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知道遗诏里有什么!可恶,这或许比知道还要来得可怕!
韩耕耘问:“你说的他们是谁?”
裴陧摇头,“这个可就不能告诉你了?搞不好是要被传到那些人耳里,丢了性命的。我裴修业的小命不值钱,但我也绝不能死得如此卑微!”
说完,裴陧大笑,怀抱酒壶,扬长而去。独留韩耕耘一人,坐在酒桌边,一杯又一杯灌着闷酒。
韩耕耘喝得有些醉意,摇摇晃晃走到屋外。头上一轮圆月,如纱似雾的云将皎洁月光一丝丝吞进肚子。他走进这个清冷的夜,让衣衫染上料峭春风,吹散昏昏欲睡的酒意。
走过一丛翠竹边的月洞,行过有些寥落的石亭。月下相逢,亭中坐着个美人,正将头依靠在手背,转动着放在石桌上一盏微弱的灯笼。
那女子的脸在灯火散着柔淡的光晕,眼低垂着,泛着湖水之光,她听到声响转过头,迎着风轻掩嘴轻咳嗽了几声,随后柔声唤了一声“夫君”。
见到她的一刻,他卸下了身上的伪装,他太累了,只想靠在她身上歇一歇。
韩耕耘走过去,从身后环住谭芷汀的脖子,把头埋在她肩膀上,深深一呼吸,闻到植在亭子旁一株桃花的香气。
甜腻勾魂,令人飘然坠梦。
他抬起头,看着她柔和曲线的脖子,发了会儿呆,绕到她身前,问:“何时到的?总是如此任性,不肯听我的话留在京中。”
谭芷汀用手指拂过额前的鬓发,如云翳一般挽在耳畔,笑了一下,“还以为夫君见到我会很开心呐。”
“嗯。见到夫人总是开心的。”
谭芷汀想要扑到他怀里,他向后退了几步,揉着头,“今日喝了许多酒,身上一股酒臭,不便抱夫人。”
谭芷汀掩嘴笑,“和谁喝的酒?只要不是女人香,我才不介意。”
韩耕耘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她耳下的墨绿坠子,望着她粉色的如桃花一般娇嫩的耳垂,“苍苍,你许久没有写字了吧?”
“嗯?是啊,这些日子忙着照顾迟迟,一直没动笔呐。”
“严娘子近来如何?”
“她的病还没大好,但有人照料着,总能慢慢好起来。”
“嗯。”
“夫君,我们回屋歇息吧。我赶了一天的路,有些乏了。”
韩耕耘愣了一下,将手放到背后,点头,“好,你跟我来。”
谭芷汀提着灯控跟在他后面。二人回到住处。韩耕耘从桌上拿出火折,吹出火星,点亮蜡烛,他坐到书案边,研墨,展纸,想要写上几笔字。
谭芷汀来到桌案前,拖着手指轻擦书案,从左边走到了右边,绕到他身边,软腰一般俯身环住他的脖子,凑在他耳边,轻声问:“夫君,不歇息吗?我有些累了呐。”
韩耕耘正襟危坐,下笔疾书,“夫人睡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忙。”
谭芷汀落寞放下手,直起身子,低头看他写字。她的脖子白莹莹横在那,领口褶皱,露出更多雪白,有意无意往他身上靠,眼看就要落坐在他膝上怀中。
韩耕耘沉默了一阵,借着蘸墨,推开了她,问:“还不睡吗?”
颜值用手支着头,趴在桌案上,笑意盈盈道:“我等夫君。”
谭芷汀的身旁立着一盏微弱的烛灯,火光在她洁白的脸上愉悦地跳跃着,一只白色的蛾子围着火苗打转,如在焰上狂舞。
韩耕耘用余光打量着那只飞火的白蛾,手下的笔没有停,不动声色道:“夫人,你的脸边有只飞蛾。”
谭芷汀的目光缓缓移到灯上,以极快的速度伸出两指,将蛾子碾死在指腹里,她走到水盆边洗手,厌恶地摔了睡手。
屋外,响起棒子声,是夜深了。
韩耕耘提醒她:“夫人,二更了,快些睡吧。”
谭芷汀叹了口气,走到床榻边,脱衣拖鞋。她坐在榻上,双脚并拢,踮起脚,用赤裸的脚尖摩挲鞋子,“夫君,这么久没见,你陪我说会儿话吧。”
韩耕耘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嗯”了一下。
谭芷汀问:“夫君,你留在秦州是为了什么?”
