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铜板的嫩豆腐够他们一家四口一顿饭,却是连纸鸢的边也买不起,而租书而得的每月一百铜钱只够买一只中品的纸鸢……
高昂的价格像是一盆冷水浇在陈岚的头顶,把她初次入城的欢喜浇了个干干净净。
陈岚看着与自己岁数差不多的小娘子凑到纸鸢铺子边,很快拿着一个纸鸢蹦蹦跳跳的跑了。
她的心颤了颤,不敢再看。
陈岚拉着陈苒的手,怯生生道:“阿姐……咱们回去吧?”
陈苒看出陈岚的怯意,莞尔一笑。她揉了揉陈岚的脑海,轻哼一声:“回去做什么?等阿姐赚了钱,就给小岚也买一个!”
这么贵的纸鸢,哪里买得起?
陈岚垂着小脑袋,没敢接陈苒的话。
“怎么?你不信?”
“…………”陈岚先是犹豫了下,等抬眸对上陈苒的眼眸,脱口而出:“我信,我信!”
“算你识趣。”
“好了。”陈娘子打住女儿们的笑闹,伸手指向前头:“陈苒,市长就在前头,咱们去问问这里摊子的价位?”
市长,便是专门管理市场交易的市令官。商贩们想要在城内摆摊做生意的话需要缴纳市金,并按照商品对应的类别在固定区域摆设。
陈苒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陈娘子奇道:“怎么不去问?”
陈苒顺着人潮往前走,同时悄声向家人解释:“城门口固然人来人往,但大多都是进城劳作又或是准备出城之人,真留下用早膳的人不多。”
“况且这边人流量大,怕是市金不菲,加上竞争激烈恐怕生意不好做。”
陈娘子闻言环顾四周,只见城门口虽是人潮汹涌但大多数百姓都是行色匆匆,进进出出,其中驻足买早膳者只占了十之一二。
不过就算是十之一二,也是人山人海。陈娘子上前问了下价位,吓得花容失色,急急回来:“还真被我儿说中了。”
“这里要多少钱?”
“一个月要一吊钱,三个月起租,市长还说要好位置的话还得再加钱!”
一吊钱?
陈苒倒吸了口凉气。
当下的米价也不过一斗十五钱,一个月摊子的市金竟是要一千钱?好位置还要再加钱的话,等于陈家一年的收入结余也就够两个月的租金!
陈娘子望而生畏,忧虑重重:“不愧是城里,光是摊子的市金便是如此昂贵,咱们真能做得了生意?”
陈苒打起精神:“毕竟这里人流量大,想租摊子的人多……咱们再往里走走,我就不信所有地方都要这个价。”
她带着家人,沿着大路往前走。
远离城门口的坊市,周遭便要安静许多,街上瞧着也没什么人。
沿途,陈苒还看到了几家早食铺子,远远便能闻到诱人的芝麻香气。
食铺之中最多的便是卖胡饼。
见着陈苒一行人过来,里面的憨厚汉子连忙招呼:“小娘子,小郎君,胡饼一个三文钱!我家做的是扬州城里最大的胡饼,价格实惠又好吃!”
足有脸大的胡饼被压得薄薄的,双面洒满芝麻,贴在炉子里烤到焦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家做的胡饼与后世的馕已相差极大,倒是有些像后来的梅干菜扣肉饼,只是没有梅干菜肉馅,只用了芝麻的。
经过烤制的芝麻香味极浓,让人直吞口水,就连陈娘子没忍住诱惑,买了一张尝尝味道。
他们稍稍用力,便听见饼子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直往下掉渣。
陈苒趁热,赶紧咬上一口。
外皮烤得酥脆,满是麦香和芝麻香,即便里面没有馅料,吃到嘴里香气也长存。
单张饼有脸大,架不住分成四分,每人也就不到巴掌的份量,三两口便吃得干干净净。
陈苒不吝赞叹:“好吃!”
陈岚和陈云起连连点头,附和着。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去,很快又见着另一家做馄饨的铺子。随着锅盖打开,馄饨的香味带着白蒙蒙的热气一股脑儿全飘了出来。
铺子上坐着两三名食客,正唏哩呼噜地喝着汤,吃着馄饨。
这家老板是个年轻后生,他动作娴熟地挥舞笊篱,从锅里捞起煮熟的馄饨,顺势放入盛着汤的小碗里,最后再撒上一把葱花。
陈苒一家人交换眼神,默契地走进屋里。他们点了一碗小馄饨,分而食之。
陈苒先喝了一口馄饨汤。
汤汁清澈,隐约带着点胡椒粉的香气,配上蛋皮丝和虾皮,倒也是清爽可口。
她再来一颗馄饨。
馄饨皮薄如蝉翼,里面的肉馅挤挨在一起,咬下去劲道十足。初春的日子喝上这么热乎乎的一碗馄饨,小日子都觉得松快多了。
陈苒打了个合格分,觉得要比先头胡饼铺子做的味道差上不少。不过陈娘子、陈云起和陈岚却是吃得开心,脸上还有些意犹未尽。
就是这碗馄饨得十文钱。
陈娘子一边付了钱,一边肉疼,瞬间打消了再来一碗的念头。
陈苒带着家人在扬州城里转悠了一个上午。这里与贫瘠的河头村完全不同,富丽堂皇到让人瞠目结舌。
百文的纸鸢放在其中,也变得那么不起眼。陈岚看得战战兢兢,难得乖巧地跟在陈娘子身边。
陈娘子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处处都好。她最后将挑选地段的任务全权交给陈苒,只巴巴地跟在后头。
陈苒与两人反应截然相反。
她走得精神抖擞,越发兴奋,一双眼睛是越看越亮。
越是富贵,越是舍得花钱。
陈苒带着家人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基本选定目标。她伸手指向前方,下定决心:“我觉得府学门口就不错。”
陈娘子惊呼:“府学门口!?”
