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看女子的以容颜吸引男子的不堪,却不知男子的自愿上钩。
他确实光明磊落,只是这磊落不知人间疾苦。
对待这般良善天真的贵族少年,萧蕴龄只需让自己被他同情便可。
“他曾到永州。”她声音低落,神情哀戚:“父亲很重视他的到来,那时我也有一位未婚夫,只是我无法违抗父亲,也无法违抗沈将军。”
她望着河边的香蒲,“女子生于世,便如蒲草随风飘零。”
她没有将话说明白,但结合那夜在千光楼上沈策对她的强硬态度,与那时她被咬破的红唇,许谨阳轻易被她误导。
萧蕴龄垂下哀伤的双眸,她不担心许谨阳去永州调查王万利一事,他们的婚事订下得荒唐,结束得潦草,誉王早已将一切流言抹平。
至于沈策,许谨阳三番两次追问她与沈策的关系,明显他不敢直接在沈策面前提起,只能来纠缠她。
“如果你不愿意和他继续,我可以帮你。”他脱口而出,见萧蕴龄看过他,他讪讪地补充道:“我是为了我姐姐。”
“她倾心沈将军?”
“你今日也见到了,她马术极好,可原先她一靠近马便害怕发抖,为了沈世子,她硬生生逼着自己克服恐惧,逐渐学会了骑马。她付出许多,我不忍她失望。”许谨阳扫过她流泪的双眸,侧身而立,他望着跃金的湖面,喉咙发紧:“而且如今沈世子统领禁军,前途无量,与我姐姐家世般配,我姐姐才能帮助他脱离武安侯府,令他在朝中站稳脚跟。”
“今日她也邀请了沈世子,你见着他们,会知道他们才是适合的。”
第44章
许谨阳看了一眼跟在他身边的少女, 自从他说了那些话,她便沉默不语,只牵着马绳穿梭在树林中。
从翠叶缝隙洒落的阳光如根根光柱, 清晰地显露少女脸上的恍惚与失落。
她忽然停下脚步, 怔怔地看着灌木丛对面的一对男女, 许谨阳有所预料, 他顺着萧蕴龄的目光望去, 对面是许霜音和沈策, 他们骑着马,身影逐渐远去。
单看外形,他们一个高大俊美,一个婉约贤淑,确实称得上一句般配。
萧蕴龄安静地抚摸着马儿白色的鬃毛, 敛下眸中的情绪。
“他们似乎往这边来了,怎么不见踪影?”乔木与垂丝遮挡着视线,许霜音拂开落下的藤条,克制的目光轻轻落在身旁的男子身上。
她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过他,他的气质更加冷肃,他对她维持着表面礼仪,却让她无法更近一步。她求父亲帮忙邀约他,已经被沈策提醒了一句“没有下次”。
对待她之疏远, 令她挫败心伤。
那片女子的衣角被压在男子的衣袂下, 总在她脑海中浮现, 许霜音有心问他,却不知以何身份问他。
沈策寻找着他的猎物, 他眉间带着浓浓倦色,却因为听闻萧蕴龄在此而生了些兴趣。
“将军, 你的伤可好些了?”许霜音关怀道,她心中忐忑,从容与优雅此时离她远去,她等候着心仪之人的回答。
“已经痊愈了。”他随意道。
许霜音心跳漏了一拍,酸涩之感从心尖往上蔓延,逐渐在喉间聚集,她意识到沈策在敷衍她。
他身上的伤是最近几日才新添的,即使有再好的神药,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痊愈。
她想要反驳他,可随即意识到,她无法解释得知他受伤的途径。
即使武安侯与沈策关系如水火,可武安侯夫人对自己养大的孩子仍然难以割舍,她对许家没有政治上的敌对,从家世与品性上考量,她希望许霜音能够成为她的儿媳妇。
可是一旦沈策知道她是他母亲属意的人,他会立即远离她,即使她再借着父亲的名义也无法与他来往。
林间草木清香环绕,鸟啼清脆悦耳,许霜音吐息间却愈发忧闷,这种情绪已经伴随她多年,随着年岁增长愈演愈烈,她逐渐认识到现实不是她一腔情愿便能改变的。
思及父亲的催促,从心脏生出的酸涩情绪渐渐被冲动替代,她握紧缰绳,屏息问道:“将军可有倾心之人?”
