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 这宫室像一座硕大的牢笼般悬在韩耕耘的头顶。住在这宫里的女儿都是牢笼中的雀鸟,被剥夺了天性, 没有自由, 没有自我。
他转头看了一眼谭芷汀, 她正坐在榻上, 用手拨弄凌乱的发髻, 她无意识地抬眸, 与他的目光撞到一处, 目光盈盈, 展颜笑着。
艳如春台见桃李, 清若雪下破梅香。
还好,谭芷汀天性中的张扬与愉悦是经过鲜活人生滋养的,虽贵为公主,却养在民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宫娥为韩耕耘研墨,展纸,蘸笔。他左手捏着外衫衣襟,右手接过笔,挥毫落纸,洋洋洒洒写下几行字。
这墨散发出一股灵芝与竹叶的香气,韩耕耘总算知道,谭芷汀身上的竹叶香气从何而来。
他从余光中瞥见谭芷汀正往他这边走来,“殿下,别过来,这纸上所写我会亲口念给你听。”
谭芷汀站住,在原地踟蹰,以一种怀疑与不安的神情盯着他。
他写毕,拿起纸张,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然后吹干墨迹,放到怀中,抬头微笑道:“殿下,带我去见圣人吧。”
韩耕耘穿衣,束发,将自己收拾停当。
一顶轿子载着他二人颠簸前行。
谭芷汀皱眉,始终盯着韩耕耘,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用牙齿反复蹂躏薄唇,令唇的颜色透出越发娇艳的红。
韩耕耘抓着她微颤的手,沉默不语。
落轿,宫人掀起轿帘。
“公子!”谭芷汀突然抓住他的手,抬头,支吾道,“不管公子要做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
韩耕耘有些落寞地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到何时,才能换我保护你。”
韩耕耘拉着谭芷汀前行,不顾众人的目光,领着她拨开觐见圣人的众官。在宫门打开的一刹那,他松开了她的手。
这一次,换谭芷汀眼底染上落寞和失望。
内侍前来禀告,圣人正在与宰辅大人们商议国事,不便见公主。
谭芷汀娇叱一声:“给我让开!”
内侍骨碌闪到一旁,曲着身子,给谭芷汀与韩耕耘让开了一条路。
二人走入甘露殿,接受着圣人李炙、临淄王李勋、中书令刘林甫以及东台侍郎严弼时等一众三省六部要员的目光打探。
“苍苍见过兄长。”
“下臣御史台韩耕耘拜见圣人。”
二人跪拜在地,给少帝李炙行礼。
“起来吧。”李炙从御座上站起来,一手放在腰后,一手按着腹部,“苍苍,马上退下,朕与他们有国事要商议,莫要胡闹。”
“兄长,我……”谭芷汀站起身后,跨前了一步,她到底是不知道他此行是来做什么的,转头看向韩耕耘,头上的流苏簪子在她额前凌乱摇摆,透露了主人的慌张与不安,“公子,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嗯。”韩耕耘没有起身,仍是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他正欲张口,后背被人用手掌按住。
中书令刘林甫走上前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伯牛,这是在圣人面前,切不可有越举之行。说错一句话,可是有杀身之祸的。听世伯的话,回去!”
