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棠对花木了解不多,家里的花园又种的多是些大众的品种,她这还是头一次一次性见到这么多陌生的植物,觉得自己在逛植物园一般,看什么都新奇。
等到了花农种西府海棠的地方,更是不知道该如何挑选。好在裴钺兴许是做过功课,在听花农介绍时还能接上两句话,倒让那花农以为他们是行家里手,更不敢糊弄,最后果真将最好的两株卖给了他们。
知道两人突发奇想要在家里移栽两株花木,家里人在他们出去后就开始行动了起来。等两人到了家,花园一角都已经特意为他们空了出来,连土都翻好了,花农更是就在不远处随时待命。
明棠见此情形,不由一愣,摇了摇头:“这可真是兴师动众了。”
殊不知花农看着两人慢慢一同在适合的地方移栽了这两棵西府海棠,心中反而还觉得自家这两位是难得的正常人。——京城里做花农的就这么些人,自然彼此间是认识的,他不止一次听说有人的主家把好好的牡丹薅了,在原地种些几文钱一把的小青菜,要效仿什么山野之人亲自耕作的意趣。
或许是他们识文断字的人不一样,有什么特殊的审美或者是爱好,但在花农眼中,这就属于严重的吃饱了没事干。
哪像他们家这两位,还记得花园就是为了种花木这一件事,甚至两棵树种的间距都这么合适,完全不会影响到彼此的生长,花农为此十分欣慰。
总算与明棠一道,亲手在家里种下两棵海棠,裴钺觉得自己了却了一桩心事似的,面上的笑容就没有停下来过。直到圣上要去秋猎的圣旨下了,裴家作为随行之人启程的前一天,裴钺还不忘将花农叫来,千叮咛、万嘱咐,要其一定照顾好那两株花树。
得到其肯定的答复后方才放下心,翌日无牵无挂地与一家人一起跟在圣驾后,前往凤凰岭。
第108章
此次出行, 裴钺既然身上没有担着职务,一路上便只管安心随着车队,偶尔被皇帝召见了才往前方面圣, 其余时候便陪在家人身旁, 只当是难得的全家出游。
京中依旧如上次皇帝出行一般,由皇后监国, 内阁共议大事, 若有急报, 便快马加鞭来请皇帝示下。也许是有先例的缘故, 也许是朝中重臣终于接受了谁都不可能让皇帝透露出对某位皇子的倾向的事实, 竟然没有多少人对这个揭过表示异议,平和又顺从地接受了这道旨意, 也接受了折子上有时出现的皇后的蓝批。
圣驾出巡, 浩浩荡荡, 再加上随之出行的京城各家,整个京城在那一日都被惊动了。
吴氏的父亲正在这次要护卫圣驾的队伍里,早早在京城到凤凰岭一路上带着手下的兵布防, 已足有半个多月没回过家一次, 也就丝毫不知自己已出嫁了的女儿在娘家住了这许久都还没有回去。
那日女儿一大早没有让人通知一声就回了家, 吴夫人自然是惊疑万分,还没弄清楚出了什么事, 就本能为女儿遮掩了过去,说是自己送了信让她一大早回来有事的。
主母发话,虽有人心里觉得不像, 自然也不会深究,她突然的归家也就没引起丝毫波澜。
对着外人要维护女儿,对着女儿吴夫人却是疾言厉色:“你嫁为人妇已经多久了, 怎么现在还是这样毛毛躁躁的样子?以后有了孩子,难道也要这样对他言传身教吗?”
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个话题,吴大小姐整个人都要炸了,立时把与陈文耀有关的事从头到尾和盘托出,说了个明明白白,末了不忘恨恨道:“他自己就好比是个太监一样的人,又怎么好让我到处求医问药的,显得是我有问题似的。”
吴夫人可不像女儿,在调查前就已经多少有了心理准备,乍一听闻此事,简直是如遭晴天霹雳,再没想过还有这样中看不中用的人,还成了自己的女婿。
回过神,口腔里满是苦涩滋味:“都是母亲不好,当时没有拦住你。早在知道他背着妻子置了外宅时,哪怕把你关在家里,也定不许你应了这婚事。”
也是她打心底里不觉得男人三妻四妾有什么不对的,他们这等人家家里,为了多子多福,哪一个不是娶了妻子还不够,还要养一堆小的。
谁能想得到,外头养的小的给女婿带了绿帽子,竟然恰好掩盖了他身体有毛病这种事都会发生?