他拉紧缰绳,□□的马停下,马蹄踢踏着地上湿润的泥土。
沈策转头看着不算熟悉的女子,许霜音看着他的眼神从不解到淡漠,在那一瞬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她未来得及探究,便听到耳边简短的一声“有”。
沈策看着地上的马蹄印记,萧蕴龄已经离开,他掉转马头,驱使它往回。
-
萧蕴龄和许谨阳慢悠悠地走着,她不想骑马,因而许谨阳也牵着马跟着她身旁。
“凭你的家世和……”他停顿了一下,含糊地继续道:“定能寻到其他如意郎君,他那样逼迫你,不是良人。”
“那你姐姐呢?”萧蕴龄语气微微嘲讽,“不是良人的话,她怎么可以。”
许谨阳无从反驳,他不愿正视内心的卑劣,只苍白地解释:“她不一样。”
萧蕴龄扯动嘴角,她叹息一声,“你劝我又有何用,你不如去劝说沈策,他才是我们开始和结束的主导者。”
许谨阳落后她半步,他又一次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知道萧蕴龄看不见,他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一次更长。
骑装勾勒少女纤合度的身形,她生了一副i艳的模样,令他初见时误会她轻浮肤浅,可实际她如被圈养的鸟雀般弱小可怜。
沈策近些年在京中备受诟病,但是父亲曾说过此子前途不可限量,他知道女子于婚嫁一事的慎重,沈策是世俗意义上的良人,他劝说萧蕴龄离开沈策,无疑是令她错失一段姻缘。
不绝人之欢的警示令他心中纠结。
可她并不倾心沈策,她所求不过是一位能够护她爱她的丈夫,他踌躇片刻,红着脸道:“沈世子性情高傲,只要郡主另有选择,他必然不会纠缠心有所属的女子,其实我……”
萧蕴龄安抚白马的动作逐渐停下,风轻送少年清朗的声音,在树叶婆娑中,她似乎能听到他紧张的呼吸。
她等候许谨阳将那句话说出。
她没有注意到在几步开外,训练有素的战马踏地无声,高坐在马背上的男人目光落在她发红的耳垂上,没有了耳的遮掩,少女娇羞无所遁形。
“许公子。”他出声打断了害羞迟疑的许谨阳,对面那两人慌张地转身看过来,仿佛做了亏心事。
几日未见,他身上的气息更加深沉,萧蕴龄一见到沈策,便忍不住想起那天夜里的情形,他恍若实质的目光令她下意识退后一步。
许谨阳以为她害怕,他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如同上一次一般。
他虽有些缺点,但他是个正义之士。
沈策轻笑一声,他掠过莫名其妙的许谨阳,不容抗拒的目光看着他的金丝雀:“该离开了”
萧蕴龄一时进退维谷,她为难地看了一样许谨阳,轻声道:“我走了。”
她翻身上马,许谨阳忽视着沈策的注视,上前替她调马蹬,手掌托着靴子穿过银色蹬环,直到她身形稳定才放开。
萧蕴龄松了口气,在他的目光下策马前行。
许谨阳惆怅地看着萧蕴龄妥协地回到沈策身边,她说得没错,沈策位高权重,他掌控着开始与结束。
他忽然气馁自己的年少,只能看着萧蕴龄被带走。
她拥有漂亮的羽毛,应该纵情山林,而不是被囚于金笼。
-
萧蕴龄拘谨地捧着糕点盒子,“你给我买的吗?”