站在近身的临淄王李勋挑挑眉,脸上颇有兴致,目光打在谭芷汀与韩耕耘身上,来回探究,道:“哎,慎之,平白无故吓小孩玩作什么?有什么话就让他们说吧,孤与圣人都想听一听呐。”
刘林甫垂下目,神色倦怠,暂且退下,“是,王爷。”
韩耕耘胸口起伏,吐出胸中一口浊气,从怀中取出自己写下的纸牒,双手呈捧,“臣有一份疏文呈递圣人,望圣人阅之。”
内侍将东西接过,嗖嗖登上御阶。
未等李炙翻开纸牒,韩耕耘便以最大的嗓音,字字铿锵念了出来:“生寒门学子,无才无德,唯忠以事君,恭以事长。伏以圣人万岁,求娶芳华公主,安生,立命。生也罢,死也罢,同甘共苦,永不分离。”
这份《求妻疏》字字雪亮,可谓掷地有声。在甘露殿中,如一道惊雷劈下,劈开了高官们的故作姿态,也劈碎了圣人脸上那最后一丝笑意。
甘露殿中鸦雀无声,连呼吸之声亦能捕捉到。
言毕,韩耕耘双手端放于膝畔,叩拜,额头重重触地,不愿起来。他只能躬紧身子,颤抖着,却又异常坚定地跪着,倔强地屏息而待,等一个圣人的决断。
是啊,他一个贫寒子弟,能做什么?唯有求人一计,虽显卑微,却是他拳拳之心。他想求这个高高在上却又盛气凌人的圣人,求这个不近人情如同牢狱的皇宫,赌上性命,也要博一个舐犊情深,苍天垂怜。
韩耕耘感觉到身边之人也跪了下来。
谭芷汀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兄长、王爷、诸位大人,我与韩伯牛早已私定终身。如若今日兄长不同意这门婚事,我便出家,当女冠,从此青灯黄卷,不涉红尘,今生今世,不再与兄长相见。惟愿兄长念在阿耶阿娘对我们的抚育之情,成全妹妹。”
韩耕耘心绪波动,手掌蜷起,他感觉到冰凉柔软的手慢慢塞进他的手心,握紧他的手指。两人同时跪拜,两两相依。
“别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韩耕耘的心里在呐喊,而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力道却是越来越大,她在心里也在这么说吧。
韩耕耘说不清,等待与寂静哪个更令人煎熬。他那些同僚大人们大概已经在心底将他嘲笑了遍吧。
仿佛是度过了几世盛夏苦寒,如临世间爱恨痴嗔,漫长的等待后,终于有笑声回荡在甘露宫中,那笑声张扬,跋扈,不可一世,也一锤定音破除殿中困局。
临淄王李勋笑道:“依孤之见,这世间最难能可贵的便是真情。既然小公主与这位郎君郎情妾意,心意相通,圣人不如成人之美,赐他们一段良缘吧。”
良久,头顶悬来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朕旨意,罢免韩伯牛一切官职,尚芳华公主谭芷汀。”
“圣人,您曾金口玉言,已让公主适配御史中丞卢平!圣人三思,擅改口谕,可是要动乱朝政的!”也不知是哪位大人站出来直言进谏。
李炙淡淡道:“那么就让昌隆公主适配卢平吧。”
“圣人,不可啊!”群臣跪拜,对天而呼。
临淄王李勋却道:“哎,钱大人慎言,两个小孩的婚事哪里就动摇朝廷的根本了,众位大人也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小公主、韩侍御史,圣人都已经给你们赐婚了,还不快叩拜谢恩。当心咱们的圣人龙心善变,又改变主意了。”
“下臣叩谢圣恩。”
“多谢兄长。”
年轻的帝王叹了口气,“你们起来吧。”
韩耕耘与谭芷汀站起身来,二人四目相对,谭芷汀的眼睛红红的,好似刚才哭过,此刻,她目中含着泪,又哭又笑。
韩耕耘抬头望向圣人。
少帝李炙眉间阴云密布,黑眸似鹰般盯着他,分明恨不得啖他肉,饮他血,将她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唉。
看来圣人对他刚才一番作为有万般的怨恨与不满啊。
韩耕耘将目光移向临淄王李勋,只见他眉眼舒展,目光璀璨,玩味审度地盯着他。韩耕耘想,戏台上唱戏的角被人玩赏,大概就是他此刻的感觉吧。
这殿中权势滔天的两人,一个在生闷气,一个在看戏,当真是人心难懂,圣意难测。
少帝李炙突然怒道:“刑部侍郎崔拾何在?”
刑部侍郎崔拾上前跪拜,“下臣在。”
李炙问:“我朝疏律,对于贵贱不婚一则是如何说的?”
