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放榜日,明棠特意去陪明夫人一起等消息时,才从明夫人口中知道了这一段笑谈:“你不知道,他们上车回家时,还有人硬拉着车夫问哪一家的子弟,若是还没有婚配,家中有小女可为良配。”
“向来只听说有榜下捉婿的,没听说刚考完就被人看上的,看来有眼光的人还是多。”
明夫人淡淡轻哼一声:“别人又不傻,这个年纪就去考乡试,身上衣料又不错,一看就知道家里不差,生得又俊秀,便是没考上,攀个亲事也不算辱没了。”
别看明夫人平常不显,心里其实一直觉得满京城也没有比他们家的孩子更好的了。她的两儿两女就不说了,长女稳重大方,次子三子向来是旁人眼中的青年才俊,小女儿虽然跳脱,也是个有主意的,现在一个个都是幸福美满。
至于第三代,也没有一个差的,现在更是有两个小小年纪就去考举人试的,不管能不能中,反正在一群老中青里扎眼得很。
话虽如此,闲话过后,等人看榜回来时,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直到一个腿脚最快的抢先所有人一步,大声说着“两位公子都榜上有名”后才结结实实松了口气,恢复了以往的有条不紊。
看得明棠不禁一乐:“我看父亲也该给您也模拟一下,每次给他们两个看完文章,大致给个排名,好让您提前适应一下放榜的感觉。”
明夫人哭笑不得:“你真个是再改不了这促狭脾气了,哪有人这么编排父母的?以后再不许了。”
明棠拱手:“遵命遵命,举人祖母。”
随即在渐渐响起的鞭炮声中得到明夫人明显忍不住笑意的一撇,心下颇觉可乐。母亲真该拿个镜子看看她现在的模样,真是毫无威慑力可言。
第104章
年年放榜日, 总有人早早挤在贡院外头等着看了榜后去找榜上有名的人家报喜信领赏银。乡试桂榜虽然不似会试金榜一般引人瞩目,等着送喜信儿的人却不挑这个,反正不管是什么考试, 消息送到了, 总有份银钱拿,不管多少都是意外收入么。
更有那心思灵巧的, 提前打听了此次去参加乡试的都有哪家的子弟, 专门记住几个官高爵显抑或是家资颇丰的, 放榜后就先找那几个名字, 若瞧见人考上了, 立马就走,再不看别人的。
似明瑕和明琢两兄弟, 也因为有个阁老祖父, 被不少人暗暗记了下来。等看了榜, 知道了这兄弟两个竟都榜上有名,那报信儿人的那份急切就别提了,明家自己派去看榜的人都跑得没他们快。
报喜信儿的把两人的名次对明家的门房一说, 就安心等在门前。果然不过片刻, 就有人带着红封, 又抬了两框专门兑了的铜钱过来,先后给送信的和看热闹的路人们散了喜气。
被家里人围着道喜的兄弟两个自然也欢喜, 欢喜中却又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哭笑不得——
“便是再高一名也好啊,现下我成了孙山了。”明琢颇为郁闷。
他郁闷的也不止此处:两兄弟一同应考,堂兄只比他大一岁, 却是拿了个二十八名的好成绩,他就落到了最后一名,险些没考中。等家里给父母送的信到了, 还不知道父母要怎么失望呢。
孩子中了是喜事,明夫人可不愿他如此自贬,立时制止道:“那又如何?这又不似殿试一般还分什么二榜三榜,只要榜上有名,就是堂堂正正的举人。你自己先看低了自己,迟些还怎么跟同年相处呢?”
明棠亦笑:“你只想着若是高一点点就好了,不知道有人比你想得更厉害呢,快收了你这得了便宜卖乖的嘴脸吧!”
不分排名的考试,只要考中了就是好的。要明棠说,他这是再经济适用不过了。反正眼下年纪还小,名次又是这样的情况,按明棠估计,自家父亲定然是不会让这兄弟两个参加明年春闱的,错过明年,下一次就又要三年了,到那时谁还管明琢的举人试考了第几名?