“等我弟弟,或许还能在此地见到他。”
“你还想着要抓三弟?”
“我永远不会放弃抓他,”韩耕耘一分神,笔下写错了字,令他皱起眉不爽,他有个习惯,写错了,就要从头再写一次,待他慢悠悠重新展开纸,他才继续道,“我是长兄,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他拉回正途。”
“看样子夫君是要长住秦州了,不如我明日回京,让人收拾出细软,再捎带过来。久住总要置备些日常之物。好吗,夫君?”
“嗯,听夫人的。”
谭芷汀雪白的脚相互摩擦,爆出根根分明的青紫血管,“那夫君可有什么重要之物要我取来?既然夫君要久留秦州,有些十分紧要的东西总要留在身边看护。我既然要去,夫君嘱咐了我,我给夫君取来便是。”
韩耕耘将笔搁置在笔架上,抬起头,瞧了她很久,缓缓挂上笑,“我这没什么东西要夫人去取,倒是有一样东西,觉得放在身边不安全,请夫人带回京城,请桃深看顾才好。”
谭芷汀眼睛一亮,激动地从榻上站了起来,她被鞋子绊了一跤,身子直直向前跌去。韩耕耘下意识地冲过去扶住她,她抬头,脸蛋涨得红红的,“谢谢夫君。”
韩耕耘的手上如触电一般,立刻甩开了手,皱眉问:“你……没事吧?”
谭芷汀摇摇头,站直身体,拢了拢头发,笑道:“没事,我还真是笨手笨脚的。”
触碰过她的手在发红发烫,他将手放到背后,微蜷起手指,盯着她默不作声。
谭芷汀问:“夫君要我带回去的东西在哪里?不如现在就交给我,我真是有些好奇呐。”
“不急,明日给夫人。”韩耕耘背过身去,又在书案上坐定,“睡吧,夜已经很深了。”
“嗯,听夫君的。”谭芷汀爬上了榻,放下帐子,将脸转向了床内那一侧,不久,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韩耕耘暗自沉了口气,提笔继续将未完成之事完成。待写完,已到了三更,他抬目瞧了一眼纱幔里那个朦胧的身影,将手肘撑在桌案上,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他被府兵练武的声音吵醒,舒展了僵硬的四肢,鼻子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的身体大不如从前,只和衣将就一夜,就得了风寒。
床榻上的人还未醒来。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前,刚轻启门扉,榻上就传来梦呓般的呢喃,“夫君,什么时辰了?”
韩耕耘没有回头,回答:“辰牌时候了,你洗漱一下,我到外面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未等谭芷汀回答,他就推门而出,迎面袭来一阵凉爽的凉风,令昏涨的头脑顿时一凛,不过被这冷风一激,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顿时眼泪盈满眼眶。他立刻走到一口水井旁,舀了一勺凉井水,冲了一把面。这才觉得舒爽多了。
韩耕耘看了一会儿府兵练操。裴陧在校场耍长枪,银色长枪在他手中犹如一条灵巧游龙,时而柔软,时而硬挺,带着一股子暗劲,在周身三尺内,在骨节空隙中,颤抖回旋,私有生命。
裴陧这一手好枪引来身旁的府兵连连喝彩叫好。
裴陧的最后一招指向了韩耕耘,银白的枪尖似蛇信一般蹿向了他,在他喉前半寸停下。韩耕耘几乎就要感觉到枪尖的冰凉彻骨,因为风寒,也因为着实被吓了一跳,他打了一个寒战。被裴陧看下了眼里,露出得意的笑。
裴陧使在长枪上的劲是在最后一刻收回的,枪杆子在他回力的一瞬,剧烈颤抖,然后眼见着他向上一挑,长枪如弓般向上弯曲,力道之大,直射穿了后面的木头架子。
裴陧伸手弯下自己红缨冠上的雉羽,颇有些孩子气地露出笑,“韩兄,起得这般早?”