刑部侍郎崔拾愣了一下,马上回禀:“《大汤律》下《婚户》一则,异色不婚,良贱不婚,凡良人与贱籍婚配,皇族、士大夫与良人婚配,需当众去衣,杖责六十。”
崔拾说完,悄悄瞥一眼圣人,见李炙锁眉不言,立刻反应过来,“韩伯牛良民出身,此刻又无官身,与公主互为良贱。公主年幼,可免除责罚,但韩伯牛为此事主使,依律,当领受责罚。”
李炙黑眸沉沉,坐回御座,支颐,摆出厌厌的表情,“那还等什么,打吧!”
“兄长,不要!”谭芷汀夸前一步,却被韩耕耘拉住袖子,她转头,盯着韩耕耘。
临淄王李勋走到韩耕耘面前,凤眼微抬,精光一现,“大丈夫能屈能伸,若这点小挫折都不愿承受,可就称不上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韩耕耘一怔,看向谭芷汀,勉强挤出一丝笑,“苍苍,我愿意。”
“可是公子,你的伤,太医明明说了你不可以再受伤了,否则……否则……”谭芷汀未说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谭芷汀今日哭的次数有些多了,但韩耕耘可以从这些眼泪里看出真情实意,不似从前,闹着玩一般,只是眼睛在流泪,而心却没有颤动分毫。
他嗓音低哑,说:“就这一次,求殿下成全我的心。”
谭芷汀闭上眼睛,两颗泪珠自眼角滑落,钻进衣领中,她咽下哽咽,轻声回了一个“好”字,不愿再看他。
临淄王李勋有些吃惊,换上一张冷峻的面容,“韩侍御史,你多少令孤有些吃惊。”
中书令刘林甫躬身走出,道:“禀圣人,公主的婚事是圣人家事,吾等外臣可暂避宫外,等待圣人传召。”
少帝李炙的手指拍着桌案,懒懒道:“不必,都给朕看着。”
刘林甫无奈叹了口气,半是怜悯半是愤怒地刮了一眼韩耕耘,“遵旨。”刘林甫甩袖,微微转过身去,闭目叹息。
甘露殿中,只有寥寥数人有中书令这般怜悯之心,暗自回避了,更多的则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冷面冷心,想要看一看这个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是怎样丢尽读书人的脸面,为了区区一个妇人,杖责于殿前。
内侍搬来两条长凳,将它们并排而放。侍卫手操长板,立于一旁。
韩耕耘脱掉外衫和中衣,只穿一件单薄的贴里,趴在椅子上。行杖的侍卫下手有些重,这也难怪,圣人旨意,又是由刑部侍郎亲自数着数,手上自然是不敢懈怠半分。
很快,淡灰色的麻织贴里就染上了血。
而韩耕耘此时此刻想的,却是可惜了这身贴里,这是他在牢里待着的几月中,张嫂伴着一豆孤灯,在火光下,一边思念着他,一边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的。
连他也觉得可笑,人在忍受苦难之时,想到的却是如此稀松平常的事。但或许正因为这些温存的小事,让他留恋人世的美好,亦对未来充满希望。
六十杖责后,他简直泡在了血里,鼻子嘴里都是腥甜的血腥味,眼睛也看不清东西,只闻得谭芷汀一声声的呼唤。
他起不来了,只能一点点爬动身子,朝她再靠近一些。谭芷汀蹲在一旁,咬着唇,哭得脸色苍白。
他凭着感觉,抚上谭芷汀的脸,他不知道,这会令她的脸沾上一点血色,“苍苍,你看,我们的婚事,我给我们争来了。”
谭芷汀跪倒在地,无声啄泣。
甘露殿上,朱红的金线石榴裙艳如火焰,沾血的麻织贴里在慢慢靠近,他们希望,这一次握紧的手,可以永远都不要再分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小土狗报得美人归!
