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到了京城就不必急了,陛下总不会留他在宫里住一晚,最迟不过宵禁时候罢了。”听闻裴钺至少表面无事,也没什么明显的伤势,裴夫人心中便安定下来。
随后不着痕迹支走了明棠,悄悄问裴泽:“你婶娘跟叔叔见面时,两个人有没有哭?”
裴泽仔细回想,随即摇头:“没有。”
何止是哭,裴泽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只是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还没跟叔叔说上话就回来了,他可是攒了一大堆的话想跟叔叔说,难道婶娘没有?
但不论如何,久别重逢,裴泽心中总是高兴的。何况今天还难得全程骑马出入,他从进了家门、下了马的那一瞬间就开始回味了。
也不知道何时他才能到可以随意进出也不会被家里管束的年纪。
交接俘虏、面圣、去礼部排练......紧赶慢赶,裴钺总算在傍晚之前踏着夕阳到了家。
一家人都在裴夫人的静华堂里等待,听通报说人回来了,连裴夫人情绪激动之下都起身迎接。裴钺一步步进了正房,却是不等裴夫人上前就单膝跪地,惭愧道:“母亲,前番我并非故意用家书隐瞒消息,实在是担心你们在京中白白牵挂,劳损心神。”
见着完好无损的孩子,裴夫人哪里还能想得到孩子之前对她们的欺瞒,连连眨了几下眼睛,将裴钺扶起,又摸了摸他脸颊,仔细端详片刻,还没来得及说话,眼眶先有些红了:“平安就好。”
经历过一次锥心之痛,平安二字就是她对裴钺最深刻的期盼。
察觉自己情绪有些过于激动了,裴夫人偏过头深呼吸了片刻,竟是挥手把两人往外赶:“赶了这么多天路,路上定然也没好好洗漱过。身上这戎装竟然也没换掉,礼部接你的人连身衣裳都不给换的么?快回去换了衣裳,松泛一会儿,晚些过来一道用饭,我们那时候再好好说话。”
裴钺点头应了,两人便携手慢慢回了诚毅堂。
一去多半年,诚毅堂里变化不多,裴钺自也没有什么近乡情怯一类的情绪,径自进了内室,抬手一件件脱了身上的铠甲。
见明棠伸手欲接,他立时阻止:“你恐怕有些拿不动,若是想看,一会儿放在那儿你一件件慢慢看。”
明棠点点头,注视着裴钺一件件将之脱下,又将之放在一旁的软榻上。
净房里很快备好了水,侍女们出声提醒,裴钺于是径自进去,明棠则留在内室,仔细观摩着这套细看有许多磨损的铠甲。
光线已经有些昏暗,却还没到掌灯时分,阳光下银亮的甲片此刻便显露出几分肃穆与沉重。明棠禁不住伸手去触摸,指尖一凉的同时,想象着裴钺是如何身穿这身铠甲与敌人作战。这些磨损的地方会是在战场上留下的吗?
正出神,净房里传来裴钺有几分低沉的声音:“幼娘?可否过来一下。”
明棠便回神,慢步进了净房,却是因为没掌灯,这里窗户又狭小,便有些昏暗到不能视物的地步,裴钺唤她来掌灯。听见是这个,她转身去取了火折子,轻轻点亮烛架上的蜡烛,看着温暖的光线水一般填满了整间屋子,只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裴钺正坐在浴桶中,赤.裸的上半身大半袒露着,自肩颈往下的肌肉线条越发紧致而明显。明棠随意一瞥,登时凝住视线,不等裴钺回神,已经站在他身后,指尖触上他肩胛——这处有一道深褐色的伤疤,是在裴钺离京前从未见过的。
这疤痕从他肩胛一直向斜下方延伸到脊柱附近,长度恐怕已经超过了一掌之数,不难想象当初伤口还未愈合时会是怎样触目惊心的场景。何况若是力道再大一些,万一伤到了脊椎骨......明棠单单是想了想,就不寒而栗,没等说话,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先是明棠细软的手指在拿那道疤痕上游走,随后片刻间裴钺便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背上,而后向下蜿蜒。裴钺便是不用猜测也知道,这是明棠落了泪,心中又是无奈又是一片酸软,转过身,声音都刻意放轻了:“幼娘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见明棠依旧执拗地看着他,裴钺只好详细道:“只是瞧着严重而已,当时是有人从我背后用刀自上而下劈过来,只是还没等碰到我,先被我反手用长枪抵挡了一下卸了力,那天又没有穿全幅披挂,故而才在我身上划出了痕迹。伤痕看着长,实际上浅得很,洒了伤药,裹了几天就好了。”
明棠却是不信,裴钺避重就轻的本事她是知道的,虽然句句都是不要紧,但“没有穿全幅披挂”便透露出当时的情形有多让人意外。
仓促之下作战,难道一切就真的像他说得那么轻易?
