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妤简明扼要立论,萧定洋洋洒洒就“不乎其外”的弊处论述一番,引经据典,对比理论,举例驳论,说得头头是道。
一口气憋在胸口,想笑却不能笑出来的滋味,可真难受。
台下诸生纷纷露出吃了苍蝇的表情,郑妤偷瞄姜桓一眼,姜桓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萧定对众人反应浑然不觉,依旧高谈阔论。姜桓板着脸,欲言又止。
待萧定噤声,郑妤皮笑肉不笑询问姜桓:“姜先生,学生还要继续辩么?”
八字胡上下颤抖,姜桓唉声叹气,转向萧定问:“令迎,你可记得,此言出自何处?”
“回先生,出自中……”萧定终于发觉不对。
姜桓拂袖遣散诸生,面露赞许之色,道:“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阁楼,姜桓见了李致并不行礼,看着甚是熟络。
“你送来这人,确实有点本事。”姜桓捋须朗笑。
“姜先生消气便好。”
“谁说我消气了,你那外甥女给我惹出多少麻烦,这事没完!”姜桓迷眼探头探脑,“人呢?没带来?”
李致抬抬下巴看过来,道:“在你身后。”
郑妤撇撇嘴,不想理他。然而姜桓回头,她立即摆出笑脸。
“我没问在御。你从不踏足太学,这次屈尊难道不是送你的王妃过来?”
“不是。”李致回答姜桓时,视线毫不避讳在她身上飘来飘去,“吾妻甚娇,晨起梳妆时,见自己眼周发黑,便不愿意出来见人,本王拿她没辙,遂来代她来告假。”
“再不加以约束,仔细夫纲不振。”姜桓揶揄完李致,转身对郑妤道,“在御,送你家殿下回府,明日辰时和光堂上课。”
太学门外,李致站在车上,弯腰向她伸手。她赌气无视,自个儿抓牢车轼攀爬。奈何脚抬不到踏板的高度,她破罐子破摔,单腿跪在踏板上,再跨到车座。
李致扬唇轻笑,郑妤仰头对上他戏谑玩味的表情,气鼓鼓推开他钻进车厢。
车帘垂落,李致正要跟进去,忽见一人匆匆追来。
“拜见燕王殿下,小生阮祜欲请李公子一叙,望殿下恩准。”
里边那人正想出来一探究竟,李致抬手把她按回去,正色回绝:“她没空。”
第64章 明月
燥热微风灌进车厢, 流苏轻摇,衣袂翻飞。一男一女各自别扭,谁也不搭理谁。车轮轱辘轧到石块, 马车剧烈摇晃,撞翻无形屏障。
李致出手将郑妤扶稳,顺势把她圈在身边坐着,主动拉下脸打破沉默。
“生气了?”
郑妤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妾不敢。殿下事事安排妥当,神不知鬼不觉让人按照您的计划走, 妾刮目相看。”
“姜先生火眼金睛, 你瞒不了多久,故本王让你先以李晏的身份获得他赏识。届时即使身份暴露, 他出于爱才之心, 定舍不得逐你离开。”李致温声解释。
“殿下真抬举我, 您事先不告诉我计划就算了,连考核都不提前说,我今日就差点被扫地出门了。”郑妤往远离他的方向挪开, 哭丧着脸抱怨。
“凭你的本事, 胜这些人不难。”
他说这话时, 眼底掠过一丝骄傲。那眼神,好像在看光宗耀祖的儿孙……郑妤扯扯嘴角,她有理由怀疑, 李殊延给她取的假名, 可能不是一时兴起想出来的。
“您这么相信我啊?”她懒洋洋靠着车身, 闭目养神道, “太学是什么地方, 文豪才俊,卧虎藏龙, 跟他们比一场,我现在头昏脑胀。”
“本王是相信自己的眼光。”李致话音刚落,郑妤便觉有人靠近。紧接着衣袖拂过肩头,两指按住经外穴,只听他道,“本王帮你揉揉。”
她举起双手挡开,缩进角落,惶恐道:“殿下您折煞我了,我休息一下就好。”
悬在半空的手颤了一下,李致若无其事放下,看似有些惆怅。
为缓解尴尬,郑妤继续就比试话题,问出心中疑惑:“阮希玟是殿下安排来帮我的?”
