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伤费当然有。”元虚舟在下属工钱上向来大方,这一点完全不必担心。即便他们回不去,神宫的抚恤金也会按时发放至他们家人手里。
元虚舟升任神官时间短,指挥神宫内常驻星官或许因为资历尚浅而束手束脚,但这些常年外派的同僚,是他在星官时期就出生入死,形成了极高默契的伙伴。
罗青桑嘴巴虽然没个门,在这种关头却可以称得上令行禁止。
“这群狗杂碎,真的是,没完没了了!”
一段极其密集的激情输出,伴随着术法铺开的噼啪声一齐在传音阵中响起,整个打斗过程中,她那张碎嘴几乎就没停下来过。每放个大招就得问候一下人祖宗十八代,是个行事作风极为彪悍的女子。
她接替的以前明霞的星官之位,在这位置上待久了的星官们,几乎都是暴脾气。
刀剑相接声、电光噼啪声和惨叫声不时传来,在等待着罗青桑完成任务的间隙,元虚舟将立体星线图展开至元汐桐面前。
那里分了好几层。
最表层的星点是密密麻麻的入侵者,几乎要将星线图挤爆。
第二层是参与试炼的修士,经过了一番夺路奔逃之后,大部分修士都已经成功靠自己杀进了结界,只有一小部分,实在是疲于奔命,选择点燃符纸,明年再来。
第三层显示的才是星官们的星点。大部分星官都挤在钧天的结界处,四名压阵星官守着结界,另有五位散落在各地。
罗青桑所在的朱天,正横亘着大批的妖军。但在灰黑色的星点当中,却突兀地显出一点绿。
元汐桐问:“那便是三界令牌?”
“嗯,”元虚舟解释道,“每一块三界令牌都有其独特的编号和气息,所以一旦进入到神宫势力范围,就会被定位到。”
关于三界令牌,元汐桐曾听炎葵详细说过。
妖族天生就能修行,力量与寿数挂钩,对于咒术、机关和武器的研究不屑一顾。而人族寿数短,为了与天争寿,经常会研制出一些超出“人”本身力量的玩意儿。
三界令牌就是其一。
制作工艺十分复杂,首先要将捕神蝶的鳞粉刻入引路的迷谷木,再由各殿神官依次施以天衍咒,之后沉入若水浸泡七七四十九日,才算制成。而各殿神官都不会完整的咒术,每一殿只会一部分。就跟虎符要分为两半,各自保管一半似的,其中一块对不上,都无法完成。
这便导致了外界无法通过买通其中一位神官来进行仿制,极大程度上避免了内鬼的出现。
这东西只有修士才能掌握,妖族可没那个耐心从头开始研制,他们想要的话自然会武力掠夺。近百年来,和中土约定互不侵犯条约后,他们无法在明面上使用武力,便开始尝试文雅一点的方式,比如在黑市高价收。
但元汐桐没想到,神宫对于三界令牌,居然还有未公开的情报,能让他们仅凭一丝气息,就能定位到原主的存在。
游尸九野外的千颉也没有想到。
“呵,”搁在矮案上的指尖握住一只玉盏,“竟然还留了一手。”
他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起伏,但玉盏却在他掌心应声裂开,化做一堆粉末。
第49章 失败了的话,会怎么样呢……
传音阵中的打斗声没有持续很久,因为这些压阵星官们虽然各个都能以一敌百,但在灵力不济的情况下,只能最大限度地做到速战速决。
伴随着武器铮然插*进地面的嗡鸣声,罗青桑的声音也跟着传过来:“拿到了,但没处理干净,死士被他们救走了。”
一块雕刻着繁复纹印的令牌很快就被她传送至元虚舟面前。
这位碎嘴子星官此刻表现得与方才截然不同,语调沉稳,用词简短,好似已经全然将怒火发泄了出去。
元虚舟却还是从她极力掩饰的颤音中察觉到了什么。
不止是他,传音阵里的其他人也都明白。
突然有个陌生的、娇滴滴的女声在传音阵中问道:“你要死了吗?青桑姐姐。”
她这一声,问得罗青桑骤然倒吸了一口气,结果不小心将口中的血呛进气管,然后,一个没绷住,直接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元汐桐站在阵前,也跟着捏了一把汗。
直到对面的咳嗽声缓下来,传来有气无力的一句:“死……死不了……咳……你放心……”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那块被她豁出性命夺回来的三界令牌,被元虚舟郑重地握进手里。他照常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嘱咐道:“辛苦了,你做得很好。现在,你可以捏碎符牌,去均天找医修疗伤。”
“……是。”
在这种时候硬撑,只会拖人后腿,罗青桑明白。自己已经暂时失去战力,去结界疗伤才是最佳选择。
捏碎符牌之前,她又问:“那名死士跑了怎么办?”