韩耕耘沉吟不语。
裴陧刚刚那一枪差点要了他的命!
裴陧将雉羽向后一甩,如蟋蟀的触角向上弹去,“韩兄是在为我刚才那一枪生气?也难怪,韩兄是个文人,不比我们舞刀弄枪的粗人,面对再厉害的杀人利器,也绝不会吓得说不出话。”
“夫君。”谭芷汀从后面走了出来。
裴陧用眼珠子瞟她,眯着眼,好好盯了一会儿后,才抱拳给她行礼,“谭娘子,多日不见,可还好?”
谭芷汀巧笑嫣然,“很好,不劳挂念。”
她攀上韩耕耘的手臂,对他说:“夫君真是的,丢下一句话就走了,害得我好找。”
韩耕耘看着谭芷汀那张近乎如花瓣般娇柔透亮的脸,“夫人,我们今日就回京去吧。”
谭芷汀愣了一下,脸上泛起难色,“不是说好的吗?先由我回京,将夫君的要物托付给桃深。怎么,夫君改变主意了?”
韩耕耘挂起笑,“夫人,那物件十分重要,我恐夫人一人回京,会遇上歹人抢夺,还是一同回去,我才能安心些。”
谭芷汀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鬓角,低头,不甘心地追问:“那夫君的三弟呐,你不等了?”
“三弟性格放浪,到了这会儿还不见人,想必早就离开了。我们等在这里等再久,也是蹉跎光阴。”韩耕耘抚着胸口,“反正东西我已带上了,我们即刻启程回京。”
裴陧松动手腕,一脸毫不在意,“韩兄这就走了?昨日与韩兄相谈甚欢,本还想留韩兄好好住上几日呐!”
“不必了。我这次来秦州是事出有因,未曾向御史台告假,已经耽搁了这么多天,再不回去,怕是要被定个渎职之罪。”
“哈哈,谁敢治圣人眼前的红人,公主珍惜如宝的驸马?韩兄过谦了。那我也不挽留二位了。”裴陧转向谭芷汀,“谭娘子,咱们后会有期。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秦州吩咐裴某。”
韩耕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谭芷汀愣在原地,与裴陧说了些什么,韩耕耘听不真切,也并不在乎。
他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带着谭芷汀回京!
二人骑马离开秦州地界。意外的,他们没有遇到裴陧阻挠。韩耕耘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误会了裴陧,他这人除了有些讨厌,也说不出哪里不好。
二人骑马,本该让裴陧荐一位熟悉地形的向导引他们回京。好在谭芷汀似乎认得路,她一马当先,领着韩耕耘跑过几处似曾相识的地方。韩耕耘确定,这条路的确是他们夜里来时的那条快道。
韩耕耘话不多,双眼紧紧盯着前面那个纤瘦的背影。
行了大约半日,谭芷汀突然停下马,调转马头,“夫君,敢了这么久的路,在前面的亭子歇歇脚吧。”
韩耕耘向前看,不远处,临崖建着一座朴质的石亭。亭中好似有人。
“好。”韩耕耘下马,牵着缰绳,将马引到亭下。
亭下有一对赶脚的乡下夫妻,正坐在亭子里,依偎在一起,低头掰馒头吃。他们大约五十岁上下,穿着满是污泥的窄袖窄裤。男的戴斗笠,女的绑着头巾,见到有人进来,抬起满是沧桑的脸,对着二人点头哈腰,然后你推我挤地挪到角落里坐,时不时用余光打量他们。
韩耕耘系好马,对谭芷汀说:“我去找些水来。”
其实韩耕耘并没有带什么省水的容器,他只是寻个机会出去走几步。他走到一片浅滩边,蹲下身子,用手搅动清澈见底的水,掬起一掌水,送到嘴边喝了。
韩耕耘寻了一些树叶,在水中洗荡干净,折成一只小碗的样子,省盛了水,往亭子走。他遥遥看见,谭芷汀坐在地上,用手敲打着折起的双腿,目光紧紧跟随着他。
她眼底折出的迫切,就好似她是猎人,他是猎物,只要一不小心,猎物就会跑了一般,令她担心不已。
韩耕耘蹲下身,将水递到谭芷汀身前,“稍稍饮一些吧。离开秦州之时,你什么东西也没吃。”
谭芷汀凝眸盯着那碗水,眸底有什么微微触动着她,伸手接过去,浅喝了几口,抬头,若有所思望着他,“我觉得,你真是个温柔的夫君啊。”
韩耕耘微笑,“夫人变了,以前我端来京城城郭面摊的面,你都会嫌弃面脏,要我把面汤里的脏东西一点点都挑出来。今日,这山野溪流中的水,夫人竟然也肯喝了!”