“不是。”李致矢口否认。
郑妤更加迷惑,低声嘀咕:“那他为何帮我……”
李致横眉冷哼:“你当真不知他为何帮你。”
回想阮祜言行谈吐,面对她时的神情,跟她对话时的语气语调,倒像极了当年一个人。
“哦……他喜欢我。”郑妤低头,语气淡淡的,仿若在说晴空万里无云。
瞧她那淡定自若的神态,李致只觉郁闷,忍不住沉声提醒:“知晓他的心思,往后便离此人远一些,切莫招蜂引蝶。”
郑妤愣愣抬头,茫然凝望李致,食指点在自己脸上,一本正经问:“殿下,我长得……很好看吗?”
“……”
换作别人,做出这种姿态问出这种问题,他势必会把人丢出去。可眼前这人,在此时此刻,问出不合时宜的问题,李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违心否定,恐伤她自尊,实话实说,既显得自己轻浮,又抬举了阮祜。李致故作坦荡盯着郑妤,闭口不言。
“怪不得宁洋泽找上我……原来如此。”郑妤托腮,自言自语喋喋不休。
下了马车,郑妤还追着他问,李致扶额妥协:“你很美,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子,可满意了?”
“那殿下您愿不……”
“殿下!”岁稔咋咋呼呼出来迎接,“茶水点心已备好,您再看看有什么不满意?”
李致摆摆手,回身对她道:“行了,你先回屋去,稍后有几位大人要来议事。”
路过前厅,郑妤远远往里边瞟一眼,不由停下脚步看。
半个时辰后,一队婢女手提食盒,从后厨出发,井然有序走向前厅。
郑妤停在门外,李致眼神一滞,堂中高谈阔论的官员不约而同噤声。
面善心狠的三朝老臣,叱诧风云的股肱之臣,憨厚盲从的朝堂新秀,几十双眼睛一起看过来……郑妤双腿打颤。
明明半个时辰前,还没这么多人的……
“妾为殿下和诸位大人备了梨汤,诸位大人已对谈许久,不妨歇会喝点梨汤。”郑妤强颜欢笑,觑着李致观察他的神情,偷偷抬起一只脚迈过门槛,见李致没制止,才昂首挺胸登堂入室。
她盛一碗梨汤,双手端着举过眉头,道:“殿下,您不喜甜,妾给您这份少放了糖。”
“夫人有心了。”李致接过饮尽,捉着她手臂作势把她往外推,“炎阳酷暑,往后这些事交给下人去做即可,无需亲自跑一趟。回去歇着吧。”
“好,我收了碗便离开。”郑妤浅笑搪塞。
方才在门外听到他们谈论温昀,她想趁机多听两句。毕竟温昀是因为陪她进存录室,才让李栩有可乘之机。
恰温昀查出新娘溺亡案之际,礼部称存录室丢了卷宗,李栩根据刑部出入记录借题发挥,给温昀罗织罪名投入大狱,溺亡案自然搁置下来。
这是她最初的猜测,可听他们所说,事情仿佛并不是这样。其中,还有他们这伙人的手笔。
她立于李致身旁,正想得出神,座下赵太傅忽道:“老夫上了年纪,喝不得这些甜腻糖浆,劳烦王妃给老夫也盛一碗少糖梨汤。”
“太傅。”李致微微蹙眉,似乎对太傅提出的要求颇为不满。
赵太傅倚老卖老,横眉瞪眼盯着她,话中有话:“哦,老夫糊涂了,王妃身份尊贵,岂能给我这糟老头子盛汤。”
场面顿时冷下来,众人皆不明白赵太傅无端为难郑妤的原因。赵太傅偏爱燕王,对纨绔浪荡的齐晟亦爱屋及乌,他岂会不明白,为难郑妤等于下燕王脸面。
“太傅多虑了,您是殿下的老师,为您盛汤是妾之荣幸。”郑妤刚拿起银碗,李致已舀起一勺汤,就着她的手倒进碗里。
他从她手里将碗取走,俯首低眉,亲自呈给赵太傅。
三十多双眼睛盯着,赵太傅如坐针毡,忙改成跪姿去接。