“无妨,”元虚舟说,“她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
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这块引路的令牌,和元汐桐从千颉手里抢回来的捕神蝶磷粉。
元虚舟返身面向元汐桐,还没来得及说话,鼻息已经感觉到空气当中的不对劲。
太干燥了,像是空气中的水分一同被蒸发,酷热满和在天地间,呼吸时连肺腑都在灼痛。
元汐桐的反应要更明显。
她看着元虚舟,鼻孔里突然就流出了两行鼻血,面上却是一片茫然。
“阿羽,你——”
在元虚舟开口的同时,她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嘴皮上滴落了什么温热的东西。伸手一蹭,红红的一团血就这么赫然浮现在她手背上。
一块帕子递到她跟前,她赶忙地从元虚舟手中接过,心里却在大惊!
不是吧,就算元虚舟长得就是个祸水,她也不至于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看着这张脸流鼻血吧!唔……这帕子好香……停停停!打住!再想下去真解释不清了!
正手忙脚乱着,面前站着的高大身影冷不防贴近,接着,一只臂膀不打招呼地将她一揽,她整个人就这么被带着疾速横移了百丈之远。
侧过头,元汐桐才看见,他们脚下站着的焦黑土地,竟然在瞬间就皲裂开来,像旱了数年没有降过一滴雨水的样子。
“是獙獙。”站稳之后,元虚舟才示意她看向已经皲裂的那块焦土
山峦似的妖兽尸身外,正趴伏着一只形貌如狐,却又长着一对薄翅膀的妖兽。
獙獙是见之便会大旱的灾兽,所过之处会吸走天地间所有的水分,寸草不生,寸血不留。修士与其正面对上,只会被烤成一具干尸。
所以元汐桐会流鼻血,并不是因为色迷心窍,而是因为这怪东西来得太突然。
“幸好……是獙獙……”她不合时宜地松了一口气,脑袋跟着往胸前低,结果鼻血又止不住地流出来。
耳朵听见元虚舟近乎无奈地说道:“仰头。”
他一手将她的后脑勺捧住令她后仰,一手握住她的腕子,将她攥着帕子的手牵到她嘴边,就这样覆住她的手背重新将她的口鼻捂住。
从方才起,就一直在刻意回避着对方的目光在此刻骤然相对,彼此好像都有话要说,但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短暂的失神过后,元汐桐察觉到自己的鼻血已经止住。她率先后退了一步,他便也顺势松开手,目光转向不远处的那只妖兽獙獙。
那玩意儿虽然长了翅膀,但严格来说不属于羽族,所以才会第一个越过妖兽尸身围成的屏障,试图向着元汐桐发起攻击。
在它身后,还有无数只妖兽在蠢蠢欲动。
片刻的分神已经算是偷欢,谁也不敢再奢求更多。
“方才你收集到的捕神蝶磷粉呢?”元虚舟问。
元汐桐没半点犹豫,迅速从掌心释放出那颗包裹着湛蓝色磷粉的光球。她看着元虚舟拿出三界令牌,将磷粉注入令牌的纹路,待到那道湛蓝色的光芒于纹路之上游走了数圈之后,心里也大概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
三界令牌可以引路,但是无法带着上百号人踏入裂缝当中。元虚舟想在这样一个从未遭遇过的危机时刻当中,孤注一掷地冒一次从来没有冒过的险。
现在他们拥有的捕神蝶磷粉,来自于吸收了鹓雏之血的捕神蝶。既然它们扇一扇翅膀就能引起这场地狱般风暴,那么,这股力量也足以令他们……带着游尸九野回到原来的时空。
“我还能做什么?”元汐桐问。
“你藏在我衣柜的那一晚,明明已经在白日与温离道过别了,为何人还留在书房?是用什么方法做到的?”
太微殿的主管星官温离在神宫侍奉多年,境界已达幽夜象多年,不可能连替身灵都分辨不出来。这样说来,元汐桐一定有什么比修士常用的替身灵更能以假乱真的方法,才能逃过他的眼睛。
“是鹓雏的翎羽幻化出来的分*身,”元汐桐说,“可以承袭我的妖力不被人察觉,但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你需要几片?”