心中难受归难受,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吴夫人却怎么也说不出那句“不要跟他过了,母亲把你接回来,过几年挑个合适人家再嫁就是”这种话。
女婿在楚王身边出入,甚至调进户部都有楚王背后使力这件事吴夫人自然心里也清楚,甚至因为他们家大人毕竟也在军中有个不高不低的位置,楚王的门客还来悄悄给吴将军祝过寿。
那些时日刚好皇长子灰头土脸的,楚王妃又终于诞下了楚王的嫡子,吴将军半推半就的,也就跟那边稍稍有了些往来。如今却出了这样的事,难道真的要让女儿跟那人过一辈子吗?吴夫人一时心乱如麻。
吴大小姐经历了这事却是比之以往敏锐的多,见母亲没有立刻说话,便知道她心中在犹豫。母女二人各有各的沉默,一时竟相对无言起来。
毕竟关系着自己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吴大小姐想起昨天夜里跟嬷嬷睡在一起时,她委婉说出的那些担忧,整理了思绪,先退一步:“母亲,事已至此,若是家中不愿让我回来,我只求能把那雅云和她的孽种远远送走,之后或者从陈氏宗族里过继一个孩子也好。反正那姓陈的不会有亲生子,以后不管他还会不会找别的女人,都不会有什么人来碍我的眼。”
女儿鲜少这样懂事,吴夫人颇为心酸,却是默默点头应许。因毕竟对陈文耀心中有怨又有怒,吴夫人也不提什么让女儿回婆家一类的话,安安心心留她在家里住着,如此过了数日,才让人去陈家将陈文耀请来,商讨两人以后该怎么过下去的问题。
谁知陈文耀人是来了,也还如之前每次到吴家一样,恭谨有礼又不失风度,说出的话却让吴夫人心里不禁一冷:雅云已被他差人送去了乡下,大哥儿作为他的长子,又几乎算是在妻子吴氏身旁养大的,陈文耀不忍过继一个人来影响他的地位,若岳家定要如此,至少也要到大哥儿八岁之后再行此事。
吴夫人再没想过自己这个女婿一副文人模样,动作却这样快,事发才几天,那妾室已被远远送出了京城,再也无法透露陈文耀身体可能有恙的事。
连那孽种他也能忍得下,就为了向世人彰显他也是能有亲生子的,一丝一毫流传出风声的可能性都不愿有。
常听人说胯.下之辱,能忍着妾室给自己戴了绿帽子,还要好吃好喝把孽种养大,吴夫人忽然觉得她从没认识过自己这个女婿似的。
怪不得偏偏就是他能入了楚王的眼,在王府中出入。
陈文耀丝毫不知自己给了岳母多大的心理震撼似的,说完后连表情都没有变化,继续慢条斯理道:“若蒙不弃,此后小婿自会一生不沾染二色,还望岳母大人多多考虑。”
说完,兴许也知道不可能他今天一来访,吴氏就随着他回去,便躬身告退,留足她们自己商量的时间。吴夫人心中还在回想着女婿方才说的话,目送他离开的背影时,见他一步一步走得缓慢无比,回去跟女儿转述完他的意思,还禁不住感慨了一句:“我估摸着他也是盼着你回去的,离开时步伐那么慢,一看就是盼着我趁他还没离开,留他在这里用顿饭,缓和缓和气氛。”
要说这女婿也是够惨的,被个外头的女人骗了这么些年,前头那个明四也是因为外头那女人跟他和离了,到头来女人给他戴了绿帽子,自己还当了现成的王八。一朝知道事情,心里说不定正在流血呢。
吴大小姐却一听就知道,定然是她离开陈家前一晚在他胯.下的那一下痛击现在还没好全。母亲派人叫他过来谈事,他又不能不来,才硬撑着不肯失了体面,故而才走得那么缓慢。
想着到他现在是忍受着怎样的痛苦在走路,吴氏就不禁闷闷地笑了一声。
怕母亲是误会她还想回去,故而听到他挽留自己才笑出声,连忙又嗤笑一声,表示了对陈文耀的不屑:“母亲你也真相信他说的什么不染二色的话。你别忘了,他话里话外还要把那个孽种当他长子养大呢。眼下我们成婚时间毕竟不算太长,还好说些,若是十几年二十几年过去,他这个长子都要娶妻了,我还是没诞下子嗣,谁会觉得是他的问题?何况那雅云都被他处置了。”
吴夫人一惊,立时追问:“不是说只是送走了吗?”