三人齐齐向前看去――扬州府学占地广阔,两侧绿树成荫,还有公认休憩交谈的凉亭走廊和假山。
门口站着不少小厮和脚夫,道路两侧摆设着不少铺子。卖茶水的,卖饮子的,还有卖胡饼蒸饼和汤食的,就是与旁处不同这里没几人叫卖,说话都是轻声细语,仿佛担心会惊扰到里面读书的郎君们。
“这地方……真能有生意?”
“阿娘,没生意的话门口哪里会有这么摊子。”陈云起小声道。
“也,也是。”陈娘子点点头,很快又想起一件事:“你们爹爹也曾在学府里读书过,但那时他好像都是在里头用的吃食。”
“走,咱们去边上坐着。”陈苒拉着家人来到凉亭处,坐在里头歇歇脚的同时,继续关注着府学前的情况。
随着时至正午,路边的摊子也渐渐变多。等学府里响起一阵钟声以后,外间的小厮、脚夫和摊子老板都直起身来,纷纷掀开锅盖,随着菜品香气散开的同时诸人也扯着嗓子开始叫卖:“刚出炉的胡饼,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
“刚出炉的糯米枣糕!”
“热乎乎的杏仁粥,只要八文钱一碗!两碗十五文钱!”
“羊肉蒸饼,羊肉蒸饼!”
“时兴的松花饭,一大碗二十文钱!”
出来的学生数量不少。
有人上了轿子马车,也有人三三两两往远处寻食肆而去,也有不少驻足在门口:“给我来一碗松花饭。”
“给我装碗杏仁粥。”
“来两个蒸饼,有菜馅的没?”
这条巷子瞬间烟火气十足。
熙熙攘攘的学子让陈苒定了定心,嘴角扬起一缕轻松的笑容。她心里有了数,便带着陈家人起身往回走。
“陈苒,这就回去了?”
“嗯,后面两天我自己来瞧瞧,定下了再和阿娘说。”陈苒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
陈苒连着三日到府学门口观察,终于定了主意。
第四日,她揣着钱去寻了府学坊的市长。市长听得她的来意,仔细打量了眼陈苒身上半旧的粗布衫裙。他皱了皱眉,缓缓问道:“小娘子打算卖什么?”
“打算做烙饼来着。”陈苒陈单介绍了下,“就是用鸡蛋和面糊做的饼,上头放些菜和吃食的。”
市长抬眼看了看陈苒,温声道:“小娘子兴许是不知道?咱们扬州府学里是有食堂的,学生们吃食还有补贴。”
“其次外头也有不少铺子。”
“这里的生意不好做,市金也不便宜。”
陈苒道:“我想做这个。”
市长看陈苒态度坚决,也没有再再开口阻拦:“八尺宽的地,一个月市金三百钱,三个月起签,按月收钱。”
陈苒惊讶:“三百钱?”
市长看了她一眼:“小娘子是嫌贵?你要想好了再定下?签了契书之后可就不能反悔了。”
三百钱!
这里的价格居然只要城门大街的三分之一?陈苒原本还以为得四五百钱才行!