送完梨汤,李致返回对郑妤低声道:“你想知道,本王稍后同你说,先回去。”
经赵太傅给她戴高帽,郑妤打消逗留偷听的念头,收好汤碗离开。
穿过厅堂,余光瞥见有一人看她看直了眼,她忙低下头,加快脚步。
“温主簿蒙冤,我等屡次要求彻查,陛下却包庇奸佞一再驳回,殿下可不能纵容他。”
“殿下有意为温主簿洗清冤屈,多次在朝堂上为温主簿辩白,殿下何尝不想保他,可那位实在……”
随她远去,交谈声逐渐被蝉鸣取代,白云瞬息万变,一抬头,已是繁星点点。
“今日便先到这,诸位早点回去歇息。”李致起身一拜,“宣朝江山社稷,仰赖诸公。”
众人异口同声回礼:“我等义不容辞。”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独赵太傅岿然不动。
“太傅还有事?”
赵太傅沉默良久,抬头看李致一眼,深深叹息。
厅中只余师徒二人,李致抛却繁文缛节,抬脚拨来一方坐垫,在赵太傅对面坐下。
李致觑着一口未动的梨汤,问:“太傅还为白日之事不快?”
赵太傅叹惋:“殿下,您当初若听老夫的娶嘉和郡主,眼下何愁兵力短缺。您若真不喜欢那郡主,娶了钟家小姐,钟老儿定不遗余力助您成事。可您偏偏娶了虚有其表的……”
“她不是。”李致为她辩解,“太傅对吾妻素有偏见,才认为她徒有其表胸无点墨,但这并非事实。”
“她在丹阳所作所为,足见她心系百姓。她的才华学识,比得过太学诸生,姜师叔亦对她赞不绝口。无论当本王的王妃,还是当皇后,只要给她一点时间,她都可以做得很好。”
“若您放下成见,定能发现她诸多优点。太傅,本王了解妤娘,请您相信本王的眼光。”
李致并不执着于让赵太傅改观,旁人如何看他的妻子,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他只盼赵太傅别再当面折辱她,她自卑又敏感,什么事都会往心里去。
赵太傅猛灌一杯茶,声色俱厉呵斥:“糊涂!你当老夫不满这桩婚事,只是因为偏见和她的背景?”
“那太傅还有何不满?”对比赵太傅情绪激动,李致从容自如。
“殿下,您实话告诉老夫,因何娶她?”
“母后……”
“说实话。”
灯花扑朔,蜡油滴落,灯芯长时间未加修剪,烛光骤然暗沉。灯架上有几支蜡烛已经燃尽,厅堂光线熹微。
赵太傅半跪躬身,手掌撑在桌上,居高临下。李致垂眸盯着桌面烛影,如鲠在喉。
一场无声的对峙僵持着。
“我心悦她。”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惊醒天边明月。
月亮拨开云层,清辉散落,照亮晦暗角落。月华流转照绀眸,星光点点,情意绵绵。
孤影深情款款遥望明月,月亮羞红了脸,悄悄藏进云里。
晦明变幻莫测,犹如她对他的态度,阴晴不定,捉摸不透。想起她,李致不自觉勾起嘴角。
“这正是你不该娶她的原因。”
笑意烟消云散,李致微微张口想要反驳,赵太傅谆谆告诫:“多情种当不好皇帝,先帝便是最好的例子。殿下,您千不该万不该动情。”
“太傅,吾心既许,之死靡它。”李致态度坚定,“踽踽独行三十载,好不容易有那么一个人牵动我的喜怒哀乐,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我说什么都不会舍弃她。”
赵太傅横眉冷目斥道:“若她心不在你,你也要纠缠?殿下,你曾经最看不起为情爱要死要活的废物,如今却变成了你最厌恶的模样。”
李致愣愣望向弦月,无声问:她心中可有我?