吴大小姐轻哼一声:“他难道真有那么宽宏大量?心里说不定恨不得把她杀了,又怕平白出了人命牵扯到他罢了。他前两天躺在床上起不来的时候就命人一碗药把她灌哑了,之后才让人把她送去了乡下,美其名曰养病。”
至于为什么知道......她在陈家也有几年了,又不是死人。陈文耀自己都躺在床上不能亲自动手呢,经手的人多了有人特意跑来给她通报消息是多正常的事啊。
甚至还没动手她就已经知道了。但这人又跟她没什么关系,甚至若不是她为了找陈文耀当冤大头,陈文耀的事也不会现在才让他察觉。
陈文耀让人动手前她还遗憾呢,要是他真有那个胆子这就把雅云弄死,她立刻就能拿出证据叫人去状告陈文耀。便是家中的侍女都不能随意处置呢,这可是他有文书的正经妾室,若他真大胆到那个地步,吴氏就算耗尽体己,也要打通关系把他送进牢里去。
吴夫人心中本也犹豫,不过是被陈文耀那句“不沾染二色”蒙蔽了心智,此时被女儿点醒,认识到若是那孽种一直在陈家,过几年不知道要有多少人背后议论她这个又不让夫婿纳妾又不能绵延后嗣的女儿,骤然打了个寒颤。
到底还是没想好该怎样处理这件事,吴氏也就这么安安稳稳在家里住了下来,直到圣驾离开京城这一日,知道陈文耀已经身体康复,回了衙门做事,带着人回了陈家,悄无声息把她没带走的贵重细软等物统统搬离了陈家。
因未大张旗鼓,只一两个箱子,往她平日里坐的马车里一放,便一点都看不出来,往来的邻居也只觉得陈家的少奶奶也是年轻活泼,要乘着车去看圣驾离京的热闹,半点也没察觉出有什么异样。
甚至因她日常的东西带走的不多,陈文耀即便听门房说过少奶奶回来过一次,拿了些东西又走了,也直到睡前还以为她是有什么小东西忘记带了,避开他回来拿一趟。
直到临睡前,他随手将发冠放在吴氏的妆台上时,才发现她妆奁里那些首饰已经是空空如也。
连日以来压抑的情绪骤然爆发,陈文耀冷笑数声,挥手将铜镜打落在地,不愿看镜中自己那显得有些扭曲的面孔,连连在心中默念着近日以来楚王对他的吩咐,和要做的事,慢慢恢复了平静,甚至躺在床上后不久意识就陷入了朦胧。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若有来日...他定要让吴氏再不情愿也要回到陈家来,坐好他妻子的位置,教养他那“长子”。
她到现在还没有明确说要与他和离或者索要一纸休书,不就是因为吴家他现在的两位岳父岳母心中有顾忌吗?相信不久之后,这份顾忌就会让他们把吴氏的情绪放在最后。
远离京城的吴将军还不知道自己的乘龙快婿跟女儿已经急转直下,到了要分崩离析的地步。因圣驾今日路过他负责的一线,他正绷紧了心绪命令手下人留意一切不寻常的动静。
他们的上峰可不像裴世子那样有面子有能耐,圣驾出京路上遇到了以死诬告的人,沿线的人居然只是被罚了些俸禄了事。
若他这里出了事,恐怕谁来都没用。
心绪浮动间,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浮动,各色旗帜高高飘扬着,全副武装的禁军在前开道,随后便是陛下乘坐的马车安稳驶过这一段路,渐渐消失在另一头。
圣驾和随行之人渐渐过去,接下来便是被圣人点了名,要在秋猎时陪驾左右,故而跟上来的御前红人们。
靖国公府的车架过去之后,几乎紧跟着的就是定国公府。吴将军不由在心中感慨:想当年现在这位定国公文不成武不就,只因是嫡长子便继承了爵位,不知有多少人暗自猜测定国公府恐怕要没落了。
谁知这猜测只对了一半,没落是没落了,却只体现在这位定国公一个人身上。被妻子、长子联合着族里一起几乎是架空了,这件事发之后京城的老爷们儿们但凡知道些内情的,都不由得对妻子多放尊重了些。
裴夫人也是个难得一见的能干人,先前长子就算有名的年轻将领,丝毫不堕家声。现如今这位次子更是不落下风,这才出了京城多长时间,就携着这么大的声势回朝。
也不知陛下什么时候会把金吾卫重新交到裴世子手里?在吴将军的想象中,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接下来必然是要常驻京城,做他的天子近臣,不会再回到边关去吃沙子,又累又苦的,丝毫没有必要。
倒是定国公,妻子儿子都这样有能耐,他却把自己活成个笑话,也是不容易。一个人担着爵位,却是鲜少出现在人前,便是他儿子成了御前红人之后,他想仗着儿子借势,都因为他跟他夫人当年那事闹得实在太大,如今几乎稍沾些边的都知道裴世子几乎算是跟他断绝了关系,再不会给这个父亲当靠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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