明琢只是一时没转过来,听了两人的劝解,也就反应过来,心道还好是中了,就算排名不好看,总比兄弟二人同时考试,兄长中了他却落榜好些。“孙山”又如何,也总比名落孙山要好得多。
他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开始欢喜,就恢复本性开始“胡闹”,等两人相识的同窗得了消息上门来恭喜时,他已是兴之所至,灌了几盏淡酒下去。
好在是他从小就好偷大人酒喝,偷偷摸摸练就了一身好酒量,此时丝毫不觉得有醉意,并不耽误出去与人交际。
放榜向来是大事,也是喜事,不少心中有底的才子们都会提前在贡院附近的酒楼里坐了,等人来报。等人报完信散了喜气,正好顺势跟其他同样在等候消息的书生们相交一番,待明年会试放榜,若是结识的人进士及第,这就是提前打好的交情,足可趁势更进一步。
明瑕与明琢二人一则是年纪小,毕竟引人注目些。二则是考完回来就默了文章给明尚书看,对方却只是说了两句模棱两可的话,闹得兄弟二人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这文章到底如何,祖父不说准话,难不成是因为太差了不愿打击他们?也毕竟是年轻人,有些脸皮薄,怕早早等在外面,等了一日都等不到报喜的人,显得他们面上不好看。
而现下不论如何,都是板上钉钉的举人了,二人自然把那些担心抛之脑后,一听有同窗来访,兼之要让他们出门请客,立时就想答应,见明夫人不反对,连忙换了衣裳出去了。
他们兄弟二人都是一般的人品俊秀,又兼之一看就是少年,这样的日子满面春风地被人簇拥着出门,旁人稍一打听或猜测就知道这是桂榜有名,要出门庆贺了,一路上不知得了多少人艳羡的目光。
大抵考中了的人思路都是相同的,酒楼几乎被三五成群的书生们填满了。这一对年轻举人刚一进门,在一众老中青中不知有多显眼,没多久就落到了不知多少人眼中。
相处过后,又发觉他们为兄的斯文稳重,风度翩翩,为弟的活泼爱笑,又不失分寸。稍一打听名次,就知道了明瑕排名不错,再看他果然是言之有物;而明琢虽落到了孙山上,却丝毫不因这名次而尴尬,言语交谈间十分豁达,令许多人暗自钦佩,越发想结交一番。
结交了不知多少同年,时至黄昏两人才告别众人回了家,从前也有过这一遭的明尚书见状,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便也不多管教,使人仔细照看着两人,便目送着他们告退。
发榜次日便是鹿鸣宴,明瑕明琢二人正经的京城考生,自然要去参加。晨起换了新衣,结伴去了顺天府里。
两人从出生到现在,大半时日都是在京城度过,顺天府衙门的位置再清楚不过,进去却还是头一回,只觉得新鲜。举目四望都是穿着新衣,精神百倍的新举人们,还颇有几个是昨日一起喝过酒的。趁宴还未开,悄悄站在一处小声说笑几句,更觉亲近。
鹿鸣宴是新举人们的场合,却不是只有他们参加。在考场里关了近一个月的阅卷官们好容易平平安安结束了这一桩大事,久违的假期是要有的,这一荣耀的场合也是必然要来参加的。
——便不说来亲眼看看自己选出来的考卷背后的举子是个什么样人了,鹿鸣宴上好酒好菜不少,他们被关了那么久,少不得要来吃上一顿。
不一时开了宴,明瑕明琢按榜上次序一个坐在了靠前的位置,一个则是稳稳坐在了最后,静静听着上头府尹讲话。
好容易等到他发言结束,又是主考官、同考官一个个起身,明琢早先虽然知道流程,却没料到这一发言环节如此冗长,满以为鹿鸣宴就是来吃饭的,以至于出门前没提前垫一下。此时他坐在最后面,闻着桌案上的菜香,简直是又困又饿,仗着估计没人看得见,低下头重重揉了把脸,方才好了些。
直到混在众人中唱完了鹿鸣,音乐渐歇,上头府尹一声开宴,明琢立刻拿起筷子就开始吃。再看座次最前的解元、经魁等人吃个饭都不安生,被上头的大人们叫起来作诗,明琢那心里的激动就别提了,立时就在心里许愿等他春闱时也不上不下取个二榜最后一名就行了,只要身份拿到了,排行完全不重要么,反正他也不是那能得一甲的料子。
然而他心安理得混吃混喝,大人们却不会忘了这一对少年的举人,阁老家的孙子,问候过前面的尖子生们,还特意点了两人的名,要跟他们说话。
跟朝廷官员们说话又是他们自来就不怕且习惯的事了——从小到大家里的亲朋故旧们当官的不少不说,他们还有个姑父是下一任的定国公呢。
大人们自然也不是为了为难他们,毕竟这还是自己点出来的门生,好歹也算有一番座师之谊。再者说,能来做这个考官的,本身跟礼部自然也有扯不开的关系,想见一见礼部尚书家里这一对小少年,也是应有之义。
闻名不如见面,见了面,更觉心里不足:怎么同样是当了进士选了官,虽说官位不如明尚书,可他们也算是满腹经纶,在家教育后辈的时间也算不上短了,自家的孩子怎就没有这样争气的?
