穿过汉白玉十二桥。遥遥望去时,赵淮徽眉眼修长疏朗,眸中如墨光泽。恍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主考官思索了一下,看向身边黄公公:“黄公公,怎么今日连赵大人也进宫了?”
黄公公轻柔一笑,细声细语道:“陛下对这届会试格外上心,早早的就想知道会元是谁。再加上赵大人又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儿,自然要进宫侍驾。”
主考官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思,随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足量的银票暗暗塞给黄公公,笑道:“公公您也知道往日咱们贡院是个什么情况,若是如同往日一般,那么这会元人选自然不难确定。可我看陛下的意思,似乎对我们贡院往年的取仕方式略有不满。所以今年这个会元如何抉择,还得请教黄公公。”
黄公公不动声色地收下银票,只是在袖子里捻一捻那朱砂,他脸上立即就扬起了笑,道:“咱家就是个没根儿的玩意儿,帮不得大人什么。就是耳朵里听了些闲话,告知给大人听,大人也就是随便听听。”
“是是是,只是闲话罢了。”
黄公公脸上笑容加深,看左右无人,便压低了嗓音道:“往日贡院取仕,往杏榜上扫一眼,入眼皆是南人,北人都没有几个。长久以往,搁谁都犯嘀咕,你说是不是?”
主考官擦了擦额上冷汗:“是,黄公公说的是。”
“而且陛下近来常思慕孔子有七十二门生,也想为自个儿搜寻几个天子门生。所以你们的心眼子别太偏,一门心思的为自己选,有时候你们也得让陛下选一选。”
主考官立即明了,拜谢道:“多谢黄公公提点了。”
到了养心殿内,养心殿还是一如既往的简素。但主考官步入养心殿时,还是注意到今日的养心殿殿角添置了几盆金桂。金桂送贵气,看来皇帝对这次会试的期望颇高,也是盼望着会试能真的出几个像样的人才。
主考官收回视线,摸了一下袖中考卷,心中微松。
好在他跟着黄公公进宫时把两份儿试卷都揣着了,若是再如往常一般取了南人做会元,他怕是明日就要因为结党营私被拿下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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