她一味只是不信,竟双手分别抬起裴钺的胳膊,又仔仔细细一寸一寸看着,以确认他身上没有什么旁的伤痕。
裴钺先前就有些心猿意马,又被明棠用这样专注的目光看着,那双手又时不时在他身上拂过,不由暗自无奈:便是个死人也要忍耐不住的,这可不能怪他。
如此想着,便心安理得起来,随后双臂一收,牢牢环住明棠,身体向后倒去,明棠就这样猝不及防被他拉进水里,衣裳牢牢粘在身上。还没来得及出声,所有的话语已经随着裴钺一倾身而被吞进了唇齿之间。
也许真的是因为久别重逢,明棠只觉得裴钺要比印象中迫切又强势许多,几乎是一刻不停地掠夺着她口中的津液,每每只稍稍分开一瞬让她换个气后又很快追上来。
身后是光滑的浴桶,身前是强势而不容抵抗的裴钺,明棠被困在这块小小的天地之间,很快便也晕晕然、陶陶然,不由自主地给予回应。
湿透的衣物不知何时被剥下来随意扔在地上,明棠很快也湿透了,却依旧无法迈出浴桶一步,只能被牢牢禁锢在裴钺怀中,随着他起伏不定。
烛光明明灭灭,水也渐渐失了温度,裴钺起身,将明棠打横抱起,长腿一跨,几步回了内室,将她放在床榻间,自己回身拿了蜡烛过来,将内室的蜡烛也点亮。
明棠浑身酸软,扯了被子把自己裹好,看裴钺就那样袒露着身体,禁不住眼晕,却还是趁机又多看了几眼,确认他身上没有什么别的明显的伤痕,才悄悄松了口气。
“这下可放心了?”裴钺灌了一盏温水,翻身上.床,和明棠挤在一起,俯身在她额上一吻,指尖触到她光滑的脊背,登时又有些气息不定。
明棠察觉到了,立时坐起身:“不许再胡来了,母亲那里恐怕还等着吃饭呢。”
说着不由埋怨:“你也是的,便是再急,也不该把我拉到水里去,眼下头发也湿了,大家都该知道我们做了什么好事了。”回想起净房的模样,回头还会有侍女们进去收拾,她更是禁不住一阵心虚,方才闹得着实太过了些。
裴钺不由叹气,松开明棠,脱力似地躺在床上,佯做失望。
他还什么都没说,明棠想到两人成婚以来从未分开过这么长时间,裴钺又是方才从战场中脱身回来,明知道他在装样子,还是禁不住心软,抚摸着裴钺湿润的头发,小声道:“现在真不行,从母亲那里回来了再说,好不好?”
裴钺立时起身,哪里还有方才那一副小孩子要糖吃被拒绝的模样?凑到明棠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就见明棠面上立时飞起薄红,嗔怒地望了他一眼,刚要拒绝,就被裴钺堵了嘴。眼看着裴钺动作越来越放肆,一手已悄悄钻进被子里,一副她不答应就现在继续的模样,明棠无奈,只好答应。
想要说话,却说不出口,想要点头,又因为这人已把手扣在了她后脑上而无法动作,最后还是明棠在他手臂上拍了一记才总算得了机会逃开。
一见明棠答应了,裴钺立时翻身起床,简直是将见好就收这句话做到了极致。
收拾头发,换了衣裳,明棠和裴钺相携重返静华堂时,夜色已浓。
裴泽等候多时,见两人终于回来了,急忙上前,硬生生挤在两人中间,一手牵了裴钺,一手牵了明棠,大跨步向前走着,口中不忘“责怪”:“叔叔动作也太慢了,换个衣服要这么长时间,我如果像你一样,每天去上课时候都要迟到挨陆先生板子了。”
手中的温软手掌转瞬间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童子的手,这童子还在对自己大放厥词,裴钺盯着裴泽小小的后脑勺看了几息,接收到明棠安抚的眼神,无奈笑了笑,顺着裴泽的意思,跟在他身后,不忘还嘴:“你怎么知道迟到要挨板子的?难不成是自己体验过,记住了教训?”