明瑕因此颇觉奇怪:这几位大人说话时的口吻怪奇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一个小小举人竟能让这些大人们艳羡不已了。
明琢倒是丝毫没有察觉,还因为大人们赞他“年少英才”“是本次春闱最年轻的举人”而不自觉喜上眉梢,心情颇为愉快。要么说这些人能当官还能来监考呢!多么会夸人啊。他自己只觉得自己比兄长只小一岁,名次却差得远,却没想到他还占了个最年轻呢!
两人心情各不相同,答问时却是都轻松愉快,反正都是些再稀松平常不过的问话,两人注意着语气,恭敬不失风度地迅速跟几位大人们对话过,就返回位子上继续用餐。
然而毕竟是有这一遭,也叫那些还不认识他们兄弟两个的不由得留意了一番,待鹿鸣宴散,立时便又有交游广阔的遍邀了众举人们再去一叙同年之情,明氏二人自然又是重中之重了。
自然,有看重他们出身名门不摆架子,自身又有才学,真心想与之相交的,也有因他们出身名门而情不自禁心生疑窦的:他们两个就真的有那样的才华,才十几岁就双双榜上有名,一个还高高的排在前面?偏生他们家中还有个正分管着礼部的阁老祖父,即便心中清楚定然按制回避了,也不由得往阴谋论的方向走。
有人只是心中想想便罢,有人却是一不当心就说了出来,话中直指他们是因家中的缘故才侥幸得中,立时便教气氛一冷,亦有人连忙上前阻拦,防止那人再不当心说出些更意有所指的话来。
明瑕微皱眉头,却仿似察觉不到他言外之意似的,正襟危坐道:“兄台说得正是。我兄弟二人侥幸投身家门,方能自幼得名师教导,又能不为琐事所累,专心读书,方才能有这样的成绩,这没什么可遮掩的。如今得了举人身份,往后若能投身朝廷,也当努力让更多人有机会得家中托举,有机会读书赴考,方能报效君恩,不负这些年家中在我二人身上投入的精力。”
明琢却是嘻嘻一笑,已揽了那人的肩膀,刻意做出一副神秘的语调:“我不像兄长似的会说大道理,不过这次侥幸没有名落孙山,也的确是有家里的缘故。”
听得一群人心里一惊:难不成还真有什么内幕?
明瑕却是已经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了,不由微微偏头,不忍看众人的表情。
明琢已继续道:“我和兄长头次应考,原本也心中慌乱得紧,生怕原本有能耐写出好文章,考场上却头脑空白。家中姑姑知道了,就建议我们在家里模拟着考上几次。我和兄长可是提前两个月就在自家自己考试玩儿了,到了考场上自然觉得稀松平常,该怎么做文章就怎么做文章。”
话毕,感叹似地拖长了声音,手上力气也更大了些,“还真是全靠家里,要不然哪有闲功夫在家里盖两间号房折......折腾着让我们考试。”
他虽没明说,听懂他话里意思的众举人已经是脸都发白了,这样的折磨三年来一次都够受了。就这样,考完出来还像要死了似的,这兄弟二人竟是提前在家中号房那样的地方适应环境,家里人也真舍得这样折腾这一对小少年。
身体稍差些的更是满面惊魂未定,失声道:“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在号房里答卷,难为你们还能去考试。若是我,怕是半条命都没了。”
说着说着,不知是谁提议,去明家瞻仰一下两人蹲了一个多月的号房,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去了明家。见那号房果真跟贡院里的差不离,甚至房顶还要更破旧些,看两人的眼神都不由自主更敬仰了些。
——能在这种地方时不时考一场试,还看着这样有气色,又有个朝中名将的姑父。这两兄弟怕不是年纪虽小,早已成了颇有气力的汉子,真要惹急了动起手来,他们都要担心一下自己够不够人家一拳锤的。
早先意有所指的人早偷偷躲到了人群后面,不再随便质疑,他自问自己虽用功,也是不愿自己提前在家里搞个号房考试折磨自己的。而面对着明瑕明琢现身说法且热情推销的模拟考论,更多的人则是不由自主思考起了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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