意识到元虚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应该是在顾虑这羽毛拔下来会不会对她造成伤害。她又赶紧补充道:“拔掉也可以养回来,不然我不会那么轻易就拿来避人耳目。”
迫在眉睫的时刻,元虚舟没有推辞:“四片。”
他们将彼此当做自己人的举动,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
虽然分开五年变得有些生疏,但此刻又像是找回了小时候的默契,无须多的言语,就能明白对方所想。
翎羽是羽族分布在翅膀和尾部用来护体的甲胄,拔掉一片大概需要一年半载才能长回来,这对于妖族来说并不算漫长。
元汐桐侧过身,撩起袖袍,伸手探向自己的大臂。拔毛的那瞬间其实是疼的,但转过脸,她已是面不改色。
她将四根流光溢彩的长羽毛叠在元虚舟掌心的三界令牌之上,注入妖力。二人交合着的两只手,在这一刻光芒大盛。
五块令牌次第升入空中,悬挂在他们面前。
元虚舟将原来的那块传送给力量掉得最快的颢天位星官,其他由鹓雏的翎羽幻化成的令牌则分别被传送至苍天、玄天和炎天方位。
待命的星官们反应很快,几乎是在接收到令牌的这瞬间,东西南北方便齐齐亮起四道光柱。这四道光柱在满是妖军的天空中汇聚成一块巨大的罗盘。金色的指针指向的,是现世的落星神宫所在之处。
不止是元汐桐,四方结界内的众人也被天幕上突然出现的巨大罗盘所震惊。
刚被包扎完的罗青桑一边扯着嗓子哇哇乱叫,一边含着两汪不知道是疼出来的,还是感动出来的热泪说道:“指针指向的神宫的位置!看到了吗!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游尸九野外,虽丢了令牌,却带回了阿啄的南荒妖族,正连同阿啄一起,跪在千颉的软轿外,等待着这位大妖的降罪。
此时的千颉正紧盯着水镜里那块闪着金光的罗盘,没空理他们。
“四块令牌,是用鹓雏的翎羽分裂而成的?很聪明嘛……”
片刻之后软轿内竟然发出几声轻笑。
别人或许听不出来,但一直在他身边侍奉的画眉鸟和一心想要讨他欢心的阿啄却意识到,这是他怒到极点的先兆。
但他沉住气了,只是侧头看向身边头都不敢抬的众妖,问他们怎么看。
过了半晌,南荒护卫王庭的妖军首领才顶着压力开口答道:“就算罗盘可以指明回去的方向,但这些星官若是没人护法,不到一刻钟,就会被啃得尸骨无存。费这么大心力不过是死得更快而已。”
他说得对。
做成这样还远远不够。
元汐桐惊悚地发现,盘踞在裂缝周围的妖兽,在被光柱逼退了片刻之后,竟像是找到了攻击的靶子,滔天的黑云缠绕在那四道柱子上,眼看就要沿着光柱顺游而下。
她下意识地想要看向元虚舟,下意识地就希望他能给出什么解决办法。在她心里,哥哥从小就无所不能,即便是被逼到绝境,他也一定化险为夷。
可是她忍住了,因为从来没有哪一刻,能像此刻一样让她意识到,那么多人的性命都背负在哥哥身上,他一定很累,只是他从来不说。
而她从一开始到现在,做的都还远远不够。
正当她打算上前一步时,唯一剩下的那块只有十二个时辰效用的三界令牌被元虚舟直接塞进了她怀里。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他扬着眉伸手捂住她的前额和双眼,温柔却不容拒绝地迫她往后退了一小步。
都这样了,他还是坚定不移地选择了保护她。
只是犹带着暖意的掌心离开得太干脆,令她感到些许不安。
她睁开眼,看到元虚舟从摄八方中拿出那把她垂涎已久的月晖琴,拨响第一个音时,游尸九野内的妖魔前进的动作竟像是受到了什么影响,俱是一顿。但它们停顿的时间极短,在琴音消散之后,又立刻恢复了动作。
“月晖琴可以摄山召海,束缚群灵。但是,吸引这些妖魔前赴后继涌进来的,是游尸九野内堆积了上万年都不散的煞气。煞气不散,无论我们怎么做,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年轻的神官平素行事是不喜欢向人解释的,只是面对着元汐桐时,他总是习惯性地要向她把所有事都说明白。因为放心不下,因为怕她想多:“现在也只能选择治标了。”
事实上,即便是治标,也是一件极为困难的挑战。
游尸九野太过广阔,煞气太浓,妖兽太多,发动大型的守护结界已经耗费了他大半的灵力,现在,他的力量所剩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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