陈苒定了定神,又一次婉拒了市长的提议。她高高兴兴地交完市金,又选好位置,拿着契书牌子回头置办家伙。
除去在城里才能买到的炉子、和铁饼和粗纸,陈苒回河头村的途中还去猪肉铺老板那割了一大条猪肉,买了百来个鸡蛋,最后是面粉和制作酱料用的香料,直接将手里的钱花了个干干净净。
“好。”
被吴超美出声唤醒的一瞬间,陈苒这才发现,腰背都酸痛得要命,两边肩膀也似乎锈住了一样。
她微微活动了一下,才从灶台前面走开:“常奶奶,我帮您打下手。”
“你休息休息吧,我还没老呢!做几个清粥小菜罢了。”
常念看着陈苒的样子,出声勉励她:“别挫败,慢慢练就是了。去吧,我做菜快得很,你去看看吴奶奶。”
陈苒点点头,从后厨走出去,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哪怕是这样四季如春的山里,夜晚的时候,也是微微有点凉意的。
吹面而来的凉风带着些山里的清香,温柔地拂过她的脸。
太阳马上就要美丽地沉下去了。
陈苒低头,打开掌心。
刚刚常念叫她休息之前,她从最后两锅辣椒里,分别随便捡了一颗出来。
美丽的夕阳余晖中,万物都被温柔地镀上了一层金红色。
这两枚辣椒也是。
两枚颜色一模一样的炒辣椒。
陈苒突然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把两颗小辣椒丢进嘴里嚼碎。
一定……很香。
第97章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这座小小的庵堂被环抱在山腹之中,虫鸣鸟唱不绝于耳,院子中拴着的守山犬也时不时吼叫一阵。
但种种声音汇聚起来,只觉得环境更加清幽。
饭堂的装修有些简陋,老榆木的桌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一排粗陶大碗放在上面,看着有点古朴的意思。
陈苒感慨:“常奶奶,您这摆盘有点返璞归真的意思了!”
吴超美哼了一声:“什么返璞归真,这么大个碗里面就放了一碗底奶汁白菜。她摆盘是去蓝带交流时候学的,你别学她这套。”
常念笑吟吟地给吴超美夹菜:“行了,吃你的吧!知道你今天高兴,说话都多了不少。”
“高兴什么,炒糊了我两大桶辣椒……”
吴超美为人老派,从给陈苒练习的方法就能看出:是个笃信严师出高徒的主。
人老、身体不好,吴超美的胃口也小。
常念的这一桌素斋,外面千金难求,一桌子尼姑吃得都不抬头,吴超美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开始考教陈苒。
男人的动作不算熟练,却也不慢。他先是在平底锅上刷上一层油,随后舀起一勺面糊敲在锅上。
乍一看,有模有样。
陈岚伸长脖子,看得紧张非常。
中年男人自信满满,用刮板轻轻一转把面糊豁楞开。
陈岚看到这里,忽然一愣。
她眉毛渐渐锁紧,眼睛也越睁越圆:“他,他,他那是在做什么啊?”
别说陈岚震惊,就是周遭摊主和赵婆子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只见中年男人先刮出一个漂亮的半圆形,就在他自信满满地转动刮板,以为能将剩余面糊均匀铺开的时候,意外猝不及防的出现。
格外厚稠的面糊完全不受中年男人的控制,大半都黏连在刮板上,只有薄薄的一点留在平底锅上。
这显然出乎中年男人的意料。
他下意识反转刮板,试图将面糊覆盖上去。
覆盖是覆盖了。
就是别说均匀铺开成圆形,倒是一层又一层的糊在先前摊好的面皮上,模样很是埋汰。
陈岚和周遭摊主满脸震撼。
要说面糊在陈苒的手里那是绕指柔,只要用刮板豁楞几下便能变成一个标准的圆形,那在中年男子的手里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这就是技术差距。
陈苒托着脸颊,津津有味地看着,饶有兴趣想着男人还能给她带来什么惊喜。
赵生眉心紧蹙,面露嫌弃。
他看着越发混乱的现场,渐渐心生怀疑。他转身看向同窗,压低声音问道:“这玩意……真的好吃?”
跟在后面的同窗齐齐沉默。
有人喃喃着:“我们吃的那个煎饼吧……他好像和这个煎饼有点,额,有点不太一样?”
“哪里是有点!”
“完全不一样吧?”
其余学子忍不住开口反驳。
他们看着中年男人如同刮腻子般垒出厚厚一个饼子的架势,一个个连连摇头:“那位小娘子做的好多了。”
其中一名学子手舞足蹈,比划着陈苒的架势:“就这么一转一动,就摊好了个饼子,哪像眼前这摊子……哎呀!这是糊了吧?”
中年男人捣鼓半天没能弄成个圆形,被层层叠叠压在最底下的饼皮却已烤过了火候,散发出难闻的糊味。
中年男人急得满头冒汗。
他越急,手上的动作越是慌乱,平底锅上的糊味也就越发重了,底部和平底锅紧紧地粘合在一起,用刮板怎么刮都刮不开。
学子们看得眼皮直抽抽。
陈岚已没了先头的恼火,反而双手捂住嘴,像是只嘴里塞满了果实的小松鼠般乐开了花。她凑在陈苒耳边嘀咕:“要我说,就是我做的也比他好多了!”
陈苒:“…………”
她戳了戳陈岚的脑门:“哪有这么陈单?现在你不担心了吧?咱们能不能回去。”
陈岚小手一挥:“回吧!”
回到家里,她像是只骄傲的小公鸡般得意。陈岚拉着陈娘子在桌边坐下,然后手舞足蹈,绘声绘色描述着赵婆子和男人学照葫芦画瓢的场景。
时不时,陈苒也插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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