第59章 解花人二三事2
古人言, 心之所向,无惧无悔,唯愿天从人愿, 得其所哉。
当着群臣之面,求娶公主这件“混事”已过去三月。从夏入秋,这三月中, 圣人明旨, 纳东台侍郎严弼时之女严迟迟为皇后, 选鲁平氏族子弟卢平适昌隆公主, 良家子弟韩耕耘适芳华公主。
借一次探病之机,刘潭曾说:“卢不凹与潘仁美同出鲁平名族,好像还是表叔侄的关系。想来, 当年潘仁美与公主成亲之时, 卢不凹可能还由乳母抱着,在座上吃席呐!这小子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后来取而代之了。”
韩耕耘闻言一笑,拉起滑落在椅子上的外衣, 身子往衣服里一缩,这个秋日他似乎过于怕冷了。
“皇家结亲, 不过是从天下九姓甲族中挑选良配, 这亲上加亲的事更是寻常。”
“不见得吧, 也并非都是从九姓中选的, 学兄就是最好的例子。”刘潭折下桌上高瓶中一枝金色桂花, 放在鼻下嗅了嗅, “学兄当日之举, 可谓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 留在史书中也必是浓墨淡彩的一笔。我阿耶现在提起,都还在为学兄的勇气捏一把汗。”
“那日,多谢刘世伯了。他是殿中唯一一个站出来为我说话,不愿我当众出丑的。”韩耕耘低头,脸上挂着落寞,“和当日的情形一样,想必此刻,也有无数人正在我背后戳脊梁骨,说我丢尽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吧。”
刘潭将桂花枝似投壶一般投进花瓶,“你管其他人说什么作甚,那些迂腐之人怎能体会深情之人的好处!左右你现在不用见他们,放宽心来,好好休养才是第一等大事。”
韩耕耘轻声“嗯”了一下,去瞧桌上那一枝被刘潭拨乱的桂花。
人们总把应试及第称为蟾宫折桂。往年,他还未做官,张嫂听此一说,总是在金桂飘香的时节,折一枝桂花在他房中,以此作为彩头。如今这一习惯已然成了家中传统,秋叶一黄,屋中添桂。
只是,此刻他已无官可做。他不是贪恋权柄,只是有一些小小的不甘心,十年寒窗苦读,未逊他人半分,到头来,下狱,罢官,当众杖责,他什么都尝过了。
探案追凶,偶尔技痒,怀念以往查案的岁月。他不由感叹,人啊,真是够贪心的,有了美娇娘,偏偏还去奢求什么仕途。
刘潭见他失神,问:“伯牛,你的婚事和大娘说起了吗?”
韩耕耘茫然应道:“嗯,仲犀的娘子会赶来京城,由她帮我操持婚嫁六礼。”
刘潭露出吃惊的表情,“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大娘和你二弟都不来吗?让弟媳操持大哥的婚礼,这……未免有些太过……看轻了吧。”
“仲犀是尘世之外的人,来信说要带弟子远游,抽不开身。我阿娘她身子一直不好,不便远行,万事只能托给弟妹。弟妹持重知礼,操持婚事不在话下。”
刘潭低声嘟囔几句,听不真切,只是一个劲无奈摇头。
韩耕耘低下头,并不说话。
其实,婚事他已经和母亲去信说明。但等了半月,母亲来信,只推说身上不好,派二弟韩仲犀之妻来京城操办。虽说母亲久病,但远没到不能赶路的地步。
韩耕耘知道,母亲心中郁结不过三件事。一为长子不顾亲情,将父亲偷盗钱财之事上报朝廷。二为幼子误入歧途,常年浪迹江湖。三为长子为官,幼子为盗,前车之鉴,难免官盗相遇,兄弟成仇。
所以,这三件事都令母亲郁结在心,自然不肯离开家乡,为长子大办婚宴。
韩耕耘不想勉强母亲,但婚姻大事,不能没有长辈作为主婚之人。一月前的八月初七,是老师沈兰珏的寿辰。韩耕耘去通海寺拜见老师。
步莲居士沈兰珏正坐在曲园里品茶,气色红润,精神矍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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