沈策闭目养神,他不冷不热道:“吴百山买的。”
“我最近一直在等你。”萧蕴龄净手后,试探着靠近她,“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总算睁开眼睛,她也看清了他眼中的倦怠,“萧蕴龄,是你抛下我。”
他提醒着她。
“我担心姐姐找我。”萧蕴龄见他不算生气,将自己靠在他怀中,她抱着沈策的腰,像一只慵懒的猫儿般晒着从车外照入的光线,“可是回去后,我又很担忧你,偶尔我听到姐姐府外盔甲走动的声响,都会想起你。”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她的眼中藏着关怀,已然不见那天夜里惧怕他的模样。
沈策抬手抚摸她用簪子束起的长发,萧蕴龄为了骑马方便,未着其他饰品,只挽了最简单的发髻,因而簪子被摘下时,乌黑的发便顺着肩膀滑落,铺满她的身子。
她无措地看着沈策的动作,等到他将那木簪扔在一旁,她才恍觉他是嫌弃她这一身装扮。
“累。”
沈策将她抱在怀中,她柔软地靠在他的胸膛上,被长发半遮半掩的耳垂已经恢复冷玉颜色。
萧蕴龄身子颤抖了一下,她环抱在沈策身后的手指无助地缠绕在一起。
耳垂被揉搓出胭脂般的红色,他的手指还留在上边,“和刚才的颜色不像。”
“什、么。”萧蕴龄轻声问着。
“方才你和许谨阳在一起时,耳朵怎么红了?”
许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那般愚蠢的人,又或是那时美景如画,少年饱含期待与忐忑的声音令她生出了些许被重视的错觉……
无论是什么原因,那时她的情态被沈策尽收眼底。
“他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不知如何回答。”她忍受着耳上的触感,冷静回答。
“他好奇你我关系做甚。”沈策安抚地拍着她颤抖的肩膀,“他似乎想对你许诺什么。”
他语气难得温柔,萧蕴龄却更加不安,她辩解道:“那天夜里,他见到你那样对我,以为我遇到难处,他想帮我。”
“那天夜里。”沈策指腹压着她的唇珠,摩挲已经不再红肿的唇瓣,“是指我亲吻你的双唇吗?”
话题又绕回宴会上的事情,沈策低头看着她,“不曾想到你在京城还有归处,不算无家可归。”
她逃婚的雨夜中,求他时曾说自己“无家可归”,因此她得到沈策的收留,被他接纳。
“那是二姐姐和姐夫的家。”她攀着他的脖子,主动亲吻他,投其所好道:“只是我与你名义上未有交集,只能暂时借住在姐姐家中。”
她从沈策身上稍稍退开,潋滟双眼垂下,剖析自己的忠心,“自从你帮助我逃离王府管家的纠缠,我便很感激你,后来又好不容易解除婚约能够和你在一起,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可我难得愿望成真,我们不要总是互相猜疑好不好?”
萧蕴龄牵过沈策放在她身上的手掌,从身后挪到前边,“我一直戴着你给我的玉佩。”
她说话时,手掌下的柔软随之起伏,沈策垂眸看着她颤抖不止的睫毛,她脸颊如烟霞般明媚,期待羞赧地问他:“你想看看吗?”
第45章
自萧氏王朝建立以来, 每年围猎与骑行出游的活动不断,马术更是一个家族是否煊赫的象征之一。时下贵族之间攀比名马与骑具,骑装更是华贵奢靡。
但骑装用处所限, 即使再华丽, 为了方便贵女骑行, 骑装都是干练利落的剪裁, 不比霓裳长裙柔软轻盈。
萧蕴龄知道沈策不喜这身装扮的原因。
蚕丝编成红绳, 坠着颤巍巍的螭虎玉佩, 镂空纹路上,白玉质地温润如脂,一时分不清是玉质更白皙还是承载它的肌肤更细腻,从底部蔓延而上的裂纹斑驳细碎,令二者得以区分。
这枚玉佩曾经摔落在地, 萧蕴龄呼吸渐缓,担忧它在起伏的波动中四分五裂。
沈策伸手拿起他的玉佩,他抚摸着上边的纹路,手中是温腻的触感。
编绳长度局限,她只能上身倾斜向他靠近。他听见萧蕴龄抖颤着声音问:“好看吗?”