第65章 夜谈
“小姐, 快丑时了,明日还要去太学,歇息吧。”解霜铺好床催她。
郑妤百无聊赖剪灯芯, 幽怨望向门口,问:“殿下那边还没结束?议什么事啊,六个时辰了……”
“罢了,我先去沐浴,殿下若来了请他稍候。”
两刻后, 郑妤披头散发从浴室出来, 见长榻上坐着个人吓一跳。
“殿下您来了怎么也让人通传一声。”郑妤拍拍胸脯喘气,察觉李致目光飘过来, 急忙将敞开的衣领并拢, 含胸驼背坐下。
香露沁玉肌, 残余水渍染湿单薄里衣,衣衫贴身勾出曼妙曲线,凹凸起伏一览无余, 朱砂小痣若隐若现。
李致干咳一声, 抄起薄毯将她罩住, 道:“明日让绣娘给你制几件深色里衣,即日起不许再穿素色衣裳。”
“不听不听,殿下您管得真宽。”郑妤踢掉鞋子, 一蹬腿缩到榻上, 边擦头发边问, “你们谈到这个时辰, 可是碰到棘手的麻烦?”
李致无视她提问, 继续道:“你若不想有更多的人受你牵连,便听本王的。”
想起席间那人看郑妤的眼神, 李致反复规劝自己,才忍住没挖掉他双眼。还有白日那阮祜,他若对她有任何冒犯之举,也不必继续在太学待下去。
郑妤扯下布帕拿在手里,怨怼道:“衣裳没错,我也没错,是他们心怀不轨,如何算作受我牵连?”
“殿下,我不是任人揉圆搓扁的面团,不喜欢事事受您掌控。”
李致自认理亏,不再对她的衣着上纲上线,另说起前厅商议之事。
“钟家不愿倾力相助?”郑妤有些意外,“没理由啊,您和钟家素来交好,且钟姑娘与您交情匪浅,您不妨去跟钟姑娘谈谈?”
“不必,本王只是废帝另立,又不是逼宫造反,有小齐和崔家,足矣。”
郑妤似懂非懂点头,于他而言废帝确实不难,难的是朝代更迭之后,如何收拾动荡残局。
“巴东郡、巴陵郡、南陵郡,衡阳郡,这几处可有异动?”
巴东郡康王,巴陵郡靖王,南陵郡定王,以及衡阳王,这几位地方藩王才是最大的变数。
“这几处尚且安分,然庐……”李致话说一半突然顿住,“罢了,这些事本王会处理,你且安心准备太学考核,待你成功进入太学,本王许你一个心愿。”
郑妤喜出望外,她有事相求,已经做好以身抵债的准备,没想到机会送上门来。
她撇下布帕凑近李致,举起三指发誓:“我一定能进太学,殿下能提前许我这心愿吗?”
早给晚给都一样,李致不假思索同意。
郑妤跪拜谢恩,道:“温寒花清正廉洁,待殿下改朝换代,能否放他出狱,让他官复原职?”
刹那间,万籁俱寂,蜡烛燃烧发出的窸窣声无限放大,吵得人心惶惶。
郑妤瞟见李致脸色不佳,惴惴解释:“我为他求情只因他是位好官,而且他是受我牵连,我良心难安。没有……别的意思。”
薄毯半披,湿发垂落,鬓发发梢滴水,水珠滑过纤纤秀颈,掠过锁骨,落入幽深秘境。他窥见春色如许,忘乎所以看得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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