裴泽登时滞住,为自己分辨:“就迟到了一点点!都怪小马这只坏...好猫。”
要不是去上课的路上遇到了刚从另一个方向回来的小马,对方还非要把一只死了的老鼠往自己身前放,裴泽也不会因为贪玩而在路上耽误了足足一刻钟。
他擦着边赶上上课,满以为可以混过去,陆先生却不是吃素的,早觉得裴泽性子越发野了,听了他的解释,还是不轻不重打了他几手板,叫他以后若不是遇上无法抗拒的阻碍,决不可耽误正事。
一只猫而已,若是裴泽想摆脱它赶来上课,有的是法子,不过是不想错过这件意外事件,所以放纵了自己罢了。
左手挨了手板,右手却无碍,完全不耽搁做课业。裴泽那几天很是度过了一段苦日子,待要责怪小马,看着对方越发油光水滑的身躯,想到作为一只猫能把他自己捕到的猎物让出来给自己,裴泽又不愿迁怒了。
他没有表示明显反对,事后又心软,吩咐人给让出食物的小马加了餐,这猫仿佛得到鼓励似的,知道这是主人允许的行为,时不时就要来个“突然袭击”。倒不像第一次似的挡在路上,而是夜间悄悄摸摸叼了来,整整齐齐摆放在他屋门前,甚至连尾巴都整理成直直的一条。
因知道裴泽爱重这只小猫,这又算是猫对主人的回馈,侍女们不敢擅作主张,破坏了一人一猫之间的互动,晨起清扫院子时都刻意避开,以至于裴泽现在早晨出门会不会在门前看到“意外惊喜”,完全看小马夜间不睡觉时有没有一时兴起去库房那边溜达一圈。
裴泽闷头走路,明棠一边把这事的前因后果说给裴钺听,一边忍不住笑。见裴泽先一步跨过门槛进了房间,在原地站了一瞬,悄声说:“阿泽不知道,陆先生打了他几小手板,事后自己还忐忑了好几天,怕我和母亲因此责怪他,还特意来跟母亲解释了一下,见母亲确实不怪罪才算放心了。”
“他也是胆子小,为何要担忧这些?”
“左不过是以前被主家的老太太劝说过或者阻拦过吧。”明棠并未细问,只对陆举人当时那犹豫万分的表情记忆犹新。
想来也是裴泽一向表现不错,这才让这种一开始就需要家长和老师磨合的事到现在才发生。
说话间,两人先后跨过门槛踏进了正堂。
室内灯火通明,裴泽站在裴夫人身旁,对着裴钺做了个羞脸,裴夫人倒是早有预料的样子,丝毫没提及他们耽误了这许久的事。见两人坐定,才吩咐侍女传膳,期间对两人还明显有些微湿的头发完全视而不见。反正眼下暑热未散,夜晚的些许凉风也没到能让人病倒的地步,这一对小夫妻做了什么,就由得他们去。
久别重逢,现在才算到了正经说话的时候,自然有一番契阔。众人说说笑笑,聊着各自这半年间遇到的事,又取了前年秋日酿的桂花酒来喝,直到月上中天,裴泽在桌子旁已经有些支持不住,眼看着要睡着了,方才各自散去。
才离了静华堂的院门,身后传来侍女们关门的吱呀声响,裴钺就已牵起明棠手掌,默默加快了脚步。
初秋的夜晚仍有蝉鸣,在寂静的夜中传出去老远,将两人有些散乱的脚步声完美掩盖。
内室中的一切已经都被侍女们收拾好了,甚至不知是谁的主意,床榻间的用品都被换成了清一色的大红,在暖黄的烛光映衬下,恍惚要让人以为回到了新婚之夜。
明棠暗暗咬牙:“定是闻荷搞的鬼,也不知翻了多久,才把这些寻摸出来。”平日里谁用大红的寝具,早收到库房里去了,也难为她居然能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找出来。
裴钺倒是颇为满意,自明棠身后环住她腰肢,微微躬身,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环视了一圈,赞赏道:“你身边的人就是有灵性。”
说罢,在明棠耳边重复了一遍自己先前的要求,眼看着她动作都僵硬了,才将她松开。已经答应了的事,明棠倒也不会耍赖,在心中安慰自己,这就跟男友衬衫什么的也差不多,小情趣而已,才慢慢上前,取了架子上的衣物,到屏风后换了。
裴钺一直目送着她走到那扇山水屏风后也没收回目光,而是起身,悄悄熄掉了多余的蜡烛。室内光线一下昏暗许多,屏风后明棠的身影也被更清晰地勾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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