把玩片刻后,他松开手指,玉佩少了手臂的阻拦,顺着绳子的牵引回到原来位置。
他盯着那抹被它压出来的红痕, 避开她的问题直接问道:“戴多久了?”
“它一直在我身上。”她仍然攀在他身上, 耳语道。
萧蕴龄看见他喉结动了一瞬, 她抬手去触碰它,白脂玉佩随着她的动作往左边滑去, 那抹红色蚕丝几乎在她身上融化,他轻轻将它从另一种绯色中分离。
日暮西下, 暖黄的光被隔绝在华盖马车之外,马车已经远离郊外,平阔的街道不似刚才颠簸,山林鸟鸣被人声喧哗代替。
萧蕴龄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她额间沁出细密的汗,每次紧张地退缩都换来身前男子的轻笑,他衰败许久的心脏生出了些好奇心,在她身上逐一探究。
她原以为她的行为已经胆大非常,此时也被沈策的恶趣味弄得精神紧紧绷着。萧蕴龄转头咬着他的肩膀,在唇齿间轻轻啃咬,抑制那些抖动的声音。
“你身上有药味。”她凑近了,才闻到了方才不曾发觉的苦涩感,她泄出几丝哭声,问道:“你受伤了吗?”
“小伤。”
他说着,又来碰她,萧蕴龄挣了挣,抗拒地反对:“好冰。”
她踩在他黑色的皂靴上,被捞着折起。
“它是暖玉。”
马车慢悠悠地停在翰林院学士住所的长街外,萧蕴龄理着衣带,视线在案几上断开的编绳停滞了片刻,她挪开视线,不愿意再深究它湿润后更加浓烈的颜色。
螭虎玉佩被沈策握在手中,萧蕴龄平素喜洁,察觉沈策想要把它放回她怀中,她拒绝地往后退开。
但又被强硬地拉回来,她浑身软绵无力,透着餍足的慵懒与困倦,暖玉隔着一层布料与她相贴,待她站在杌凳上时,听见身后的一声:“好看。”
鳞次栉比的一座座宅院传出黄昏的热闹,这里不比盘踞许久的世家大族,小门小院的烟火气息浓烈。
萧蕴龄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阖上的大门缝隙中。
沈策将案上的红绳放置于木盒中,动作牵扯背上伤口。
不久前她担忧的泪珠滑落在他脖子上,令他悸动,但很快在其他事情的冲撞下,她的眼泪染上其他意味。
在永州时她也曾关怀他的伤势,仅在一两次的言语中。
天际另一边未完全沉下的太阳光线黯淡,聚集在它周围的厚重云彩将夕阳层层遮掩,在它未来得及落下时,便淹没在云海中。
京城的夏季,雷雨才是常态。
沈策抬手敲了敲车壁,沉闷的声音传到外边,护卫将车门打开,恭敬地等候他的吩咐。
“找个人跟着她。”沈策将目光从盒子中收回,语气恢复往常的冷静。
这种话从来只发生在主子派人监视他人的场景,护卫心中不确定,他试探地问道:“是让人保护郡主吗?”
漫长的沉默中,护卫没有得到回应,因此他知道了是另一种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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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亭的夜晚静谧。
“今日我回来得匆忙,未曾正式与惠柔郡主告别,不知道她是否觉得我怠慢。”许霜音坐在亭子中,夜色中飘浮着酒香,她喝下一口,又觉得过于苦涩。
许谨阳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他不自在地笑道:“不会的,我有和她解释,郡主会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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