“哦?我曾是这样的吗?”谭芷汀折起膝盖,将头歪在上面,揉着头发,“那夫君当时,帮我把面里的脏东西挑出来了吗?”
“自然,夫人的话,我总是听的。”
谭芷汀笑而不语,撇过头去,瞧了一会儿用碧绿树叶折成的小碗,转头问:“夫君,你说的那个重要之物,可否让我看看。我啊,真是有些好奇呐。”
韩耕耘站起身来,走到亭子边缘,去看亭外风景。这亭子建在半山腰,上山下山都是极为缓和的坡道,所以一路行来,并不费力。亭外山色独好,满目翠幛,水汽蒸腾,依亭一站,如临仙境。
韩耕耘抬头。
天上乌云密布,云丝扭成一个巨大云柱,悬在天边,如连接天与地的悬梯。仔细地闻,泥土的湿气已经卷着青草之香馥漫鼻腔,整个人也似泡在水中,如此粘稠烦闷。
“夫人,你看,这亭外山雨欲来,远处的京城黑云压城,眼看就要下一场大雨了。”
谭芷汀转头,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韩耕耘脱下外衫,自顾说道:“不知怎么的,有些热了。”
韩耕耘咽了口水,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些下作了,但他别无它法,如果不率先制服她,自己恐怕不能活着进京城了。
哎,都怪自己自作聪明,要一个人留在秦州查遗诏的事。谭芷汀一走,他就应该想办法早日回京的。
韩耕耘由沉了口气,趁谭芷汀不注意,快速用外衫罩住了她的头,顺势以自己身躯压到她身上,并用膝盖顶住她的腹部,用手钳住她的手臂,他在力量上还是远胜她一些的,如此一来,已令她动弹不得。
那乡下男子操着外地口音,连连嚷道:“哎!哎!小兄弟,我们这可不时兴这样的。你不放开这位娘子,我可去报官了。”
韩耕耘顿时红了脸,无法子,用手臂压住对方肩膀,从腰间取下鱼符,示给那人看,“老仗别报官,我是官府的人,正在是捉拿杀人犯。请问,身边可有绳索一类,让我好绑住她?”
韩耕耘将鱼符丢了过去,好让他们看真切些。
老仗拖着长步,用脚勾来鱼符,拿在手上反复研究,摸着头,呵呵一笑,“我们不认字,认不得这东西。不过,看起来是真的。”
老丈在行囊里摸索了好一阵,亏得一旁女人提醒,才从担子上取下挑绳,讲双臂展得直直的,抖抖索索递给韩耕耘。
韩耕耘道了声谢,接下底下人头上的外衫,她已挣扎得满脸通红,一双赤目恶狠狠瞪着他。
韩耕耘道:“抱歉,是韩某得罪了。‘
“猫哭耗子假慈悲!”
韩耕耘费了一番劲,将人捆绑好,这才像后扑倒,脱劲瘫坐在地上,一个劲大口喘。
“想不到堂堂御史台韩大人,竟会用此小人手段,连捆人的法子也是匪盗的伎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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